文華殿內。
張懋修沉聲開口。
便將皇帝親政的問題,推到了在場所有官員頭上。
而他。
亦是滿面鄭重的看向周圍的這些個大明閣老、六部尚書、侍郎們。
現在。
我張懋修已經提了,要請皇上親政。
接下來,該你們表態了。
至於先前跳出來的吏科給事中陳與郊?
張懋修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都不需要他和張家出手。
張四維為了對還活著的張居正表達忠誠,要不了多少日子,就會尋個理由將這人從朝廷里踢走。
而此刻放眼朝堂之上。
張懋修一時間竟然也有些哭笑不得。
畢竟這個陳與郊今日彈劾老張的事情,也算不得全都是假的。
至少,如今朝堂之上六部五寺的堂官,幾乎半數都是依附首輔張居正。
吏部尚書王國光是,戶部尚書張學顏也是。
還有禮部的、兵部的。
陳與郊說張居正六部皆布黨羽,這話是一點錯都沒有。
當然,已經在朝位居首輔八年,張居正自然是要提拔一批自己人在位。
畢竟他是要搞改革,而不是請客吃飯。
改革,就需要用人。
獨他老張一人,也做不了考成,辦不了清丈,更不可能推行鞭法。
於是乎。
在張懋修當眾喊完要皇帝親政之後。
眾人無不是閉口沉默。
張懋修見狀,心中不由一頓。
按理說,老張既然已經認同了自己的說法,那麼也該告知這些人讓皇帝親政的事情了。
那麼,他們這時候應該是表態支持的才對。
不過念頭只是轉瞬即逝。
張懋修心中便多了幾分考量。
這朝堂之上啊,說到底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今日是張黨,明日可能就是趙黨、孫黨。
如今這一個個不說話,或許有真心希望張居正能繼續坐在首輔位子上,把持朝政,好繼續推行新政的。
但也絕對少不了,身上披著張黨的身份,但故意坐視張黨做大,好讓旁人乃至於皇帝生出猜忌和嫌隙的。
見著眼前的局面,有了更多的認識。
張懋修反倒是更為振奮。
這些人最好不全是張黨的人,不然自己以後還不好做事。
隨後他便眼神飛快的看了眼小皇帝。
沒見到小皇帝因為群臣不言,而生出惱火,這才稍稍放心。
正值此刻。
卻也有人終於是站了出來。
「臣,刑部尚書嚴清,恭請皇上親政!」
見到刑部尚書嚴清站了出來,張懋修眉頭一挑。
因為這人是旗幟鮮明的獨身,非首輔張黨中人。
嚴清掃向在場眾人,心中大抵是覺得這幫張黨之人,個個都不願看到皇帝親政,臉色冷著道:「皇上如今也已成年,今日不親政,有待何時?」
「難道我大明朝要出一位登極三十年而不親政的皇帝?」
這話分明是在擠兌張居正,要把持朝政三十年。
當然,也是應了後宮裡頭太后當初那句,要讓皇帝到三十歲才可親政的話。
總之,是里外都透著不滿。
王國光見狀,立馬開口:「陛下當然是要早日親政,朝廷里也沒人希望皇上登極三十年而不親政。若當真如此,便是我等之罪過了。」
內閣大臣,文淵閣大學士申時行,亦是側目看向嚴清,沉聲說道:「陛下天縱聖睿,而今長成,自當親政。朝中無人言及,皇上三十年不親政,不知嚴尚書這話,到底又是哪裡聽到的。」
嚴清卻是面色不改:「既是如此,諸位先前為何不言?」
這話倒是讓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張四維也在這時候,笑著開口:「諸位,皇上親政乃是大事,我等身為朝臣,自不敢輕易妄言。如今元輔抱病,四維與汝默在閣理事,日漸艱難,事無頭緒。若有皇上親政,總攬朝綱,我等在閣在部做事,自然也就有了章程。」
解釋完後。
張四維又看向小皇帝和張懋修,依舊是面帶笑意道:「只是欲要皇上親政,也不可魯莽。如今福建清丈即將事畢,元輔本欲於兩京一十三省清丈田畝,再行鞭法。大事上也算有著脈絡,但旁枝末節,你我皆是要因循守舊。閣中、部中,地方上,也得要有個轉圜。」
上方的小皇帝萬曆已經聽得有些頭暈了。
而在殿內,不少人也是默默翻了翻白眼。
張四維這番話說的那叫一個模稜兩可。
話雖說了,可一番話說完,他這個次輔最後竟然是什麼態度都沒表。
甚至,還將事情又推到了首輔身上去了。
張懋修亦是眯著眼,打量著張四維。
這廝說來說去,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如今朝堂內外都是老張說了算,就算是皇帝親政,也得要老張點頭。
不過也就是這時。
殿外傳來動靜。
馮保抬頭看去,側目看向小皇帝,得了授意,便穿過眾人,到了殿門外。
不多時。
馮保面色怪異的重新走了進來。
當著眾人好奇的眼神。
馮保躬身抬手,手上已經多出了一份題本。
張居正的奏疏來的很突然。
一時間引得眾人側目生出詫異。
小皇帝更是稍稍抬起了屁股,看了眼馮保,又看向張懋修。
張懋修悄悄的搖了搖頭,表示這事自己事先也不知道。
萬曆立馬抬手道:「念!先生都說了什麼。」
馮保領命,當眾打開奏本。
便當著眾人的面讀了起來。
「臣居正謹奏:臣自受遺託孤,忝掌機衡,八載以來如臨淵履冰。今沉疴纏身,手顫不能執筆,目眩難辨章疏。陛下春秋鼎盛,睿智天縱,昔日講筵論政,早已洞悉治道。」
「伏念太祖開基,用了鼎革,皆賴聖天子獨斷乾綱。臣之理政,實代庖之暫計,非萬世之常經。今當還樞柄於陛下,親裁九邊機務,直決四海奏章。」
「昔周公歸政成王,霍光還璽孝宣,老臣不敢比跡賢相,唯願效其忠忱。老臣竊以陛下治學先生而論,睹陛下學業政論之精進,老懷欣慰。若陛下親御文華,臣雖病骨支離,猶當扶榻望闕而賀!」
「社稷至重,豈可久虛主威?伏乞陛下早正宸極,則臣願以深心奉塵剎,死且不朽!」
文華殿內。
當馮保照本宣讀完張居正這不過二百來自的奏疏之後。
一時寂靜無聲。
上方。
小皇帝萬曆雙目瞪大,眼裡閃爍著亮光,嘴裡更是低聲念叨著:「老懷欣慰?」
先生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說自己。
而且還是在奏本上,當眾如此說!
剎那間。
小皇帝怒目看向了原本已經被所有人忽視的吏科給事中:「陳與郊!元輔今日章疏在此,爾還有何要說!」
要知道。
當下的小皇帝,還沒有因為管教,而徹底生出叛逆之心。
加之這些時日張懋修不斷的潛移默化。
今日陳與郊那般彈劾張居正。
小皇帝萬曆當下面對這道奏疏,終於是徹底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