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號角聲在軍營中驟然響起。
王馬官抬起昏沉的眼皮,滿臉不情願從馬棚中爬起。
白遠的事搞得他憂心忡忡,即使上了貢,心裡也不踏實,睡覺時都在做噩夢。
同時,他又頗為肉疼,那五兩銀子可是他的棺材本。
「也不知道那小祖宗到底記沒記我的仇?」
心裡想著,王馬官提起煤油燈,照例檢查馬匹。
愁歸愁,可這養馬的工作,他一刻也不敢耽擱。
「一匹,兩匹……」
借著昏暗的燈光,王馬官開始一匹匹清點。
檢查過半時,他餘光一瞥,忽然發覺遠方有明晃晃的白光,正在向馬廄處襲來。
「這……這是內城的將士!」
王馬官咽了咽唾沫,他定睛一瞧,認出了那是只有內城士兵才會穿戴的鐵甲。
王馬官嚇個半死,一頭栽進馬棚中,大氣不敢喘。
「怎的會有內城士兵來此,莫非是那小祖宗又偷吃了馬匹?」
他透過馬棚縫隙偷看,只見一行穿戴鐵甲、虎虎生威的士兵齊齊向窯洞走去。
「完了完了,這群士兵是來找白遠的?」
「哎呦呦,小祖宗你可自求多福吧,老王我實在有心無力啊!」
只消片刻,白遠伸著懶腰從窯洞中走出。
望著窯洞前整齊排列的士兵,心中頗為滿意。
「大人,這是您的鐵甲!」
一位面龐瘦削的青年士兵走上前。
白遠接過鐵甲輕輕一掂,估摸著差不多有五十公斤。
不同於外城的陣卒,內城的將士都有點真本事在身上。
尋常人穿上這百斤的鐵甲,莫說戰鬥,走兩步路就能把身子骨壓垮。
不過以白遠如今的氣血,就連千斤巨石扛在肩頭都不覺得吃力。
穿好鐵甲,他環伺四周,徑直走進馬棚處。
王馬官正躺在馬棚中瑟瑟發抖。
「王馬官……」
白遠蹲下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祖宗,有……有何差遣?」王馬官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去給我牽五匹上好的戰馬,記住,要膘肥體壯。」
「今日要拉的東西有些分量,如果跑不起來,豈不是讓黃雲縣百姓看了笑話。」
隨後,他折回士兵面前,眼中洶湧著一股戾氣。
「孫校尉吩咐你們的事,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眾人聲音震天響。
「從現在開始,你們聽命於我!」
「沒有我的首肯,任何人不能擅自行動!」
「等到太陽升起,我們便身披鐵甲,手持長纓,走上黃雲縣的街頭!」
「那些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惡霸!」
「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
黃雲縣內城由四條大街分成八個街區,黑水幫便坐落於其中的「高柳區」。
在這個八個街區中,高柳區住戶大多是些窮苦百姓,不少還入了賤籍。
繞是如此,黑水幫也照樣死命壓榨,掠奪了不菲的錢財。
已是辰時一刻,縱橫交錯的馬路上行人如織,街道兩側儘是為生活奔波的小攤小販。
路上行人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吃食咽口水。
賣糖葫蘆的小攤前,一位婦人正安撫懷中哭鬧的小女孩。
「娘親,我餓,我想吃這個!」
「寶兒,這東西有毒,咱不吃,娘明天給你蒸窩窩頭吃,乖啊!」
婦人眼中滿是心疼,奈何她實在掏不出一個銅板。
「老闆,給這小女孩來串糖葫蘆,要山楂的。」
婦人聞言心頭一震,正欲出言道謝,可抬頭看到白遠身上沉沉的鐵甲,立馬臉色大變。
「軍爺,小孩子不懂事,哭鬧著瞎說的,您千萬別當真。」她連連拒絕。
黃雲縣百姓盡知官匪勾結,欺壓了他們不知多少年,所以對這些人模人樣的畜生,有種本能的恐懼。
「他不會想拐走我的寶兒吧?」婦人心頭一緊,不自覺地摟緊懷中的小女孩。
白遠接過糖葫蘆,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水靈的大眼睛,正怯生生盯著白遠。
「吃吧,可甜啦!」白遠微笑,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
「謝謝哥哥。」小女孩猶豫不決,最終忍不住飢餓,接過糖葫蘆狼吞虎咽起來。
等到白遠離去,婦人頓感劫後餘生,捋了捋小女孩的鬢髮,眼淚吧嗒吧嗒落下。
「寶兒,慢點吃。」
這時,一旁賣糖葫蘆的攤主也是連連嘆氣,提醒婦人道:
「以後啊,別帶著孩子出來瞎晃悠了。」
「前幾天李家的黃花閨女,在大街上就被黑水幫的人糟蹋了。」
「別看你娃娃還小,那群畜生什麼事都能幹出來。」
婦人不自覺又抱緊了孩子,瞄了一眼白遠離去的方向,小聲說道:
「我看那幾位軍爺,好像是去黑水幫了?」
中年攤主擺了擺手,唉聲嘆氣道:「這群不做人事的東西,天天聚在一塊狼狽為奸,商量著怎麼盤剝我們!」
「我老季早就見怪不怪了!」
「上次這群人在黑水幫呆了一個時辰,隔天便要多收一千文的賦稅。」
「你說還讓不讓人活了!」
問言,憂愁湧上婦人心頭,她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養活一個孩子已是不易,若再加賦稅,她也只能抱著孩子……
談話間,遠處突然傳來躁動。
一具身穿黑水幫服飾的屍體,突然從院落中飛出,面目全非躺在街道上。
有人認出來屍體,驚呼道:「這是馮大勇?」
婦人也注意到了異樣,與一旁的攤主小聲攀談:「馮大勇,我記得他是黑水幫的二當家。」
攤主搗頭如蒜:「就是這畜生糟蹋了李家的二閨女。」
「可這馮大勇為何突然橫死街頭?」
「莫非……」中年攤主目光遠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
行走一炷香時間,白遠在一座雕梁畫柱的闊落大院前駐足。
「呵,這黑河幫夠氣派的!」
看門的黑水幫弟子也注意到了幾人,看到是生面孔,小心翼翼上前詢問:
「不知各位軍爺有何貴幹?」
「是孫校尉讓我們來的。」
聽到是自己家人,黑水幫弟子趕緊陪笑道:「大人息怒,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快快請進!」
邁過門檻,穿過院落,白遠徑直走進廳堂。
堂中兩位彪形大漢相對而坐,正在扳手腕比力氣。
「大哥,你這『虎臂拳』越來越精進了,怕不是我用雙手都不見得掰過你!」
鷹鉤鼻男子咬牙道,正是黑水幫的二當家馮大勇。
「二弟,我看你這『排雲掌』也不差嘛!」
獨眼男子呵呵一笑,正是黑水幫的大當家馮江。
兩兄弟憑藉一身武功,在「高柳區」這一片可謂隻手遮天。
白遠安靜地注視著兩人。
「大哥,我怎麼感覺有人盯著咱們!」
「莫要分心,你我速速決出勝負!」
幾秒後,兩兄弟齊齊轉首,只見八位身披鐵甲的士兵佇立在門前。
為首的青年渾身透著一股懶散氣息,笑眯眯看著二人道:
「抱歉,打擾二位雅興了。」
「別停,你們繼續,把我們當空氣就成。」
這時那名看門弟子跑到馮江面前,小聲說了幾句話。
馮江頻頻點頭,望向白遠發出豪爽的笑聲:
「賢弟原來是孫大人的人。」
「不知孫大人派賢弟來此,有何差遣?」
白遠徑直走到二人面前,雙手抓住二人的手腕。
霎時間,兩兄弟眼中驚色畢露。
他們二人皆是後天二重武者,又身懷下品功法,可竟被這少年雙手嵌住,動彈不得。
馮江立馬收起先前的輕視姿態,額頭滲出冷汗。
見白遠是生面孔,馮江本想來個下馬威,晾他一會,可沒曾想這少年竟恐怖如斯。
「賢弟,你……」
白遠湊到馮江耳邊,小聲道:
「馮大哥混了這麼多年江湖,怎的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懂。」
「初次見面,都不表示一下?」
馮江心領神會,眼神示意一旁的弟子。
很快,一個檀木匣子送到白遠手中,掀開一看,裡面是三百兩白銀。
白遠失望地搖了搖頭:「馮大哥的誠意,貌似有點不足。」
馮江雙眼微咪,沉聲道:「這可不少了。」
白遠問言一笑:「銀子多少不是關鍵,主要我沒看到馮大哥的誠意。」
馮江臉色陰沉:「不知賢弟想要多少誠意?」
白遠指向停在黑水幫院前的馬車。
「這樣吧,馮幫主把我院外那五輛馬車裝滿,我就認你這個大哥,怎麼樣?」
馮江臉色一變,沉聲道:「這是孫校尉的意思?」
白遠點頭,低語道:「孫校尉……讓我來取你們的命!」
話音甫落,一旁虎視眈眈的馮大勇揮出右拳,直指白遠的心臟。
「咔嚓!」
白遠用力一捏,馮大勇左臂骨骼破碎,頃刻間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趁人病,要人命。
白遠反應迅速,雙手抓住馮大勇的腰腹,以到拔垂楊柳之姿,將馮大勇舉過頭頂,用力向地面一砸。
「啊,大哥救我,大哥!」
「嘶……」
跟隨白遠的幾位精兵,看到白遠如此生猛,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幾乎是須臾之間,白遠單手提起馮大勇,右拳揮出,砰砰幾拳直打要害。
「大哥,大哥!救……」
從廳堂一直打到院落門口,白遠臉上滿是鮮血,而馮大勇已經斷了氣。
此刻,黑水幫外有不少百姓路過,看到白遠這幅殺神模樣,紛紛嚇得愣在原地。
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白遠本想讓百姓親眼看看這場視覺盛宴,好好出一口多年的惡氣。
可他忽然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啃糖葫蘆的小女孩。
既然有小孩子……
那他只好輕輕地……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