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中,奧托低下頭,望向神殿下方那片被白光封住的地面。琪亞娜和幽蘭黛爾還被困在那裡。薪炎在透明的壁障後翻滾,像一頭被關在琥珀里的獅子。奧托看著那團火,眼裡的枝幹虛影忽然淡了一些,像被那點火光逼退了一寸。
「只有你了。」他低聲說,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極細極細的波動,像古井深處的最後一圈漣漪,「我親手養大的鑰匙。現在,你得替我開門了。不是開向卡蓮,是開向我。把我從這軀殼裡放出來。」
「他是在求她嗎?」阿呆問,聲音瓮得厲害。
「不是求。」烈焰低聲道,「是拿。他到現在還捨不得說一個『請』字。他連把命交給別人,都要用命令的語氣。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了。這五百年,他唯一沒算到的,是自己會變成祭品。現在,他坐在神座上,動不了了。而唯一能把他從神座上拉下來的人,就是他一直當成柴燒的女孩。」
「所以琪亞娜還必須去救他?」姬動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把她害成那樣,現在又指望她救?這算什麼?他連做人都不會,還指望別人去接他下來?」
「她不一定知道。」霍雨浩說,「奧托不會告訴她全部。他會繼續用那張臉、那套說辭,甚至用世界的存亡來逼她。他太瞭解琪亞娜了。她不會因為恨奧托而讓世界毀滅。所以她一定會動。只要她動,無論她選哪條路,奧托都能從她的選擇里,找到脫身的機會。她不是去救奧托。她是去完成奧托最後一道公式。」
「那這世界呢?」蕭蕭小聲問,「那棵樹要毀掉文明,奧托如果不執行,樹會不會自己動手?」
「會。」霍雨浩道,「但樹不能直接折斷世界。它需要使者。需要有人替它按下那個開關。奧托現在是唯一的開關。他不動手,樹就只能一遍一遍地逼他,直到他屈服,或者找到新的使者。所以這最後一段時間,是奧托和樹之間的僵持。而琪亞娜,就是打破僵持的唯一變數。」
「所以最後還是要看那個女孩怎麼選。」雪夜大帝緩緩道,「奧托算盡了天,算盡了地,甚至算盡了神。可算到最後,他竟要指望一個他親手碾過無數次的人來救他。這五百年的帳,到頭來還是得由那個最無辜的人來結算。」
「這或許就是世界的公平。」古月娜輕聲道,「他讓所有人做選擇題,現在輪到他自己被放在選項里了。而做題的人,是他最不想承認、最不願面對的那個女孩。她想讓他死,世界會陪葬。她若要救世界,就得先救他。這個題,只有她做得出。」
「因為她是薪炎律者。」唐三道,「她的火,不是用來報仇的。她的火,是用來從黑暗裡把人帶回來的。奧托算錯了她的恨。他以為她會恨他恨到只想殺他。可他從沒想過,這個女孩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她恨他恨到極處,最後還是會為了世界,選擇點亮他。不是原諒,是她的火光天生就不為焚盡而亮。」
「所以他能脫身,不是因為他贏,是因為琪亞娜太亮了。」霍雨浩說。
光幕中,奧托站在白光中央,像一尊正在被樹慢慢吞掉的像。他腳下的神殿開始浮現出無數枝幹紋路,像血管一樣向牆壁蔓延。那是虛數之樹在生長,在收緊,在把他徹底變成它的一部分。
奧托閉上眼睛。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憊。極淡,極短,像五百年來從沒允許自己有過的那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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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些。」他低聲說,像在對那團被壓在光外的薪炎說話,又像對自己。
「再不來,我就不是我了。」
畫面暗下。
神界裡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句話里最後那一點「人」的味道。像一片雪落在滾燙的鐵上,還沒來得及叫疼,就化了。
「他也有怕的時候。」貝貝低低道。
「不是怕死。」霍雨浩說,「是怕自己不再是他。怕到最後一刻,他等的那個少女來了,他卻認不出來。他怕的不是樹。他怕的是自己變成樹之後,連卡蓮的名字都不會念了。」
「可卡蓮會等他嗎?」蕭蕭哭著問。
「會。」古月娜輕聲說,「只是等他的那個卡蓮,可能和等他五百年的那個卡蓮,已經不在了。她等的是少年。而樹要收走的,是連最後一點少年心都要磨成枝幹的偽神。」
「所以,他最後的路,不是向上。」唐三道,「是向下。從神座上下來,重新學會做一個會疼的人。但那一步,比他五百年走過的所有路都難。」
「因為那裡有琪亞娜。」霍雨浩說,「只有她,能讓他想起來,火不是用來祭神的。火是用來回家的。」
光幕再次亮起時,畫面里的奧托仍站在那純白神殿中央。虛數之樹的枝幹紋路已經爬上了他的脖頸,像一圈又一圈淡青色的血管。他像是被什麼逼到了極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她為什麼死?」他開口,聲音不再像先前那樣平穩,反而帶著一種被壓了五百年後終於滲出來的顫抖,「你們以為只是崩壞獸嗎?不。崩壞獸只是最後一刀。真正殺死卡蓮的,是這個文明本身。是天命的腐朽,是教會的愚昧,是那些只會站在遠處看熱鬧的民眾。她擋在所有人前面,可沒有一個人願意替她擋一下。她是為了這個不值得的世界死的。」
「他在說什麼?」蕭蕭睜大了眼。
「他在把卡蓮的死,攤給全世界。」霍雨浩低聲道,「不是哀悼,是追債。他說,是人類的愚蠢和冷漠害死了她。所以整個人類文明都欠他。欠他一條命。他這五百年來做的所有事,全是在讓世界還債。」
「他瘋了嗎?」貝貝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卡蓮不是他害死的嗎?他怎麼能把帳全推到別人頭上?他自己放出來的崩壞獸!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