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座位，嗯，在這邊。」
陳衍踮起腳，將沉甸甸的行李箱推入頭頂的行李架，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動車車廂內，空調冷氣颼颼地送著涼風，與窗外夏日的燥熱形成對比。大部分乘客都已落座，車廂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清潔劑、零食和空調味的特有氣息。
偶有低語聲和行李箱輪子的咕嚕聲，但很快便淹沒在列車運行的低沉嗡鳴中。
「要坐靠窗的位置嗎？」陳衍看向身後提著手提包的許綰安。
綰安安靜地跟在身後，手中捧著一本書頁泛黃、邊角微卷的《白鹿原》。
她纖細的手指撫過封面，目光掃過窗外的流雲，隨即輕輕搖了下頭，表示對靠窗位沒有執念。
動車車廂內，乘客基本都安靜地尋找自己的位置，現在沒素質的乘客畢竟是少數，出門在外，沒有人想挨罵。
陳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出手機，開始做此行的規劃。
許綰安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把書攤在桌上，安靜地看書。
這本《白鹿原》是從陳衍書架上找到的，並不是陳衍自己買的，而是陳父搬家時留下的，整本書翻閱的痕跡很重，書頁微微泛黃，很有歷史的厚重感……就像這本書的內容一樣。
陳衍當然是仔細讀過其中內容的，也正因如此，在許綰安選中這本書以後，他最初是有些抗拒的，畢竟書中對於男女之事的隱晦描寫可以說是相當之多，而許綰安還沒成年。
當然，陳衍最後還是沒有拒絕，之前少女在講述對《聊齋》的讀後感時，都沒有往那些方面想，而《白鹿原》中的描寫，則要更加隱晦一些。
想來，她應該是看不出來的。陳衍安排著行程記錄，時不時看一眼身邊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因為出遠門的原因，少女今天換上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又紮上了雙馬尾的髮型，戴著白色的百合花發卡，看起來多了幾分清純，可愛，少了幾分冰冷。
加上少女安靜看書的模樣，看起來像是恬靜的文藝少女，和平日裡的颯爽形象完全不同。
距離發車還有十分鐘，對面的座位上也坐上了一男一女的年輕組合，看行為舉止，應該是一對情侶。
許綰安從書頁間抬起頭，琉璃般的黑瞳里閃過一絲極少見的茫然，她下意識地先看向陳衍，像是在確認這個突發狀況的應對流程。
陳衍愣了一下，解釋道：「那個，叔，我們的票是一起訂的，專門訂的一起的位置，那個，會不會是搞錯車廂了？」
他怎麼可能會搞錯座位呢？應該是這個大叔錯了吧。
「不是，小兄弟啊，你看看呢？」大叔手機屏幕對著陳衍，陳衍起身仔細看了一眼，還真是這個座位號。
「您這車次是G1234啊，我們這是D5678，您那趟車估計在隔壁站台呢，快跑兩步興許還來得及。」
乘務員怕是看錯了，才放他進來的。
那大叔似乎還有點遲疑，直到座位對面的男生也認可陳衍的說法後，他才一拍腦袋，焦急地跑下車。
「還真是，有點粗心呢……」陳衍無奈地笑了笑，那個大叔的車，在另一側啊。
許綰安微微點頭，繼續看書，她的目光放在那有年代感十足的紙張上，眉宇間時不時帶著思索之色，這本書對她來說，有點太複雜了。
陳衍預訂好了出站的乘車點，以及後續歇腳的名宿。這次前往綿州，可不是為了旅遊啊……
陳衍安排完行程後，動車也開始啟動，隨著窗外的風景逐漸後移，陳衍的心情也變得有些沉重，古元一昨日提起的任務，讓他難以放鬆。
此行前往綿州，要和當地的靈修世家李家接觸，陳衍在手機上用許綰安的帳號登錄了定靈府官網，瀏覽著相關的資料。
划動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李家」、「千年世家」、「《太玄經》」等字眼像沉重的石頭一樣壓在陳衍的視線里。儘管車廂內舒適涼爽，他的掌心卻莫名有些潮濕。
面對這種千年傳承的大世家，陳衍還是蠻緊張的，特別是他此行的目的，是會和李家的年輕人發生一些矛盾的。
陳衍無意識地用指甲輕輕摳著手機殼的邊緣，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非但不能讓人放鬆，反而像倒計時一樣，催促著他們奔向那個吉凶未卜的「戰場」。
「祂」的眷屬……就像無形的陰影，即便身在熙攘的人群中，即便許綰安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種冰冷的、被窺視的錯覺仍時不時爬上他的脊背。
陳衍輕嘆一聲，回想起昨日接受第三個條件時的情形，古元一當時看似隨意地喝著茶，但眼神深處那抹不容置疑的銳光，此刻想來卻格外清晰……
古元一和李家老一輩人有些恩怨，想讓這些陳年往事在許綰安這一輩解決……
他說自己回鵑城，也是為了這件事，而陳衍，只是因為剛好在這個點上和許綰安成為朋友，所以拉出來幫忙而已。
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只是陳衍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這可是要去大世家的大本營解決恩怨啊……而且這算是私事，還不能隨便和綿州的定靈府分部接觸。
陳衍嘆了口氣，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太弱了，沒辦法安心啊，希望此行能突破新舊第二境吧。
「別緊張，有我在。」許綰安停下了翻書，她察覺到了陳衍的不安，語氣清冷。
陳衍聞言，露出勉強的笑容，「誒，免不了擔心嘛。」
許綰安繼續看書，而陳衍則是有些無所事事，他有些無聊，也不想打擾身旁安靜讀書的少女。
他開始觀察起車廂內的乘客，有的正在小聲地打著WeChat視頻；有的似乎是早上沒有吃飯，拿出袋子裡的餅乾充飢；還有一桌正在打撲克牌，陳衍記得那桌四人並不是一起出行的……而對面的年輕情侶，則是摟摟抱抱，竊竊私語，嗯，有點膩歪……
總的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噪音，也沒有什麼沒素質的乘客。
許綰安的指尖停留在一頁紙上，許久沒有翻動。她微微蹙著眉，似乎被書中某個情節深深困擾了。
「陳衍。」她輕輕拽了拽陳衍的袖口，力道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
「怎麼了？」陳衍看向身旁的少女。
許綰安似乎很困惑，她把書拿到陳衍面前，指著其中的一段，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啊？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嗯，我看看……」陳衍看向許綰安所指的內容，這一段的內容是關於一個虛偽的鹿姓角色的。
這本書中的角色，基本都比較複雜，不能單以善惡判斷，陳衍思索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講給身旁的少女聽。
「嗯，他是宗族禮法的維護者，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他是一個虛偽的角色。」
陳衍斟酌片刻，緩緩道：「其命運代表的是扭曲背景下的，同樣被扭曲的普通人形象……所以會做出這樣的事，還是因為性格和經歷使然吧。」
「他喜歡她嗎？」許綰安似懂非懂，平靜地問道。
「想來是……不喜歡。」陳衍輕嘆一聲，其實直接回答他不愛她就行了。
身旁的少女在看一些諷刺時代現狀的小說時，很快就能理解，並表達自己的感想，可一旦涉及到人與人的聯繫交往，感情問題，她就有些難以理解了……
這半個暑假裡，少女詢問過不少有關小說角色之間聯繫的問題，陳衍也漸漸摸清了少女對於社交的看法。
在她的眼中，友情，親情，愛情等等感情，都是很純粹的，不應該變化才對。
許綰安無法理解為什麼曾經恩愛的情侶會一些她覺得很小的問題分道揚鑣，她不懂為什麼關係親密的摯友，會因為一些誤會反目成仇……
這些對許綰安來講，有些太難以理解了，如果是她的話，這些問題就不會發生，有誤會她也會主動澄清……
陳衍看著少女的認真看書的側顏，窗外的柔和光線照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完美的線條。
她真的很美，無論外表，還是內在……陳衍想起自己最初與少女交流時，她提起家族時，眉宇間透露出的一絲痛苦……
到底是什麼樣的家族，會讓她露出那樣難過的表情呢？陳衍無法想像，只是每每想起少女那時的表情，心中便有些沉悶。
他想為對方做點什麼，只是現在的自己，還是太弱了。
「那個，你們是高中生嗎？」坐在對面的男生突然向陳衍搭話。
陳衍反應過來，他點點頭，「嗯，是的，高中生。」
只見那男生笑了笑，帶著略帶誇張的得意，和身邊的女生小聲交流。女生眼睛彎成了月牙，輕輕捶了一下男友的胳膊。
他們好像在猜測陳衍和許綰安的身份，來打發時間。
「你們是一所高中的嗎？」那男生又問道。
陳衍搖搖頭，他看到對面的女生露出「果然如此」的欣喜，看來是那個女生猜對了。
那個男生撓了撓頭，從背包里掏出一袋白色包裝的牛奶糖，遞給陳衍後，又試探性地向許綰安遞去。
陳衍接過奶糖，而許綰安則是下意識地看向陳衍，在陳衍微笑點頭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
許綰安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應該算是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吧。
「咳咳，還有一個小時才到站，我們來猜對方的信息，就當是玩遊戲，好不好？」對面的女生笑著說道，她的聲音柔和，有一種親和力。
「當然，如果不想回答的話，搖搖頭就行。」
「行啊。」陳衍覺得蠻有趣的，這對情侶還真是熱情外向啊。
許綰安輕輕合上書，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專注，她想看看陳衍是如何與陌生人交流的。
「我猜猜，這個女生是鵑城一中的文科生，而且成績很好，對不對？」男生率先開口。
「錯誤的，她是錦城五中的學生。」陳衍指正。
「壞了，低估她了。」男生猜錯信息，又遞給陳衍幾個奶糖。
「那你應該是鵑城一中的，對吧？」對面的女生笑道。
「這次對了。」陳衍點點頭，眼前這對情侶，看起來都是二十歲上下，應該是大學生吧，畢竟高中生不會這麼外向，而畢業生沒這麼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