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世紀穩穩的停在別邸門口。
櫻打開車門,小心翼翼的攙扶。
裹著貂皮大衣的藤原麗姬下車,蓬鬆的毛領遮住她的脖子,她擡起頭,望向二樓方向。
某人的臥室和藤原夫人連在一起,也不知道她看得究竟是哪一間。
「沒事,我自己走。」
從門口到庭院,傭人剷出了一條乾乾淨淨的通道,定時撒上食鹽,杜絕積雪,不必擔心打滑,即使如此,櫻依舊亦步亦趨的跟在旁邊,時刻提防意外發生。
「櫻,要是哪天,你不在了,我真的會不太習慣。」
行至半途,藤原麗姬突然說道。
「櫻永遠不會離開小姐,即使死亡,櫻的靈魂依然會陪在小姐左右。」
不要覺得這話晦氣陰森。
還是那句話,文化底色不一樣,櫻的斬釘截鐵,體現出的,完全是至死不渝的忠誠。
藤原麗姬淡淡一笑,嗓音輕悠,「你可不許死,你死了,江桑會難過的。」 不久前在m軍基地無論是面對m軍上校還是國際殺手都是波瀾不驚的櫻心頭陡然一緊,立即垂頭,剛要說話,結果被打斷。
她的主子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不要緊張,如果連你我都不相信的話,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值得信任的人了。」
孕婦。
情緒波動大。
容易胡思亂想。
同時敏感多疑,缺乏安全感,善妒。
所以櫻的反應,完全不算過激,和孕婦待在一起。比正常時候,更需要謹小慎微。
「時間也不早了,去接芽衣回來吧,這些天,外面不太平。」
「是。」
櫻消失在門口。
藤原王妃進屋,暖洋洋的熱氣立即包裹過來,兩名傭人上前,恭敬除掉她的貂皮大衣。 「江先生呢。」
「在樓上。」
「母親呢。」
「夫人也在樓上。」
沒有繼續問,脫掉大衣後,藤原王妃扶著扶手,獨自上樓。
不是傭人沒有眼力勁,二樓是禁區,沒有吩咐,一概不許踏足。
緩慢的爬到二樓,藤原麗姬直接略過外側的房間,徑直往母親的臥室走去。
這才符合孝道嘛。
肯定得先向母親請安才對。
「篤、篤、篤——」
藤原王妃擡起手,敲門聲平緩而富有節奏,「母親。」
屋內無人回應。 藤原王妃於是乎拉門,打開門後,發現裡面分明有人,而且,還是兩位。
源雪緒坐在矮桌旁,凌亂的頭髮和衣服都得到了整理,又變回了那個矜貴端莊的藤原夫人。
而某人在牆邊正襟危坐,起碼和藤原夫人橫亘著大半個房間的距離。
避嫌,是應該的,可是,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物極必反,過猶不及啊。
「回來了。」
江老闆擠出一抹自然而然的笑意,實則擱在大腿上的指腹不安摩挲。
「嗯。」
邁著細小碎步,藤原王妃進屋,正要把門拉上的時候,某人起身,「你們聊,我去睡個午覺。」
睡、睡午覺?
天都快黑了。
藤原夫人泰然自若,一言不發。: 「等一下。」
看著走過來的某人,藤原王妃的眸光,難以避免落在他「浮腫」的嘴唇上,
「江桑的嘴怎麼了?」
江辰故作鎮定,他已經全明白了,並且明白了為什麼藤原夫人要故意把他咬傷。
沒錯。
故意。
並不是單純的發泄。
只能說,這片土地上,十之八九,都不是正常人,即使看上去正常那也是表象,面具下包裹著的瘋狂靈魂,就像定時炸彈,遇到契機,就會引爆。
「剛才不小心磕了一下。」
江辰摸了摸已經止血的嘴唇,裝作不以為意的樣子,演技中規中矩。
藤原王妃啞然輕笑,「江桑這麼大人了還會摔跤?以後可得穩當些。」
江辰含糊的應了一聲,不願意多停留半刻,與藤原麗姬擦身而過。 「刺啦。」
他幫忙把門帶上。
房間裡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親和江桑吵架了?」
因為懷孕,不方便坐,藤原麗姬於是索性站著,俯視母親,居高臨下。
「沒有。」
「那江桑嘴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不是母親導致的嗎?」
藤原麗姬本能懷疑,是母親用什麼東西砸的,可是默默觀察一圈,並沒有發現蛛絲馬跡。
「他不是說了嗎,他自己磕的。」
「母親因為什麼和他發生了衝突?」
對於藤原夫人的解釋,藤原麗姬置若罔聞,笑容輕柔,「是因為女兒嗎。」
藤原夫人坐在地上,緘默不語。 其實這個問題等於是廢話。
兩人之間唯一的紐帶,就是她這個寶貝閨女,不是因為她,還能因為什麼?
「母親,昨天晚上,是麗姬主動的,您不要責怪江桑。」
智者千慮果然必有一失,藤原王妃也概莫能外,誤以為衝突的原因,是昨晚的痴纏。
「而且江桑為了保護我的身體和孩子,他什麼都沒做。」
「……」
這是解釋,還是「分享」?
作為長輩,按照道理,大抵是不會接這種露骨話題的,可藤原夫人的反應出乎預料。
她沒有避讓。
「你沒有告訴他,你這個月份,做點什麼,並不影響嗎。」
藤原麗姬愣了一愣,與生俱來的媚眼浮現出短暫的迷茫。
毫無疑問,藤原夫人的回應,超出了她的掌控,打亂了她的陣腳。 「……母親說什麼呢,醫囑只是醫囑,肯定還是保險些為好。」
她勉強一笑,看向藤原夫人的眼神微微閃爍,透著驚疑。
母親了解女兒,反之亦然。
她敏銳察覺,母親的狀態,不太正常。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深夜溜到他的房間?」
「因為——相思之苦。」
藤原麗姬不加掩飾自己對剛剛溜走的那個傢伙的依戀,「母親,我實在是太想他了,我也知道,目前我應該與他保持距離,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
「如果昨晚吵到母親了。」
藤原麗姬螓首低垂,態度十分誠懇,「希望母親能夠體諒。」
藤原夫人不去看她,視線漫無目的投向牆壁,「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嗎。」
藤原麗姬瞳孔收縮,依舊保持溫順的孝心,頭擡起稍許,「母親難道,真的不覺得孤獨嗎。」
「人,不是動物。快樂、痛苦、或者所謂的孤獨,都是可以忍受的。」 「可是。」
藤原麗姬的嗓音透著淡淡的疑惑,「為什麼要忍受?」
「母親,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了苦難,為什麼人還要折磨自己?我認為,尋求幸福,才是人生,唯一的意義。」
藤原夫人一動不動,唯有唇角輕輕扯了扯,「你所要追尋的幸福,應該是你個人的幸福,為此,所有人都要為你讓道,是嗎。」
「當然不是。麗姬其實最想看到的,是母親能夠幸福。」
藤原夫人嘴角的牽扯幅度更大了,
「是嗎。」
「你把我的名節,當作你追尋幸福的墊腳石,這就是你的孝心。」
看看這個妖姬是什麼反應,她沒有震驚,更沒有羞愧,臉上浮現的,只是簡單的訝異,
「母親知道了?」
藤原夫人終於擡頭,與孝出強大的女兒毫無緩衝的對視,「麗姬,你真的,沒有一點底線嗎。」
到了這個份上,趕緊認錯就好了,可問題在於,會認錯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幹出這樣的事情。 「母親,我是經過慎重的思考才決定這麼做的,母親仔細想想,如此一來,對我們,對我們藤原氏,是不是有百利無一害。」
「那我呢?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藤原麗姬沒有立即接話,用沉默,調節節奏,她是不想與母親發生爭執的,
「的確,可能會對母親的清譽造成一定影響,但是清譽,有那麼重要嗎?」
她嗓音輕緩,「母親,名節,名聲,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既不能換來財富,也不能換來權力,更不可能提供保護自己的力量。如果讓辛西婭發現真相,就算她不揭發我們,從此,我們的命運,都會捏在別人手裡。母親,比起一點點污名,你難道更願意餘生都在擔驚受怕,提心弔膽里度過?」
假如某人沒走,恐怕都會被這妖姬給繞進去,不得不承認,她的口才登峰造極,乍一聽,竟然感覺還挺有道理。
犧牲小我,成全大家嘛。
而且這還不叫犧牲。
就像藤原夫人自己所說,她孤身,剛跑路的小伙未娶,頂多就是年齡差別有點大。
怎麼。
不管東瀛、神州、亦或者阿美莉卡,好像沒有哪個國家的法律規定,談戀愛還得要求年齡差吧。
整個地球都沒有這樣的規定。 所以,充其量,頂多會接受點風言風語、以及異樣眼光罷了。
能死人嗎?
如果沒有羞恥心的話,頭髮絲兒都不會掉上一根~
「母親,您是我唯一的親人,希望您能夠幫我。」
如果現在的時間點是出發前,「相依為命」之下,藤原夫人或許會選擇「犧牲」,畢竟,提前告知,提前商量,代表著女兒對她這個母親有著基本的尊重。
可遺憾的是,現在只不過是亡羊補牢,感受自然大相逕庭。
就好比作為犯罪分子,被警察同志逮到前自首,能爭取寬大處理,可是被警察叔叔逮到後再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就是演戲。
「我當然會幫你。」
話音落地,藤原麗姬頓時喜上眉梢,喜不自禁,可同時,眼底不自覺閃過一絲懷疑,「母親,您真的不怪麗姬嗎?」
「你這麼做,也是為了大局考慮。」
藤原麗姬眼底的疑慮還是沒有消散,她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謝謝母親理解。」 她默默思索,尋找第六感的源頭。
「你懷著身孕,還在辛苦操勞,真是難為你了。」
藤原夫人語氣清淡,聽不出任何端倪,「我應該為你分擔一些。」
藤原麗姬不自覺蹙眉,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還沒想好該怎麼回應,只聽到:「我十八歲嫁給你的夫人,到現在,都沒有體驗過戀愛的感覺。」
藤原麗姬心跳漏拍,瞳孔驟然銳利,旋即攥了攥手,強行按捺住激涌的情緒,保持耐心,「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有些過於美好了。」
藤原夫人端坐在那裡,烏黑的長髮柔順披在肩頭,不疾不徐,「只要是戲,永遠會存在破綻,尤其面對的是高質量觀眾的時候,更容易被發現穿幫鏡頭。」
藤原麗姬瞳仁震顫,神色恍惚,似乎知道對方想要表達什麼,內心翻江倒海。
「母親!」
她厲喝,徹底撕毀偽孝面紗。
藤原夫人置若罔聞,保持剛剛的節奏繼續道:「所以,最完美的電影,永遠在現實里,就像最頂級的謊言,就是真相。」
藤原麗姬失神,猶如被奪舍,呆了好半晌後,才恢復意識,明明母親已經把話說得無比明白,她還是難以置信,急促踏出一步,聲線極為壓抑低沉, 「母親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藤原夫人笑了笑,然後答非所問,擡頭,那張臉,顯得格外的年輕,「他的嘴,我咬的。」
「……」
藤原麗姬瞳孔放大。
「你不是擔心辛西婭會對你造成威脅嗎。我會幫你的。」
藤原夫人柔聲道,仿佛不再是一個母親,而是一個女人,
「他有權,有勢,富可敵國,而且如此年輕,長相也還不錯,放眼全世界,這樣的男人,一隻手應該也數得過來。麗姬,謝謝你,給我挑了個這麼優秀的男人。」
「在我這個年紀,東京愛情故事還能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很知足。」
從來沒有戀愛經歷的高雅婦人道。
「你瘋了?!」
一個被窩果然睡不出兩種人。
這不是剛剛某人的台詞嗎。 之前才說過,孕婦本來就容易激動,此時藤原王妃的情緒完全失控,疾言厲色,壓根顧不上克制音量。
單薄木板形成不了有效的保護,隔壁,說是要睡午覺的男人聽著牆那邊劇烈的動靜,心驚肉跳。
「這不是你要的嗎。你說的對,我也應該、追求自己的幸福。」
作為導演,結果演員不按自己的劇本演出,藤原王妃氣得臉色發白,捂住額頭,身體晃蕩,差點摔倒。
「不要碰瓷。」
藤原夫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會錄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