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何虎所指的方向,凌辰強撐著身體,跟隨著少年,踉蹌地向著那炊煙升起處走去。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屬於人間煙火的氣息便越是清晰,混雜著柴火,泥土的氣息,驅散了些許荒原的荒涼。
穿過這片樹幹扭曲散發著微弱紫色螢光的怪異樹林,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條渾濁的、流速緩慢的大河蜿蜒在這荒原之上,河水呈土黃色,裹挾著泥沙,無聲地流淌。在河灣一處地勢稍高的北岸,背靠著一座光禿禿,只有些耐旱荊棘生長的石山,一片村落安居在此間。
那便是何虎口中的「河村」
村子的景象,倒是讓凌辰心頭一沉。所謂的村子,簡陋得近乎原始。外圍的圍牆是用大小不一的黑色巨石粗糙壘砌而成,許多地方已經坍塌,只用些木樁和荊棘勉強填補,形同虛設。圍牆內的房屋也大多是石頭和泥巴混合搭建,大小不一,高低參差不齊。
何虎帶著凌辰走近村口那扇用粗糙木頭釘成的柵欄門時,幾個正在門口空地玩耍的孩子,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孩子們看到何虎,剛想打招呼,目光隨即落在他身後渾身血跡卻穿著不同服飾的凌辰身上。
剎那間,孩子們臉上的表情由麻木轉為驚恐,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扭頭表朝著村子裡跑去,一邊跑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嘶喊:「外人!有外人來了!虎子哥帶外人回來了!」
低矮的石屋裡,陸續探出一個個腦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無一例外,他們都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長期營養不良和艱苦的生活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愁容。
村民們下意識地後退,仿佛凌辰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空氣中瀰漫開一種無聲的恐慌,比荒原上的寒風更刺骨。
何虎沒料到村民們的反應如此激烈,他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大聲解釋道:「大家別怕!這位大人不是壞人!他剛才在荒原上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他,我就被沙蠍咬死了!」
然而,他的解釋在村民們根深蒂固的恐懼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從村子深處傳來。
「都聚在這裡做什麼?散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位老者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緩步走了過來。他身形佝僂,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風霜皺紋,一雙眼睛警惕的看著凌辰。他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麻衣服,但凌辰能清晰的感受到,這位老者體內蘊藏著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動——大約在凝脈中期左右。
老村長的目光首先嚴厲的掃過何虎:「虎子,怎麼回事?」
何虎連忙上前,將之前的遭遇快速的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爺爺,這位大人傷得很重,是好人,我才帶他回村的。」
老村長聽完,渾濁的目光仔細的打量起凌辰。他看得出凌辰傷勢極重,氣息萎靡,但看凌辰異域服飾,而且行為舉止都充斥著與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銳氣,都昭示著他絕非普通流落至此之人。
「老朽何望,是這河村的村長。」老村長聲音沙啞的開口,帶著濃濃的審視意味,「多謝閣下出手救了我這小孫子,不知閣下從何而來,為何會流落至此?」
凌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部的腥甜,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拱手道:「何村長,在下凌辰。因……遭遇意外,被空間亂流卷至此地,身受重傷,對此地一無所知。幸得何虎小兄弟指引,才尋到此處,只求能有個暫時落腳養傷之處,絕無惡意。」
他話語坦誠,提及空間亂流時,何望村長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警惕並未減少分毫。在這荒原,任何外來者都可能是麻煩的源頭。
就在這時,旁邊一間石屋裡傳來一陣孩童的痛苦呻吟聲,伴隨著婦人低聲的啜泣。
凌辰循聲望去,只見那石屋門口,一個婦人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男孩的一條小腿腫脹發黑,上面有幾個明顯毒蟲叮咬的傷口,正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氣息。男孩額頭上冷汗直冒,臉上痛苦地扭曲著。
周圍村民見狀,臉上也只露出不忍和無奈的神色,他們似乎也幫不上忙。
凌辰心中一動,他想到自己的行囊里,似乎還有一小瓶當初三師兄墨守心給的最普通的療傷解毒丹藥。這丹藥對於修行者來說效果一般,但對於凡人,尤其是治療這種毒傷,或許有奇效。
他慢慢的從行囊里取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褐色藥丸,走到那婦人面前,遞了過去:「這位大嫂,這枚丹藥或許能緩解孩子的痛苦,清餘毒,外敷一半,內服一半便可。」
那婦人愣住,看著凌辰手中的藥丸,又看看凌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希望。她扭過頭看向何望村長。
何望村長思忖片刻,最終,微微的點了點頭。
婦人這才顫抖著接過丹藥,按照凌辰說的方法,小心翼翼地碾碎一半,敷在男孩腫脹的傷腿上,又將另一半給男孩服下。
丹藥的效果立竿見影。不過片刻功夫,男孩腿上的腫脹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黑色也漸漸變淡,痛苦的呻吟聲變成了平穩的呼吸,最終沉沉睡去。婦人大喜過望,抱著孩子就要給凌辰磕頭,被凌辰連忙阻止。
這一幕,被所有村民看在眼裡。他們看向凌辰的眼神,終於少了幾分恐懼,多了幾分驚奇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何望村長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些許,他長嘆一聲,對凌辰道:「凌……小友,多謝贈藥。這孩子的爹,上月去礦坑,沒能回來……若是他再出事,他娘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側身讓開道路,語氣緩和了不少:「若小友不嫌棄,便隨老朽來吧。村中雖破敗,尚有一間空置的石屋可供暫歇。至於你的傷勢……唉,村里條件有限,怕是……」
「多謝何村長,能有一隅之地容身,凌辰已感激不盡。」凌辰真誠地道謝。他知道這枚普通的傷藥,卻能讓他暫時棲身此處來療養身體。
跟著何望村長向村里走去,沿途看到的依舊是破敗和貧窮。凌辰忍不住問道:「何村長,此地……為何如此艱難?你們靠什麼維繫生計?」
何望村長佝僂的背影似乎又彎曲了幾分,他用木仗指了指村子背後那座光禿禿的石山,聲音帶著無盡的苦澀;「看見那座山了嗎?山腳下,有一個廢棄的晶石礦坑。我們河村,還有附近幾個像我們一樣的村子,活命的指望,就是去那礦坑去挖那些最低等的'血晶石'」
「血晶石?「
「嗯,」何望村長點點頭,「一種蘊含血氣能量的下品礦石,對真正的修行者用處不大,但偶爾會有荒原的行商收購,我們用採集到的血晶石,換取一點點糧食,鹽巴、粗布和必要的工具。那礦坑深處,環境惡劣,時有塌方,還有各種毒蟲凶物潛伏其中!」
「難道就沒有別的出路麼?就沒有人管一管麼?」凌辰想起了自己在碎星閣和月影族的境況,詢問道。
何望村長重重的嘆息了一聲,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和驚恐,「有,當然有人管,在這片荒原東邊幾百里外,有一個黑煞幫,他們是這裡的霸主。每隔兩三個月,他們就會派人來徵收血晶石,若是沒有,便會要求用人丁沖抵,有點姿色的女孩子就被拉去侍奉那些所謂的大人,而男孩子就被沖抵勞工,被派去挖礦。上游的一個小村子,就是因為血晶石不夠,又交不出人丁,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一個沒留!」
「黑煞幫!」凌辰喃喃道,這個聽起來要比凌雲宗和墨玄宗更加邪惡的組織,竟能讓這方天地如此不堪。
何望村長將凌辰帶到村子角落一間閒置的石屋前。石屋很小,裡面只有一張鋪著乾草的石頭床榻,布滿灰塵和蛛網,但至少能遮風避雨。
「凌小友,你就在此安心養傷吧。我會讓虎子給你送些清水和吃食過來,雖然粗陋……至於你的傷勢,老朽無能,實在……」何望村長臉上帶著歉意。
「村長已經幫了大忙,凌辰銘記於心。」凌辰再次拱手。
何望村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拄著杖轉身離開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充滿了無力感。
凌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石屋,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簡單清理了一下石床上的灰塵,盤膝坐了上去,開始嘗試運轉辰動衍脈訣,汲取空氣中那稀薄而狂暴的靈氣,修復體內的傷勢。過程緩慢而痛苦,此地的靈氣質量遠不如碎星閣,甚至比玄洲大陸的大部分地方都差。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凌辰收斂氣息,睜開眼。
只見門縫處,一個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正是村長何望的孫子,那個叫何虎的少年。他手裡端著一個破口的陶碗,裡面盛著半碗清澈的河水,還有一小塊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乾糧。
「凌……凌辰大哥,」何虎怯生生地開口,將東西放在門口的石墩上,「爺爺讓我給你送點水和吃的。」
「多謝。」凌辰溫和地笑了笑。
何虎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一雙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打量著凌辰。那眼神中充滿了對他的好奇,看著這個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的大哥哥。
凌辰也看著這個孩子,看著他眼中尚未被生活完全磨滅的光彩,心中暗暗做出了決定。
(想重開一本書,接著這一本繼續寫第二卷,重新打磨一下開篇,進入簽約審核流程,第一卷就此完結,不知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