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金庫
乳白色的淡煙緩緩從她紅潤飽滿的唇間輕輕吐出，慢悠悠散在空氣中，隨後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露絲，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開口說道：「露絲小姐，這次麻煩你專門過來一趟，真是多謝了。」
露絲伸出手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細框眼鏡，臉上掛著一抹標準的職業性微笑，隨手從隨身帶著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文件，輕輕推到何婉君面前，開口說話的聲音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直接說正事。」
「上次你們毀了我精心籌備的任務，還把馬歇爾的屍體掛在了城門上示眾。」
「我雖然答應跟你們合作，但因為這件事，我也受到了上頭不小的處罰。」
「若不是看你們是幼虎的人，我瘋了才會繼續跟你們合作！」
何婉君臉上依舊掛著盈盈的笑意，看著對面這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外國女人，說話的聲音依舊溫和和煦：「若非我們有這樣的利用價值，你們美國情報局又怎麼可能繼續讓你潛伏在魔都呢！」
「不過你們在法租界的情報部門也確實夠有實力，連史密斯那傢伙都不敢輕易動你。」
「要知道，現在的法國跟納粹德國，關係可是盤根錯節十分複雜啊！」
露絲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臉上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笑容，說話的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你到底有完沒完？」
何婉君端起桌上放著的白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咖啡，這才收起了幾分隨意，笑著開說道：「好了，咱們不談閒話，談正事。」
「此次是幼虎親自下令布置的任務，需要你提供幫助。」
「不過你放心，事成之後，幼虎會給你們足夠豐厚的報酬。」
「我保證，這份報酬，你們絕對會覺得物超所值，不會吃虧。」
露絲眼底快速閃過絲絲精光，她心裡其實對這一點倒是不懷疑，只是忍不住升起幾分好奇。
軍統那位名頭不小的幼虎，會給她送來什麼樣的功勞？
畢竟除了實打實的功勞能幫她晉升，露絲還真不缺什麼別的東西。
當然了，露絲最近已經跟刀婭開始做起了生意，往來不斷。
華盛頓那邊，她家族的貨物也通過刀婭這邊的渠道慢慢鋪開，給整個家族都帶來了巨大的收益，這點是實打實的好處。
只是露絲從頭到尾都沒想到，76號電訊科科長，汪偽特務委員會司長的親妹妹，魔都最大的漢奸趙軒的小姨子，居然會是安插在敵營里的軍統自己人。
剛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露絲足足震驚了好幾天，久久沒能緩過神來。
最後她也不得不暗暗感慨，軍統的手伸得實在太長了，而且，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幼虎，也比她之前預想的更加深不可測。
居然連刀婭這樣的人物都能收入軍統摩下，心甘情願為軍統辦事。
刀婭在魔都是什麼樣的地位，露絲作為商人家族出來的女人，在魔都摸爬滾打這麼久，自然十分清楚其中的分量。
所以，單單就憑這一點，露絲也根本沒辦法拒絕跟軍統的人合作。
在她這裡，一切都要為了家族的利益讓路。
當然了，如果在為家族辦事爭取利益的時候，還能順手獲取足夠的功勞讓自己順利晉升，那就更是兩全其美的好事了。
微微吸了一口氣平復下心緒後，露絲抬眼看向何婉君：「現在可以說了吧，找我究竟需要我做什麼？」
何婉君聽到這話，臉上的神色一下子嚴肅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很多：「花旗銀行近期有沒有翻修加固，或者是擴充金庫的想法？」
露絲滿臉狐疑地看著何婉君，根本想不通幼虎讓何婉君來問這件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何婉君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露絲也明白，自己問的這個問題，恐怕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
不過這件事，倒不是沒有任何操作空間。
以花旗銀行現在的安保級別，金庫根本不可能出任何問題。
除非日本人直接入侵占領了法租界，否則，花旗銀行的金庫，就是固若金湯，沒人能打得開。
想到這裡，露絲面色凝重地開口說道：「翻修金庫和擴充金庫你們就別想了，倒是加固金庫的話，我能想想辦法從中周旋。」
「而且，近期的局勢有些不對勁，我們行長也在考慮要不要給金庫做一次加固。」
「就在昨天，我們行長已經聯繫好了一支施工隊。」
「拿下加固金庫這個工程，就是幼虎親口交代給我的任務。」
露絲一臉狐疑地看著何婉君：「你們不會是想打劫金庫吧？」
「如果是這樣，我勸你們最好早早斷了這個念想。」
何婉君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幼虎要做的事情，我保證，絕對不會對你們銀行有任何影響。」
「也不會讓你們出現任何損失。」
露絲驚疑不定地看著何婉君，其實這一點根本不需要何婉君開口保證。
她心裡確信，沒有人能從花旗銀行戒備森嚴的地下金庫中盜出一絲一毫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細細的針都不可能被偷偷帶出來，這是她從心底里對花旗銀行成熟嚴密安保體系的絕對信心。
當然，這份信心成立的前提，是花旗銀行本身不會遭到有組織的武裝進攻。
但話又說回來，放眼整個當前的世界，哪怕是現在在整個歐亞大陸上掀起戰火、行事最瘋狂的法西斯勢力，恐怕都不會輕易生出直接進攻銀行這種離譜的想法。
一旦一個地區的核心金融機構出了問題，引發的經濟領域連鎖反應可就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個試圖接管這片地區的勢力都根本無法承受。
除非策劃這件事的人，從一開始就根本不管這個地區未來的經濟運行，只想著把一切都徹底毀滅。
而魔都這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局勢特殊的地方，露絲還是十分確信，國黨的軍統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不顧後果、直接對銀行下手的蠢事。
想明白這些前因後果之後，露絲才對著對面坐著的何婉君慢悠悠地點了點頭開口：「好，這件事我答應了，你們等我消息，最遲今天晚上，我保證讓你們的工程隊順順利利拿下
這個工程！」
何婉君聽到這句話，原本一直緊繃的臉上重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她輕輕拿起桌上溫熱的咖啡杯，對著露絲的方向舉了舉示意：「那就提前謝過露絲小姐了，幼虎說了，只要這件事能順利辦成，除了我們之前已經談好的豐厚報酬之外，我們還會幫你打通東南亞那邊的專屬運輸渠道，以後你們家族的貨物走那邊的航線，軍統的人和日本人都會一路綠燈通行，不會有任何刁難。」
這個條件一出，露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東南亞地區一直都是她們家族早就想開闢的全新商品市場。
只是這麼多年來一直被當地盤根錯節的各種勢力卡著脖子，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門路進去，有幼虎這個承諾，就相當於盤踞在東南亞的刀婭也一併答應了這件事。
只要刀婭點頭開口承諾，這件事對於露絲家族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直接送到門口的大生意。
她沒有半分猶豫，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隔著桌子和何婉君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說話的語氣也比剛才緩和了不少，帶著明顯的愉悅：「痛快，那我就先祝你們諸事順利，我這邊回去之後就立刻去跟行長耳邊吹風做工作，保證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不會出任何岔子。」
喝完杯里剩下的小半杯咖啡，兩人各自不動聲色地收拾好隨身帶的東西，沒有多做停留，先後一前一後走出了這間鬧中取靜的咖啡廳，轉身分頭消失在黃河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里，一路上沒有任何人留意到她們的行蹤，就像兩個人今天從來沒有在這裡見過面一樣。
也就是在這同一個安靜的夜晚，剛剛洗漱完畢躺到床上睡下的渡邊杏子，被門外匆匆趕來的人給急忙叫醒了。
本來年紀輕輕的渡邊杏子，因為長期處在情報機關這種高壓環境裡，睡眠質量就越來越差，每天能睡安穩的時間本來就少得可憐，結果大半夜硬生生被人從睡夢裡吵醒，壓在心底的火氣差點把她自己都給燃了起來。
「是誰非要這個時候見我？」
在神樂仁太和京極見先後出事後，現在專門負責渡邊杏子日常起居和對外聯絡的是村野正木。
站在門外的村野正木早已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汗珠子順著脖頸不住地往下掉，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連忙恭恭敬敬地回稟道：「夫人，酒井美智子小姐有緊急的事情求見。」
聽到酒井美智子這個名字，渡邊杏子原本還帶著起床氣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緊緊皺起了眉頭，剛剛竄起來的火氣也瞬間消了大半。
換作別的不識趣的人這個時候來敲門，蠻橫如渡邊杏子恐怕當場就要收拾一頓辦事不長眼的村野正木了。
不過美智子作為土肥圓身邊數一數二的左膀右臂，放著安穩覺不睡，這麼大晚上急著過來見自己，肯定是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由不得她不放在心上。
沒過多久，穿戴整理妥當的渡邊杏子從辦公室隔間的臥室走了出來，安穩地坐在了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主位上。
村野正木這才鬆了一口氣，連忙快步走出門，把等在外面的酒井美智子領了進來。
見到進來的酒井美智子，渡邊杏子帶著幾分疑惑開口問道：「美智子，這麼晚了過來，是出什麼事了？」
酒井美智子面色凝重地對著渡邊杏子點了點頭，沉聲開口說道：「機關長，今天被我們抓起來審訊的那兩名軍統專員死了。」
「什麼？！」
雖然說渡邊否子本來就不怎麼在平那兩個人的死活，畢竟該從他們嘴裡挖出來的情報都已經挖得差不多了。
可那兩個人自從泄露了情報之後，也算是明確表示要投靠他們這邊了。
結果今天剛宣布投靠，轉臉人就死在了他們的牢房裡，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渡邊杏子的臉嗎？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清楚！」
酒井美智子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才繼續說道：「我老師那邊已經把動手的兇手揪出來了，是中統派過來的人。」
「那兩個中統的殺手，早就已經暗中投靠了岩井公館，後續一直就留在岩井公館任職當差。」
「所以，我們這邊也就並沒有太過留意他們兩個的行蹤。」
「誰也沒有料到，今晚他們借著給牢房送飯的機會混了進去，進了牢房之後就直接動手，殺了那兩名投靠過來的軍統專員。」
聽完酒井美智子這一整段陳述之後，渡邊杏子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軍統內部的鋤奸滅口，什麼時候輪得到中統的人越俎代庖，動手來殺人了？
渡邊杏子聽完酒井美智子的話，一時間竟被氣得失笑出聲，眉宇間滿是難以掩飾的荒謬感。
好好一樁軍統內部的鋤奸滅口行動，反倒讓中統的人搶在了前頭動手。
更離譜的是，這些中統的人乾淨利落地殺了那兩名投靠過來的軍統專員之後，居然不急著衝出地牢安排後路逃跑，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待在囚牢瀰漫的潮臭氣里，安安靜靜等著日方的人進來把他們抓住。
這哪裡是畏罪行事，分明是吃准了日方不會拿他們怎麼樣，從頭到尾都有恃無恐！
「中統，好一個敢越界辦事的中統！」
渡邊杏子壓著心頭的不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可心底卻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無奈，怎麼都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