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我不是司馬昭
京畿道水原市,城西。
一座頂級高爾夫球場占據著整片丘陵最平緩的地帶。
韓國頂層圈層將其視為專屬領地,不僅因為這裡擁有嚴密的安保系統,更因為這裡代表著一種將普通民眾徹底隔絕的特權。
每一寸草皮都由專人跪地修剪,長度精確到毫米。
平日裡,這裡除了極少數受邀的權貴,沒有外人踏足。
三星集團准掌門人李健熙,正帶著妻子洪羅喜、長子李在鎔、長女李富真,進行每月一次的家庭運動日。
上個月,全家前往濟州島體驗馬術。
這個月,他們按照慣例選擇了高爾夫。
對於李家而言,家庭運動日不是單純的消遣娛樂,這是維繫家族內部情感紐帶的必要儀式,更是對子女進行精英素養訓練。
從李在鎔和李富真剛學會走路開始,專業教練便對他們進行一對一的嚴苛指導。
多年訓練下來,兄妹二人的技術早已超越了業餘水準。
球童和安保人員在五十米外呈扇形散開,保持著極其精準的距離,既能隨時響應召喚,又絕不會聽到主人的私密談話。
李富真站在擊打位置。
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三星長公主,年方十六,身形有些單薄,卻已擁有了令同齡人望塵莫及的沉穩。
她穿著一套白色運動裝,頭上戴著棒球帽。
李富真抬起左手,將耳邊的一縷碎發別至耳後,隨後雙手握緊球桿,調整呼吸。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目光沿著球桿的指向,鎖定遠方球洞方向。
所有的準備動作嚴謹規範。
李富真轉動腰部,帶動肩膀和手臂,手中的高爾夫球桿劃出一道漂亮軌跡。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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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擊球聲在空曠的草地上迴蕩。
白色的小球高速旋轉,切開微風,飛向藍天,最終落在距離洞口僅十餘碼的位置。
李在鎔率先鼓掌。
作為兄長,他比李富真年長兩歲,性格更為內斂。
平日裡,他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此刻看到妹妹打出如此精彩的一球,臉上難得露出了毫無保留的笑容。
「這一桿的落點極佳。」李在鎔評價道。
洪羅喜站在丈夫身側,看著一雙兒女,眼角眉梢皆是滿意的神色。
李健熙背著手,審視著遠處那個小白點,微微頷首。
一家人坐上專屬的球車,沿著球道駛向落點。
球童們壓低身形,小跑著跟在車後。
到達落點,李富真走下球車,接過球童遞來的推桿。
她正要進行最後的推擊,一陣突兀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球場的寧靜。
李家四人同時轉頭,循聲望去。
球道盡頭的坡頂上,兩輛白色球車,無視嚴禁踐踏草坪的規定,徑直碾壓著草皮,朝著他們衝來。
李健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皺起眉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悅。
今日的行程,秘書室早已與球場方面確認過無數次,整個球場處於全封閉狀態,只為李家服務。
任何外人的闖入,不僅是對三星權威的挑釁,更是安保工作的巨大失職。
李富真握緊了手中的推桿,抿著嘴唇,困惑地看著那兩輛越來越近的車。
她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如此無禮地闖入這片禁地。
車輛在距離李家眾人不到五米的地方急剎停下。
車門打開。
下來的人並非球場經理,也非誤入的富豪,而是一群穿著深橄欖色制服的軍人。
他們腰間鼓囊,那是配槍的輪廓。
李健熙看清了為首那人的面容。
那一瞬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原本想要呵斥的話語瞬間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倒吸的涼氣。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經常出現在報紙頭條頭版,或者KBS晚間九點新聞的畫面里。
大韓民國保安司令部司令官,林恩浩少將。
「林司令官?」李健熙強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搐,迅速調整姿態。
他快步迎上前,身體前傾四十五度,做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鞠躬動作。
在韓國,財閥掌控經濟命脈,但在掌握槍桿子的軍方實權人物面前,商人必須低頭。
尤其是面對林恩浩這種狠角色,任何傲慢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李健熙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語氣恭敬到了極點:「林司令官,您怎麼會親自————」
林恩浩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李健熙一眼。
他站在草地上,目光越過躬身行禮的李健熙,審視著李健熙身後的家人。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溫度,似乎是獵人在審視落入陷阱的獵物。
洪羅喜感受到這股極具侵略性的視線,驚恐地低下頭,雙手在身前死死絞在一起。
李在鎔雖然極力維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身體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最後,林恩浩的視線停留在李富真的臉上。
少女雖然驚慌,卻依然挺直著背脊。
她下意識地向兄長身後縮了縮,但那雙眼睛裡並沒有完全屈服,而是帶著一些倔強。
年少的李富真,確實是個美人胚子。
特別是超越年齡的氣場,不同凡響。
遠非那些娛樂明星可比。
在韓國,美女「大同小異」,氣質才是排第一位的。
也只短短几秒鐘,林恩浩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依然維持著鞠躬姿勢的李健熙。
「李社長,打擾了。」
目前李健熙是三星株式會社的社長,他父親李秉喆才是三星集團董事會會長。
李健熙直起腰,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汗珠:「哪裡的話,林司令官能來,是我們三星的榮幸。」
「我先前去醫院拜訪李會長,可惜撲了個空。」林恩浩漫不經心地說道,同時環視四周,「聽說李會長在這裡休養,我就冒昧過來了。」
他在「冒昧」二字上加重了讀音。
「這地方不錯。」林恩浩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視野開闊,安保嚴密,確實適合做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
李健熙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
父親李秉喆為了躲避「操縱國會議員」的流言蜚語,特意選擇此處「靜養」。
林恩浩這番話,分明是在點破這一點。
李健熙感到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抬手指引向不遠處的一棟獨立建築:「父親確實在休息室喝茶。」
「只是他老人家最近身體抱恙,精神狀態很差,醫生囑咐儘量不要見客。」
他試圖建立一道防線,哪怕這道防線在林恩浩面前一文不值。
「林司令官若有公務,不妨先告知我,我一定轉達給父親。」李健熙語氣誠懇。
林恩浩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近李健熙。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強大的壓迫感讓李健熙本能地想要後退。
「李社長。」林恩浩的聲音低沉,「我特意沒去你們在首爾漢南洞的府邸,也沒去太平路的三星總部,而是找到這裡,就是為了私下」聊聊。」
他盯著李健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種私下的氛圍,大家都能輕鬆點。」
「不然,我們去西冰庫聊聊,你覺得呢?」
這根本不是商量,這是最後通牒。
西冰庫,那是什麼地方,李健熙再清楚不過。
【完了,林恩浩過來,肯定是大統領彈劾案的事情————】李健熙感覺喉嚨發乾,舌頭變得僵硬。
「————好,我陪您過去見父親。」
他艱難地擠出這句話,隨即迅速轉身,走向妻兒。
「你們就在這裡等著。」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要隨意走動,不要打電話,不要做任何引起誤會的事情,我去去就回。」
他特意看了一眼李富真,眼神中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交代完畢,李健熙轉過身,跟在林恩浩身後,坐上了那輛白色球車。
車輛啟動,朝著休息室駛去。
車廂內死一般寂靜。
李健熙坐在副駕駛,大腦飛速運轉,到底該怎麼應對————
無論怎麼推演,心頭的不安都愈發濃重。
這件事,根本就不是能「善了」的。
林恩浩坐在后座,閉目養神。
休息室是一棟全木結構的建築,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球場。
屋內,三星創始人李秉喆早已坐在窗邊的藤椅上。
這位叱吒風雲的「商界鬼才」,此刻顯得格外蒼老。
透過玻璃,他完整地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從車輛闖入,到兒子卑躬屈膝,再到林恩浩帶著他朝這邊駛來。
李秉喆枯瘦的手緊緊握著一隻白瓷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經涼透。
林恩浩的突然到訪,絕非善茬。
他也和李健熙一樣意識到,大事不好。
肯定是大統領彈劾案的事情泄露了————
李秉喆眉頭緊皺,飛速思考對策。
車輛在休息室門口停穩。
林恩浩率先下車。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下擺,回頭對隨行的林小虎和姜勇燦,下達了簡短的指令:「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兩人立刻在門口兩側站定,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目光掃視四周。
李健熙剛要跟隨林恩浩進入室內,屋內突然傳來了李秉喆的聲音。
「健熙,你也留在外面。」
聲音沙啞,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卻帶著一股子威嚴。
李健熙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擔憂地看向房門,又看了看林恩浩。
林恩浩側過頭,看了李健熙一眼,隨後獨自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咔噠」聲。
林恩浩進入房間,聞到了休息室內瀰漫的檀香氣味,還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草藥味。
李秉喆坐在藤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羊毛毯。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臉頰凹陷,眼睛卻盯著走進來的林恩浩。
李秉喆艱難起身,對林恩浩鞠躬。
「咳咳————」李秉喆用手帕捂住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然後緩緩開口,「林司令官大駕光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林恩浩沒有回答,也沒有客套。
他徑直走到李秉喆對面的椅子前,拉開椅子坐下:「李會長不必客氣,坐下談。」
李秉喆依言坐下,拿起手機,準備撥號:「我讓生活秘書給您沏茶。」
林恩浩掃了一眼桌上精緻的茶具,淡淡說道:「不必了,我時間很緊。」
李秉喆微微頷首,表示明白:「林司令官前來,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林恩浩懶得廢話,直接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錄音機。
他將錄音機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
「只是有些東西,想請李會長聽一聽。」
林恩浩伸出食指,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的輕微摩擦聲響起。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伴隨著急促的喘息和哭腔,顯然是在遭受了極大的身心折磨後發出的。
「我說,我全說!」
「是三星集團的李秉喆會長————」
「他在水原的別墅里見了金鐘必和崔正旭————」
李秉喆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國會議員朴成敏的聲音,他當然聽得出來。
朴成敏這傢伙作為皿煮聯盟黨的喉舌,經常上新聞以及各種政論節目。
錄音繼續播放。
「————李會長同意了————動員所有親三星的議員對大統領彈劾案投贊成票————」
朴成敏的每一個字,似乎都是一把尖刀,刺入李秉喆的心臟。
這是叛亂罪。
足以讓三星家族覆滅的重罪。
錄音在朴成敏的一聲慘叫中戛然而止。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秉喆的手劇烈顫抖,茶杯里的水潑灑出來,打濕了毯子。
他並沒有去擦拭,而是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錄音機,似乎那是一個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
過了許久,李秉喆才艱難地抬起頭。
這一刻,他眼中的銳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絕望。
「林司令官————好手段。」李秉喆的聲音沙啞,「金鐘必和崔正旭,看來都不是你的對手。」
他並沒有否認朴成敏說的那些話。
高手過招,不用侮辱雙方的智商。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否認只會顯得可笑。
李秉喆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最後一絲談判的籌碼。
「林司令官既然肯私下見我,說明事情還有轉機。」
他盯著林恩浩:「你也清楚,三星不僅僅是一家韓國企業。」
「我們在華爾街有深厚的關係網,美國各大銀行、財團都持有三星的股份。」
「如果你動了三星,動了我,美國方面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身體前傾,加重了語氣:「華爾街的怒火,即便是保安司令部,恐怕也難以承受。」
「韓國的經濟如果崩潰,你也沒法向國民交代。」
這是李秉喆最後的底牌。
挾洋自重,以經濟捆綁政治。
林恩浩聽完,臉上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的笑聲很短,戛然而止。
下一秒,林恩浩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眼神直刺李秉喆。
「李會長,你太高看華爾街那些資本家了。」
林恩浩眼神微眯,呈現出一種絕對掌控局勢的神態。
「韓國,從來不缺財閥。」
「三星如果明天倒閉,現代、大宇、LG,他們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瓜分你們的市場份額,接手你們的工廠和工人。」
「對於華爾街來說,他們只需要有人繼續為他們賺錢。」
「至於這個賺錢的人是姓李,還是姓鄭、姓具,根本無關緊要。」
林恩浩的聲音愈發冰冷:「至於美國政府?」
「現在的美國需要的是韓國政局穩定,是一個強有力的反蘇盟友。」
「僅此而已。」
「韓國要是爆發內戰,那是美國人最不願意看見的事情。」
李秉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最後的心理防線被擊碎了。
李秉喆用商人的邏輯去揣度軍人的思維,用利益的交換去衡量權力的博弈。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資本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秉喆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在藤椅上,似乎油盡燈枯。
「————你要錢?」李秉喆喘息著,「只要你放過三星集團————你要多少錢?你說個數字!」
「一百億?兩百億?我可以馬上給你!」
「我讓議員全部在大統領彈劾案表決上,投反對彈劾票。」
此時的李秉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財閥,而是一個為了生存搖尾乞憐的老人。
林恩浩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老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錢?」
林恩浩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李會長,到了你我這個層次,談錢未免太庸俗了。」
李秉喆的心臟猛地一沉。
不要錢?
對干商人來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如果對方不要錢,那索要的東西必定昂貴得無法想像。
「那————那你想要什麼?」李秉喆的聲音顫抖著,「只要三星有的,只要李家有的——
——」
林恩浩盯著李秉喆,緩緩吐出三個字:「我要人。」
「人?」李秉喆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是要李健熙去頂罪?
還是————
林恩浩沒有讓他猜測太久。
「三星集團需以戰略投資者的身份,向LKS集團注資。」
「具體金額,由LKS集團擬定。」
「作為注資的條件,也是李家表達誠意的證明————」
林恩浩頓了頓,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球場上那個纖細的身影。
「李富真小姐,需要進入LKS集團董事會,擔任董事。」
李秉喆愣住了。
只是擔任董事?
這聽起來似乎————並沒有那麼可怕。
如果是為了利益捆綁,讓李富真掛個名,似平也是可以接受的。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讓富真進董事會?」
「她還只是個孩子,還在上高中,根本不懂商業運作,恐怕無法勝任————」
「掛名而已。」林恩浩打斷了他,「不需要她參與任何實際運營,她可以繼續上學。」
還沒等李秉喆鬆一口氣,林恩浩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道驚雷,在他的耳邊炸響。
「但是,為了確保合作的緊密性」,李富真小姐今後的學業安排、生活起居,將全部由我全權負責。」
林恩浩的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也就是說,她必須搬出李家。」
「未經許可,李家人不得隨意探視。」
轟!
李秉喆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哪裡是請董事?
這分明是扣為人質!
林恩浩是要將李富真作為把柄,死死地捏在手裡。
只要李富真在他們手中,三星就不敢有任何異動,李家就必須乖乖聽話,成為林恩浩的提款機和政治附庸。
這是要拿走李家最珍貴的掌上明珠。
憤怒湧上心頭,李秉喆顫抖著手指向林恩浩:「你————你要人質?!」
「富真才十六歲!她還是個孩子!你怎麼能————」
「李會長!」林恩浩猛地提高音量,打斷對方。
他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臉上只剩下令人膽寒的殺氣。
「請注意你的措辭。」
「這是合作,不是綁架。」
林恩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秉喆:「我看在李會長為韓國經濟做過貢獻的份上,給你們李家最後的機會。」
「否則————」
林恩浩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台錄音機:「就憑這份錄音,我就可以把你們全家,帶進西冰庫。」
「西冰庫」三個字一落地,徹底切斷了李秉喆所有的退路。
李秉喆癱軟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早知道自己輸得徹徹底底,根本無法跟林恩浩對抗。
在生存與毀滅的選擇題面前,沒有任何猶豫的空間。
哪怕這個代價是要犧牲他最疼愛的孫女。
時間仿佛凝固了。
良久,李秉喆閉上了眼睛。
「好吧————我答應你。」
這句話,似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顫抖著拿起桌上的專用手機,撥通了門外李健熙的電話。
「健熙————你帶富真進來。」
沒有多說一個字,很快就掛斷電話。
門外的李健熙接到電話,不敢怠慢,將女兒叫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來到身邊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富真,跟爸爸進去。」李健熙牽起女兒的手。
推開門。
屋內的氣氛壓抑。
李秉喆靠在椅子上,閉著眼。
林恩浩則神色淡然地坐在一旁,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父親————」李健熙有些驚慌,莫不是老父親歸西了?
李秉喆緩緩睜開眼,看著走進來的孫女。
「健熙,富真————你們聽好。」
李秉喆的聲音在顫抖:「這次是爺爺————犯了大錯。」
「為了保住三星,保住李家————」
「爺爺不得不做出一個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富真,從今天起,你要去林司令官那裡生活,他會照顧你的學業和生活。」
「什麼?!」李富真如遭雷擊。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最疼愛自己的爺爺。
「爺爺,你說什麼?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恐懼瞬間淹沒了少女的心。
她猛地甩開父親的手,撲到李秉喆的膝前,緊緊抓住老人的衣袖,放聲大哭:「爺爺!別趕我走!求求你了!」
李健熙也愣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恩浩,眼中噴射出怒火。
「林司令官,這是什麼意思?」
「富真她只是個孩子!」
「如果你要人質,我跟你走!」
「我是三星的長子,我比她更有價值!」
李健熙擋在女兒身前,整個人激動得顫抖起來。
「健熙,住口!」
李秉喆用盡全身力氣怒吼一聲,隨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父親!」李健熙痛苦地喊道。
李秉喆喘息著,死死盯著兒子:「你想看著三星完蛋嗎?」
「你想看著全家都進監獄嗎?」
「這是唯一的活路!」
潛台詞很明確。
林恩浩並不是要把三星集團趕盡殺絕。
用李健熙或者李在鎔作為人質,三星集團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選擇為沒有成年的李富真,就不會出現這個問題。
李健熙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竅,默然不語。
李秉喆轉向李富真,伸出發抖的手,撫摸著孫女的頭髮。
「富真————你是李家的長公主。」
「享受了李家的榮耀,就要承擔李家的責任。」
「現在,家族需要你。」
「你需要用你的犧牲,換取所有人的安全。」
老人的話,字字誅心。
「長公主」、「責任」、「犧牲」。
這些詞彙,此刻化作枷鎖,套在了這個十六歲少女的脖子上。
李富真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爺爺,看著那個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巨人,此刻卻親手將她推向深淵。
她轉頭看向父親,父親滿臉痛苦,拳頭緊握,卻始終沒有說出「不」字。
門外隱約傳來母親洪羅喜壓抑的哭聲。
她明白了。
沒有任何人能救她。
她是祭品。
是用來平息這尊軍方煞神怒火的祭品。
一種徹骨的寒意升起,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
李富真緩緩鬆開抓著爺爺衣袖的手。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痕,雖然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天真與嬌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冷漠。
既然無法反抗,那就接受。
這是身為財閥子女的宿命。
她抬手擦乾眼淚,咬破了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好。」
僅僅一個字,似乎是用盡了她一生的力氣。
李健熙痛苦地閉上眼,轉過身去,不敢看女兒的臉。
李秉喆更是泣不成聲,將頭深深埋在胸口。
林恩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軍裝。
他走到李富真面前,淡淡說道:「富真小姐,你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林恩浩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車在外面,走吧。」
他轉頭看著李秉喆:「除了富真小姐跟我走之外,你們明天準備五億美元瑞銀本票,我會派人來取。」
李秉喆對錢已經不在乎了,點頭道:「希望林司令官善待富真,我明天會把錢準備好」
O
林恩浩微微頷首,而李富真卻沒有再看家人一眼。
她邁開步子,越過林恩浩,走向那扇大門。
門外,陽光依舊燦爛,草地依舊翠綠。
但對於李富真來說,從踏出這扇門的那一刻起,她的少女時代結束了。
車輛啟動,載著那個單薄的身影,在李家人絕望的注視下,碾過綠草,揚長而去。
水原市,華燈初上。
城西,「雲頂」咖啡廳大門關閉。
平日迎客的侍者不見蹤影,只有兩名身著深色夾克的男子守在門口。
玻璃門外悄然掛上了「內部整修」的牌子。
保安司令部的人在這偵辦案件,足以讓任何人退避三舍,方圓百米之內,連流浪貓都識趣地繞道而行。
咖啡廳最深處,名為「松濤」的豪華包間內。
林恩浩身穿便服,戴著墨鏡,坐在主位,他身旁坐著申才順。
在兩人對面,坐著第三野戰軍警衛連的李多明上尉。
申才順突然約見面,這讓李多明有些詫異。
考慮到申才順的前夫趙明生上校對李多明一直有提攜之恩,他無法拒絕。
沒想到來到這家咖啡廳後,氣氛相當詭異。
李多明心裡湧起強烈的不安感。
既來之則安之。
他一直在偷偷觀察申才順身邊那個氣勢攝人的墨鏡男人,這人讓李多明感到巨大的壓力。
申才順「前夫哥」趙明生上校「犧牲」已近兩年,這位漂亮的未亡人有了新伴侶,也
在情理之中。
李多明的直覺告訴他,今晚絕非簡單的敘舊。
「多明,」申才順開口了,聲音刻意放得柔和,「你以前是明生一手提拔起來的,從士兵到上尉,他一直都看好你。」
李多明心裡咯噔一下。
趙明生,他的老長官。
李多明沉聲道:「是,明生哥————他對我,恩重如山。」
申才順深吸一口氣,側過臉,看向林恩浩。
「多明,你知道現在坐在我身邊的這位,是誰嗎?」
李多明的目光立刻聚焦到林恩浩身上。
似乎在電視新聞里,在某次高級將領會議上驚鴻一瞥————
他皺緊了眉頭,努力在記憶庫中搜索。
就在這時,林恩浩摘下了墨鏡。
鏡片移開的瞬間,那雙眼睛瞬間鎖定了李多明。
轟!
李多明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瞬間凍結。
身體的本能超越了一切思維。
他當然認出了對方,猛地彈射而起,立正敬禮。
「司令官閣下!」
林恩浩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坐下說話。」
李多明坐回椅子,腰背挺得筆直。
保安司令官林恩浩少將,這個高高在上的軍中大佬,竟然以這種方式,坐在他對面。
申才順深吸一口氣,咬牙說道:「多明,我今天請你來,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李多明眼睛瞪得溜圓,死死頂著申才順。
申才順繼續說道:「關於明生的死,保安司令部已經查明,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崔正旭!」
「崔————崔軍長?!」李多明失聲叫了出來,「這————不可能!崔軍長他————」
「有什麼不可能!」申才順的聲音變得尖利,「為了權力!」
「為了他能爬上更高的位置,他勾結北邊的敵人,策劃了那場爆炸!」
「保安司令部已經抓到了和崔正旭聯絡的那名間諜!」
當然,間諜已死的事,就不用告訴他了。
李多明徹底懵了。
崔正旭軍長是殺害趙上校的幕後黑手?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作為一個小小上尉的認知範疇。
他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任何聲音,冷汗涔涔而流下。
「李多明上尉,」林恩浩的聲音響起,瞬間將對方的注意力拉了過來。
「證據,我們已經掌握。」
林恩浩很快進入下一個話題:「這不僅僅是私仇。」
「崔正旭的野心,遠不止於此,我們需要你配合。」
「司令官閣下————您————您需要我————配合抓捕崔正旭軍長?」這個念頭讓李多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以他的級別,根本接觸不到軍長身邊的核心圈層才對。
林恩浩淡淡說道:「抓捕他?」
「崔正旭的膽子,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謀劃的,是顛覆國本!」
林恩浩直接攤牌:「明天全斗光大統領抵達三野視察時,崔正旭計劃製造事端,發動兵變,扣押大統領!」
「兵————兵變?扣押大統領?!」李多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跳動,眼前一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已經不是震驚,而是滅頂的恐懼。
身為警衛連軍官,他竟然對如此驚天密謀一無所知。
當然,崔正旭是不可能告訴他的。
「司令官閣下!我————我完全不知情!以我的級別,根本————」李多明連忙撇清自己的關係。
「我知道你不知情。」林恩浩打斷他,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崔正旭只信任他的親信。」
這句話戳中了李多明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懟。
自從崔正旭當上軍長以後,他們這些非嫡系的軍官就被邊緣化。
晉升無望。
私下裡,同僚們的牢騷和不滿早已不是秘密。
「司令官閣下明鑑,我們確實不受重用。」
「所以,」林恩浩冷聲說道「新仇舊恨,現在是時候,一起清算了。」
「李多明上尉,我需要你,站在正確的一邊,配合我,粉碎這場叛亂!」
李多明的腦子直接被干冒煙了。
「司令官閣下,」李多明反應過來之後,小聲說道,「我能做什麼?我只是個警衛連的小軍官————」
林恩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身邊拿出一個文件袋。
「不急。」林恩浩淡淡地說,將文件袋輕輕推到圓桌中央,正對著李多明。
「先看看這個。」
李多明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文件袋。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解開文件袋的纏繞線繩,抽出裡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印製精美的英文文件。
抬頭是「ATLAS全球安全顧問公司」。
內容清晰明了:誠摯邀請李多明先生及其直系親屬加入本公司,擔任高級安全顧問,年薪————
後面跟著一連串讓他瞬間呼吸停滯的零。
文件末尾,明確承諾公司將負責為其全家辦理美國永久居留權,也就是綠卡。
文件下面,是一張支票。
花旗銀行的匯票。
金額欄上,清晰地印著:$2,000,000.00。
兩百萬美元。
李多明的眼睛猛地瞪到最大,瞳孔劇烈收縮。
支票和邀請函差點脫手掉落。
他慌忙用雙手緊緊抓住。
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警衛連上尉,十輩子也掙不到這個數字。
這突如其來的財富衝擊,比剛才聽到崔正旭要叛亂更讓他感到一種不真實感。
「不用考慮晉升了,李上尉。」林恩浩的聲音適時響起,目光盯著李多明。
「你就算在軍隊裡一路順風順水,干到2026年,干到頭髮花白,能拿到手的退休金,能有這裡的十分之一嗎?」
李多明倒吸一口冷氣,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震驚。
「林司令官————這————這————」
他語無倫次,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林恩浩似乎並不需要他立刻做出選擇。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申才順,語氣溫和了一些:「才順,我想單獨跟李上尉談談。」
申才順立刻會意,默默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走出了包間。
「李多明上尉,」林恩浩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的妻子,還有你那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
「李成秀,對吧?很可愛的孩子。」
他準確無誤地報出了李多明家人的名字。
李多明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冰涼。
「司————司令官閣下!」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完全變調。
「別緊張。」林恩浩的語氣帶上了一些安撫的意味,但這安撫在李多明聽來,比最嚴厲的威脅更可怕。
「我派人把他們「保護」起來了。」
「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去做。」
「事成之後,這份邀請函和這張支票,立刻生效。」
「我的人會護送你們全家登上飛往洛杉磯的航班。」
「兩百萬美元,足夠你們在美國任何一個高檔社區,過上最舒適、最安全的下半輩子。」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李多明手中緊攥著的支票。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兒子。」
「他們未來的生活,就看你如何選擇。」
李多明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問道:「司令官閣下————您————您要我————做什麼?」
林恩浩的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李多明之間的距離。
他湊到李多明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如同炸雷,在李多明的腦中轟然爆開。
之前的所有震驚,加在一起,不如這句話的萬分之一。
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敢————
李多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
林恩浩笑了,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放心,大韓民國的天,塌不下來。」
李多明沒有其他選擇,死死咬牙道:「司令官閣下,我做了這件事,你肯定會滅口的。」
「你放心,我不會。」林恩浩淡淡說道。
李多明深吸了一口氣:「我沒有選擇,司令官閣下。」
「我知道。」林恩浩冷聲說道,「我不是司馬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