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克村。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生活著一群普普通通的人。
但也有一些年輕人,渴望過上不普通的生活。
成為冒險者,就是一條捷徑。
用劍與膽,用命和血。
去追求財富、地位,追求實現那不切實際的、成為人上人的妄想。
有的人回來了,帶著金幣。
有的人回來了,拖著殘軀。
有的人回來了,背著屍體。
當夏淵背著好兄弟凱倫的屍體走進村口,碰見的村民不論男女老少,全都面色一白。
有一個十二三歲、棕發褐眼的灰裙女孩,怔怔看著夏淵走在鵝卵石小徑上,突然尖叫一聲,轉身大步奔跑而去。
那是凱倫的妹妹,凱麗。
她已經足夠大了,她知道這個場景意味著什麼。
哥哥死了。
那個疼愛她的好哥哥,成為冒險者才一個多月,他就死了。
他很不幸。
他也很幸運。
因為還有人能把他的屍體送回來。
而不是死在野外不知道哪個角落,被野獸啃食,被怪物啃食,碎骨殘骸散落一地,連一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枉死者身不全,不識路,其魂難歸故鄉。
夏淵背著凱倫的遺體,穿過村裡的道路,徑直走向他的家裡,將他送回了家。
他雙眼通紅的父母。
他年邁佝僂的祖父母。
他豆蔻年華的十三歲妹妹。
他懵懂年幼不知事的四歲弟弟——就是這個弟弟的降生,讓凱倫生出了去當冒險者闖蕩的念頭,並且真的實施。
就算他死在外面,家裡也還有個兒子傳承血脈姓氏。
所以,他要去拼一把,賭上性命。
此刻他的家人都已經收到噩耗,正等在家門口,看著背負著他的屍體緩步走來的夏淵。
他曾發誓要讓家人過上富裕的生活,為此他願意賭上生命。
他賭輸了。
他失去了生命。
成為冒險者是一條不歸路,十去難歸一,這才是常態,這才是現實。
夏淵來到凱倫家人的面前,他們沉默地讓開道路,讓他進門。
屋裡已經鋪好木板,木板上鋪著草蓆。
即便悲痛欲絕,他們還是拿出了應有的體面,讓凱倫能體面的回到家裡。
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村民,大多神情悲戚。
一些和凱倫家關係好的村民,主動跟進屋內,要幫忙料理後事。
夏淵將凱倫的遺體安放在草蓆上,解開捆縛的麻繩。
「帶小孩出去。」爺爺發聲,咽喉嘶啞,衰老佝僂的身體已經搖搖晃晃。
「我不出去!!!」
要被鄰居大嬸拉出去的凱麗尖叫起來,甩脫大嬸的手,衝過來撲在了哥哥凱倫的身上,哭的撕心裂肺。
「嗚嗚嗚哥哥……哥哥……」
凱麗還是被鄰居大嬸抱出去了,其他還沒有滿十六歲的孩子,也都被趕了出去。
冒險者的死狀,往往很悽慘。
很多時候,都留不下一具全屍。
夏淵沒有急著掀開凱倫身上包裹著的麻布。
他先向在場的人說明了一下凱倫的死因,又等了片刻,等他們消化和接受。
才緩緩揭開麻布,展露出凱倫被掏空內臟的遺體。
其實,也還好。
回來之前,他已經出錢請人,把凱倫被剖開的胸腔和肚腹,還有斬下的頭顱縫合起來。
現在看著,只是胸腹凹陷了下去。
他的頭臉沒有損傷,表情平靜。
並沒有多可怕。
「我也被食屍鬼抓傷瀕死,幸好有一支由職業者構成的冒險者小隊經過,殺掉食屍鬼,把我救了下來。」
最後,夏淵語氣平靜地說出了這句善意的謊言。
說食屍鬼是他殺掉的,誰會相信?
這個善意的謊言既合情合理,又不會影響到誰。
「伊澤,謝謝你把他完整地帶回來。」
凱倫的爸爸,一個體格健碩、皮膚黝黑的棕發大漢,虎目含淚,向夏淵鞠了一躬。
凱倫的其他家人,也都向夏淵鞠躬。
夏淵轉過身來,也向他們鞠躬回禮。
之後,他將凱倫的長劍和殘破鐵甲留下,便離開了凱倫的家。
食屍鬼頭顱那10枚銀幣,以後再給吧,現在他正缺錢,就當是借的。
以後再回來時,給他們一枚金幣好了。
不久後,他回到了自己家的小木屋。
家裡沒人。
他家裡已經就剩他一個,沒有其他人了。
在這個世界,人可以有無數種死法。
病死。
被怪物殺死。
是兩種最常見的死法。
雖然他將家裡的田地賣掉了,卻沒有賣掉這棟兩層的小木屋。
因為人的心,總要有一個歸處。
要是連這棟小木屋都賣掉,他就真的成為一個漂泊無依、腳不沾地的流浪者了。
就像現在,他回到村里,好歹還能有一個落腳歇息的地方,不用寄人籬下。
吃的可以找村民買。
凱倫的葬禮,在第二天舉辦,夏淵自然去參加了。
有不少好心的村民勸他放棄冒險,回來種田種地。
凱倫的死,給了村民們不小的震撼。
凱倫人高馬大,強壯有力,這給了他去當冒險者的勇氣和自信。
可是成為冒險者,確實很冒險。
這種險不是按部就班、可以預見的,而是突如其來、無法預料的。
可能你只是想去殺一隻哥布林。
結果半路上就遇到一隻怪物食人魔,一棒把你敲死,再吃干抹淨。
連屍骨都沒能留下來。
已經買走他家田地的村民,也說他可以原價買回去,補一些種子和人工的差價就行。
凱倫家的長輩,希望能招他當女婿,等凱麗滿十五歲,就給他們辦婚禮。
因為他能把凱倫的遺體送回來,長劍鎧甲也沒有貪沒,人品已經經過鑑定。
他大可以不管凱倫,直接扒走凱倫的裝備,讓凱倫曝屍荒野。
但他把凱倫背了回來,裝備也送了回來。
而且他從小就和凱倫穿一條褲子長大,大事小事都一起干,是真的親密兄弟。
如果事情真是夏淵嘴裡說的那樣,他被一支剛好經過的冒險者小隊救下了。
沒有覺醒前世記憶,沒有激活金手指。
那麼以他這一世求安穩的小農心性,大概率會接受村民的這份好意,重新回到村里,做回一個小農民。
能娶到凱麗這樣的村花做老婆,人生算是無憾。
可他不是了。
他不是伊澤·特維爾。
他是夏淵。
伊澤·特維爾已經和凱倫一起死在了食屍鬼的爪下,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過面對村民們的好意和勸阻,夏淵沒有直接拒絕,只說會在村里多留幾天,再好好想想。
夏淵穿上鐵甲、背上行囊,將長劍掛在腰間,默默離村而去。
以後還會不會回來呢?
他不知道。
即便還會回來,應該也要很久以後了。
村口的老榕樹下,石凳上坐著兩個覺少的白髮老人,正在閒聊。
他們目送著夏淵遠去的身影,悠悠長嘆一聲。
「年輕人啊。」
「見過外面的繁華,就更不願意回來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