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姜少山說的肉酒,不是肉加酒的飲品,而是一種以糯米酒為基礎,加入豬肉或豬腳燉煮而成的滋補菜餚。
在浦西城,吃肉酒的時候不多,一般是節日待客時用。
公館大街施家酒鋪的經營者來自豫章故郡,家裡世世代代都是釀肉酒的,那酒罈子裡的酒被陽光一照,一片清亮,呈現出一種淡琥珀色,漂亮極了。
許義從未吃過肉酒,只聞到那混雜在一起的酒香、肉香和米甜香味,便知道這酒的味道一定不會差。
他打了三斤肉酒,買了三斤燉得稀爛且不加酒釀的燉豬腳,裝了一斤剛用鹽焗出來的焦皮花生豆。
他本想在街邊買包口味清淡些的洋菸,但又想了想,姜少山從那個時代過來,恐怕不會喜歡清淡的味道。
於是他在百貨超市買了包廉價的老刀牌香菸,這玩意兒雖然也是洋菸,但菸鹼含量很高,煙味辛辣粗獷,抽起來沖喉嚨,許義雖然沒有抽過,但聽別人說抽起來帶勁的很,想必姜少山一定會喜歡。
他帶著這些物件兒回到公寓,姜少山早就把桌上清理乾淨了,老頭兒到了這把年紀,也基本上沒了什麼講究,僅僅是將毛氈和筆墨紙硯收起,書桌就成了餐桌。
這兩年浦西城的外來客太多了,三十八鋪的幫派也不止我們一家。」
姜少山小口抿著肉酒,眼睛眯成了一道縫,臉上皺巴巴的溝壑也紅潤起來,一副極享受的樣子:「我當年就跟葉海說過,三十八鋪這種地方,自來是兵家不爭的混亂之地。
當年我們前腳進了浦西城,立了香堂,後腳江北幫和甬幫的人就進來了,他們個個都是腦門上敢轉刀尖兒的能人,又誰也不服誰,一天到晚爭個不休,把三十八鋪搞得烏煙瘴氣。
後來紹興幫也來了,好傢夥,又是個頂個的狠人,紹興的師爺可太出名了,寫文書,算帳房,使陽謀,玩陰招,腦子好使極了!
再後來,也就那麼一二十年的時間,什麼他媽幫派都出來了。
碼頭腳班的扛夫幫」,一群苦力聚集在一起搞出來的,他們花錢給青幫繳納保護費,從青幫手裡換取獨家裝卸權。
黃包車夫的車夫會」,三十八鋪這地方是黃包車的集中地,我焯了,我姜某人一輩子沒瞧不起過誰,可就是車夫會這群人,我是真看不上眼!
老祖宗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車排第一個,不是沒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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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糞夫幫,哎呀————他們某種意義上是無敵的。
你能想像他們的幫派頭目甚至和地保、巡捕房勾結麼?
他們能為了一條固定運輸路線去殺人!
."
姜少山一口一個花生豆:「華界有道台,租界有洋人政府,雖然也不幹什麼好事,但對於一些非常惡劣的東西,多少是管的。
有時候底下聲音大了,上報紙了,他們更不得不管了。
官府動起真格來,那是真狠。」
「可就這三十八鋪城防衛不一樣。
這地方一邊是華界,一邊是法租界,一邊是公共租界,自從開埠沒多久之後,就聚集了大量的地痞流氓,各路綠林豪傑,就是因為一旦出了事,就可以立刻逃進租界,享受租界的治外法權————我們那時候稱呼領事裁判權」。
租界成了國中之國,根本不受浦西城道台管轄啦!
三十八鋪這地方,爹不疼,娘不愛,混亂至極,若是沒個幫派行會幫忙,在這地方一旦出了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許義見姜少山喝完了酒,就給他滿上。
肉酒度數低,又香濃好咽,姜少山吃的開心極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就忍不住要往外吐。
那些過往已經成為了他此生的證明,在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現在,甚至於一旦有了些許傾訴的機會,他便要證明自己來過。
「白相人太多了————」
姜少山接過許義遞過來的煙,由許義將其引燃。
尼古丁的作用下,他腦袋清醒了許多,往日種種更清晰的浮上心頭。
許義知道,所謂「白相人」,其實就是浦西城本地人對街頭流氓的稱呼。
「來浦西城的人太多了。
哪有那麼多正經工作讓他們去做啊?那就整日混跡街頭,敲詐小販,設賭抽頭,替人平事————
我記得葉海手底下,好像有個徒弟,就是做這個的。」
姜少山想到哪說到哪,許義應聲回答:「我二哥段虎,在三十八鋪開了間《平事堂》。」
姜少山眉頭微皺:「若是尋常綠林,不為錢財,只為行俠仗義,平事便名正言順。
若是開了店鋪,拿錢替人消災,怕是就顧不得什麼仁義了。」
許義這就要為段虎辯解一番了:「我二哥有原則的,青幫規矩是牢牢守住的,沒聽他作過什麼壞事。」
姜少山顯然不相信,但他也不跟許義計較這事,江湖人沒誰是完全乾淨的,也就許義這種初出茅廬的雛兒會以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姜少山把話題轉了回去:「葉海經營牙行的事情,你可知道?」
許義道:「晚輩不清楚。」
姜少山抽了口煙,嘿了一聲,情緒里充斥著不滿和不屑:「你們天燈下小鎮上,每年過完年都招工,你可知道?」
許義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天燈下距離浦西城也就小半天的水路,按照原主的記憶,大概從五年前開始,每年過完正月十五,都會有人在鎮上顯眼的地方搭個台子,拉條橫幅,寫上「高薪招工」兩字,許諾很高的工資,好像說是出海勞務。
許義離開家鄉的這一年正月十五,那群招工的已經不搭台子了,他們在鎮中心租了房子,開了店鋪,開始一年到頭收人。
「這生意,就是葉海拉起來的。」
姜少山喝了一大口:「當年他拜在我門下,有了青幫的身份,又靠著販運小貨賺了些錢,拿這些錢開了間水果行,不大不小成了個老闆,整個人飄的很,以為自己有了天大的本事,就開始從家鄉撈人過來。
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我能理解。
葉海當年做這個的時候,我還誇他仁義,以為他不忘本分,自己好了,就要讓家鄉父老也跟著好,頗有些安得廣廈千萬間,大辟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意味兒。
後來一次偶然的情況下,我才知道,葉海把家鄉的人撈到了浦西城,不是幫他經營正當生意,而是幫他運煙土!
他們借著經營水果行的機會,每天把煙土藏在運水果的貨車裡,甚至水果里,光明正大從三十八鋪城防衛運去閘北,運去租界!
我當時就給他行了家法。」
許義聽著這一席話,心裡對師爺的態度已經微微發生改變。
師爺,你,不碰煙土?
這年頭,青幫真有人能不沾煙土?
可師爺年紀已經這般大,門下又幾近無人,騙他沒什麼好處,也根本沒騙他的必要。
許義不知所以,因此就沒有接話茬,只是給師爺添酒。
「家法當然是沒用的。」
姜少山看著許義,笑了一聲。
並不慘澹的笑容里,無奈和落寞溢了出來,掉在地上,碎的滿地都是。
「葉海後來開始背著我做煙土生意————應該是背著我做的,因為我一點風聲都沒再聽到過了,但他又越來越有錢,手底下的兄弟越來越多。
那年頭,不碰煙土,怎麼可能來那麼多錢呢?」
「恰巧,他那時候碰到個英吉利流氓,叫阿爾弗雷德·格里芬。」
許義聽到這個名字,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很快反應過來,這個阿爾弗雷德,應該就是唐納德·格里芬的父親,後來格里芬洋行的大老闆。(第一卷第41章)
「那時候阿爾弗雷德·格里芬正在東印度公司干,表面上做的是海運商品生意,葉海不知道怎麼就跟他混到了一起。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但大概知道,他們應當是用牙行當掩護,做了豬仔生意。
我找不到證據,便沒辦法行家法。
後來他回來的越來越少,外面的地盤卻越來越大,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多,誰也不敢再小瞧他————」
許義隱約能嗅到姜少山的慍怒。
隨著最後一句話說出口,那少許的慍怒變得零零散散,被穿堂風吹去了。
想來,這些事在當年發生的時候,姜少山是十分憤怒,對葉海先生十分失望的。
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恩怨都已經被時間蒸乾,姜少山和葉海幾乎不再聯繫,便是已經為那些年頭的師徒情誼畫上的句號。
許義聽到這裡,心中對葉海先生的行為更加疑惑。
既然早就斷了聯繫,為什麼現在還要他來拜節?
按照許義對葉海先生的了解,他是一個十分功利的人,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必定是有所謀劃。
許義十分堅定的認為,葉海先生讓他今天來拜訪師爺,必定有其深意。
想到這,姜少山冷不丁問道:「他這些年一直在做那些生意,你覺得他現在還好嗎?」
好?哪裡好?身體好?葉海先生能工作到深夜還不疲憊,身體應該是挺不錯的。
做的事情好?那肯定是不好了,許義雖然不太了解葉海先生,但對這個世道的青幫大先生還是略知一二,他大概知道葉海先生在做什麼生意,如姜少山所說,那全都是斷子絕孫的生意。
可他怎麼能在師爺面前,說師父的不好呢?
若是明知道葉海先生不好,又在師爺面前不如實回答,豈不是有包庇之嫌?
許義正為難著,忽然見姜少山笑了:「自古忠義難兩全啊————」
許義只得站起身,抱拳作揖:「什麼都瞞不過您老人家。」
姜少山不滿的擺了擺手:「我雖然老,但並不古板,這些禮儀不要做了,做了也沒什麼用,葉海當年剛進門的時候可是以「懂規矩」著稱的,後來怎樣?」
許義表情訕訕,坐下身去,幹了肉酒,掩飾尷尬。
姜少山抽了口煙,笑呵呵道:「你聽我講三十八鋪那麼亂,什麼行幫協會,什麼把頭同鄉會,其實都是些不入流的」
。
「入流的,一是青幫。
三十八鋪的碼頭裝卸,人力市場,花會,燕子窩,花煙間,全都是青幫在罩。
葉海和其他幾個【通】字輩,各控一段碼頭,彼此之間劃有地盤,在關聖帝君面前簽過協議,互不侵犯。
他說完,補了一句:「十年前是這樣的,簽協議的時候我還是保人呢。
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不過估計情況也差不多,因為這兩年青幫里沒有出現那種厲害的狠人,【通】字輩又都年富力強,這種現狀想必會維持很久。」
這些情況,葉海先生倒是從來都沒有和許義說過。
姜少山接著上面的話頭說道:「二是洪門。
青幫成員大都來自姑蘇、錢塘、蘇北,而洪門成員大都來自建安、羊城、兩湖。
洪門在三十八鋪整體實力弱於青幫,但人家的根基實際上是在船民,船屋,水上人家之中。
哦對了,他們在沙船幫里也是有影響的。
洪門來的晚,他們進入三十八鋪的時候,地盤基本上已經被青幫占完了。
而且,他們強調的是兄弟平等」,所以做事情的時候協調能力不行,尤其是在碼頭經濟上,劣勢得很。
洪門和青幫不都是對抗的,青幫控制陸路,洪門熟悉水道,因為他們的成員多是閩粵船民,有海上跑小貨的經驗。
販私貨的時候,雙方就會合作,將私鹽和一些其他的東西,從吳淞口經內河運入三十八鋪,利潤分成。
現如今三十八鋪上洪門和青幫之間的情誼,大都是一起對付洋人的時候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