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樓繼續往濮陽前行。
車輪轆轆,揚起細微的塵土。
車廂內,弄玉對之前濟陽君的攔路之舉耿耿於懷。
秀眉微蹙,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老師,那個濟陽君,行事簡直無禮!」
在她的心中,自己的老師作為諸子百家中自開「全真」一脈的掌門。
學識淵博,境界通玄。
即便是七國的王侯將相,見了面,也應當以禮相待,奉為上賓。
那濟陽君什麼貨色,本身便是因私心誤國、聲名狼藉的失勢貴族。
如今來請人,竟然是強行攔截,態度蠻橫。
太淵坐在二樓的亭子裡,看著外面景色。
「一個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他人的妄人罷了。」他淡淡評價道。
語氣里連一絲惱怒都聽不出。
他甚至連「改道去教訓對方一番」的念頭都沒有。
那個所謂的濟陽君,引不起太淵半分探究或回應的興致。
至於對方為何會突然派人攔截自己,從那為首者逸散的念頭中,太淵得知了緣由。
歸根結底,還是數月之前,他散播出去的「增產農法」惹來的關注。
如今各國種植的作物,除水稻外,還有粟、麥、黍、菽等。
其中像黍和菽,生長周期較短,三四個月便可成熟收穫。
那些曾經從太淵這裡得到法子的有心人,經過一季的試驗,已然驗證了這些方法是有效的。
所以說,太淵現在是名人。
加上他的座駕造型別致,辨識度極高,行蹤早已被無數雙眼睛暗中留意。
之前擊潰敵人的一幕,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會擺上各國情報負責人的案頭。
某些在暗中觀察、試圖摸清太淵底細的勢力,收到這份情報後,無不暗驚。
他們一直想探清楚,這位全真道的掌門,武功道法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是與諸子百家的掌門相仿,還是已經觸及了「大宗師」之境?
而濟陽君這次魯莽的「試探」,無疑給出了答案。
揮手之間,制敵兩百,本人連車都沒下來。
這等手段,已經不是尋常高手可以解釋。
這絕對是「知天知人」的大宗師!
常規的掌門一級人物,如六指黑俠、龍陽君等人,面對兩百名訓練有素的軍中好手圍攻,憑藉武功與經驗,或許可以周旋自保,甚至戰而勝之。
但是,絕不可能瞬息之間,便令所有人徹底失去反抗之力。
經由濟陽君這蠢材一鬧,各方勢力算是徹底「看清」了這位太淵子的底細。
那麼,後續任何與之相關的接觸,自然都需要重新調整策略。
…………
數日後,蓮花樓終於抵達了濮陽城。
然而,剛入城不久,太淵和弄玉便從行人口中聽到了一個消息。
衛國,已經沒了。
大約一個多月前,秦國大將蒙驁率軍東進,攻破了衛國。
與其說是「攻破」,不如說是「接收」更為恰當。
因為孱弱的衛國根本沒有抵抗。
連衛國的國君衛元君,都早早棄城,逃往了僅存的封邑野王。
秦國可以說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濮陽這座城,接著,將其併入了東郡管轄。
因此,當太淵的蓮花樓駛入濮陽城門時,這裡飄揚的,已經是黑色的秦旗。
往來巡邏的,也是身著玄色甲冑的秦軍士卒。
弄玉看著城頭的旗幟,問道:「老師,秦國既然已拿下濮陽,為何不索性徹底滅掉衛國呢?」
她有些不解。
以秦國虎狼之師的作風,似乎不應留下這等尾巴。
太淵道:「秦王如此安排,想來自有其考量吧。」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喔?老朽也有些好奇,依你看,秦王為何不趕盡殺絕呢?」
太淵和弄玉循聲望去。
只見說話者是一位老者,手持一根竹杖,精神矍鑠。
他身旁還跟著一個少女,約莫十一二歲,眼珠子閃閃,透著精明。
太淵看向老者,臉上浮現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順著對方的話,繼續道:「或許,是因為兩個人。」
「兩個人?」老者眉毛微挑道,「哪兩個人能有如此分量,讓秦王為之保留一國之祀?」
「公孫鞅,呂不韋。」太淵吐出兩個名字。
「公孫鞅,出身衛國公族。」
「入秦推行變法,徙木立信,廢井田、開阡陌、重農戰、明法令,從根本律法、經濟、軍事上重塑了秦國,堪稱秦國崛起的第一功臣,其法雖嚴,其功至偉。」
「呂不韋,是衛國濮陽人。」
「雖然聽聞近來閒居在家,但其門生故吏眾多,昔日執掌相印,權傾朝野,對秦國也有大功。」
「此二人,都是衛之驕子,秦之功臣。」
「此二人,都是衛之驕子,秦之功臣。」
老者聞言,撫須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
「以當今秦王的雄才與心性,區區兩個衛人功臣之名,恐怕……未必有如此重的分量。」
「更何況,一個已故,一個失勢。」
太淵點點頭:「先生說的是。其實,從更實際的角度看,自一百多年前,衛國屢遭侵削、遷都帝丘開始,衰落便已經不可逆轉。」
「到秦王親政前後,衛國早已是一個三無政權,存亡只在秦王一念之間。」
「三無政權?」老者好奇的問,「哪三無?」
太淵解釋道:「無政,無兵,無邦交。」
老者道:「願聞其詳。」
太淵道:「其一,沒有獨立疆域。」
「秦取濮陽後,將衛元君遷至野王。」
「如今的衛國,只剩下野王城內及周邊巴掌大的一點地方,面積不足百里,且完全被秦國的河內郡四面圍住,形同秦國境內的一個封邑,有名無實,何談疆域?」
「其二,沒有軍事力量。」
「衛國巔峰時人口也不過數十萬,經歷多年動盪,如今人口銳減至數萬,民心渙散,還有多少人,心中真正視自己為「衛人」都難說。」
「作為秦國的附庸,衛國早被解除了武裝,僅保留少量儀仗性質的宮衛,連地方治安都交由秦軍負責,對秦國毫無威脅可言。」
「其三,沒有對外邦交之權。」
「衛國的存續、國君的廢立,都需要秦國點頭,談什麼邦交?」
弄玉聽完,不禁為衛國感到唏噓。
「這般名存實亡,還有什麼意義呢?」
聽到弄玉的感慨,靜靜聆聽的老者,眼中卻閃過一抹精光。
「小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衛國雖然疆土盡失,僅存空名,但誰說……這「名」本身,就沒有意義了?」
他頓了頓,竹杖輕輕點地,繼續道:
「衛國,是古老的姬姓諸侯國。」
「衛國的始封君是周文王之子康叔,是周天子的同姓國,延續了近八百年,在諸侯中有著特殊的意義。」
「秦國保留衛國,相當於向天下宣告,秦並不是殘暴滅祀的暴君,而是繼承周制、安撫諸侯的正統,對於志在天下的秦國而言,豈會沒有意義?」
弄玉眨了眨眼,感覺老者的話有些繞。
她想了想道:「老先生,你說的意義,是對秦國而言的。我剛才說的沒意義,是指對衛國的。」
老者撫須,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悠悠念道:
「夫名,實謂也。其名正則唯乎其彼此焉。」
「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則不謂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則不謂也。」
「故而,論事必先審其名實,循名責實,或責實循名,不可偏廢也。」
這一串「彼此」、「名實」繞下來,弄玉只覺得有些暈頭轉向的。
什麼這個不是這個,那個不在那個……她求助的看向太淵。
那少女見弄玉的樣子,嘻嘻的笑著,像在看樂子。
太淵笑著開口解圍:「先生,別欺負我這學生嘛。」
他轉向弄玉,道,「我好像還沒跟你講過名家的事吧。」
弄玉點點頭。
「名家之學,源自禮官。」
太淵開始講解。
「昔日孔子強調「必也正名乎」,重視名分與實際的相符。」
「而名家則更進一步,專門探究「名」與「實」之間的關係,辨析其中的邏輯和規律。」
「比如,給我們拉車的是馬,這就是「實」。反過來,我給這馬取個名字,叫「黃牛」,這就是「名」。」
「我問你,「黃牛是馬」這句話,對嗎?」
弄玉愣住了,然後搖搖頭。
太淵笑著道:「但在名家眼裡,黃牛是馬,這句話並沒有錯。」
弄玉傻眼。
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麼。
太淵看著她的表情,笑道:「所以說,名家就是在名與實的基礎上,去研究思維的規律和形式,只不過後來人放棄了「實」,只是一味地在「名」上做功夫,追求詭辯的勝負與機巧,這就落了下乘,已經不值一提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太淵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一旁的老者。
「不值一提?!」
那少女一直豎著耳朵在聽,聽到太淵最後這句評價,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氣鼓鼓地跳了出來。
叉著腰,仰頭瞪著太淵,滿是不服。
「好大的口氣!你敢跟我辯合嗎?」
太淵看著眼前的少女,不由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想欺負小姑娘。
弄玉見狀,上前一步,對著那少女正色道:「師有事,弟子服其勞。你想辯論,我來奉陪。」
那少女上下打量了弄玉幾眼,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撇撇嘴。
「你?好吧,既然你替師出戰,那我就出題了。聽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伸手指天,拋出第一個問題。
「天有頭嗎?」
這算什麼問題?
天怎麼會有頭??
那少女見弄玉語塞,得意地嘻嘻一笑,搖頭晃腦道。
「《詩經·大雅·皇矣》有云:乃眷西顧。」
「由此推論,天有頭,在西方。」
弄玉張了張嘴。
這少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這分明是歪曲詩文本意,牽強附會,可她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去反駁。
少女不給弄玉思考時間,拋出第二個問題。
「天有足嗎?」
弄玉再次啞然。
天有足?
這更是聞所未聞!
太淵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對弄玉道:「我不是與你說了麼?現在的名家已經拋棄了「實」,一心只在「名」上尋求詭辯。」
那少女聽到太淵的話,驕傲地一昂小腦袋,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你既然這麼說,那你知道答案嗎?」
「天,到底有沒有足?」
太淵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莊子·天運》篇有言:「天其運乎?……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既然天運行不已,無休無止,如果沒有足,何以能行,何以能運?」
「依此推論,天有足。」
那少女眼睛一亮,沒想到太淵真的能接住。
她來了興致,追問第三個問題。
「天有口嗎?」
太淵點點頭:「《尚書?洪範》:「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所以,天有口。」
天能賜給大禹治國方略,說明天有意志,能言語。
連續的三個回合交鋒,弄玉似乎搞明白了一點訣竅。
這種辯合,就是一方提出問題,另一方回答,並為自己的答案,找到自圓其說的證據解釋。
剛才老師回應的那幾句話,都是道家儒家的典籍。
她其實都讀到過,只是沒想到可以這麼應對。
「老師,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弄玉眼中恢復自信,「接下來,讓我來試試吧。」
太淵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神清亮,不似逞強,便點了點頭。
弄玉轉向那少女,深吸一口氣,神色平靜。
「請出題。」
少女歪著頭,眼珠轉了轉。
「別說我欺負你,先給你來個簡單的,山有口嗎?」
弄玉略一思索,回想起太淵方才的應對方式,心中有了計較。
「有口。風聲過隙,如同呼吸,空谷迴響,便是言語。」
「所以,山有口。」
少女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弄玉這麼快就能舉一反三。
收起幾分輕視,認真了些,拋出下一個問題。
「龜為什麼比蛇更長?」
弄玉腦中飛快思索:「蛇的長是體長,龜的長是壽命,以壽命論,龜遠長於蛇,故而,龜長於蛇。」
少女眼中訝色更濃,這女子反應好快。
她沉吟片刻,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飛鳥之影,為什麼從來沒有移動過?」
弄玉答得越來越自信:「飛鳥的影子是因光而生,每一瞬間的影子都是新的,前一瞬間的影子已消失,後一瞬間的影子是新生。」
「故而,影子沒有移動過。」
一時間。
少女不說話了。
眼睛盯著弄玉,看來,一般的問題已經難不倒對方了。
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閃過一絲好勝的光芒。
她小嘴一抿。
看來,我只能拿出我的絕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