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小聖賢莊。
射箭場上,二十餘名少年學子分列兩行,手持角弓,腰懸箭壺,壺中各插十支羽箭。
陽光照在他們年輕的面龐上,映出專注的神情。
李開負手,立於射圃中央。
「射藝之道,不在爭勝,而在觀德。」
李開的聲音不高,清晰傳入每個學子耳中。
「但你們記住,射圃中的德,到了戰場,便是生死。今日我教你們的,既是禮,也是命。」
轉身,李開從架子上接過一張七斗弓,隨手抽出一支箭。
弓身烏黑,弦如滿月。
「第一法,【白矢】。」
話音落下,他開弓如滿月。
只見他身形紋絲不動,目光如電,下一刻弓弦震響——
「嗖!」
羽箭破空而去,瞬息之間,沒入三十步外的靶心,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取箭來驗。」
一名學子快步上前,從草靶後拔出箭矢。
箭鏃穿透靶心,露出靶子的部分,沾染著草靶內填充的白色粉末。
李開接過箭,遞給前排學子,讓他們一一傳看。
「這便是【白矢】之象,貫靶而見鏃。」
「戰場之上,敵人穿有甲冑。如果沒有這種穿透之力,箭矢不入肉,何談殺敵?」
學子們傳看著那支箭,有人伸手摸了摸那鋒利的箭鏃,眼中滿是敬畏。
李開示意眾人散開,給自己留出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三指勾弦,左手推弓。這一次,他手中握著三支箭。
「第二法,【參連】。」
鬆手,嘣!
第一箭離弦,正中靶心。
箭杆震顫的瞬間,第二箭已如影隨形而出,同樣直取中央靶心。緊接著,第三箭破空而去,再中靶心。
三箭,全部中靶。
間隔不足一息。
射圃中一片寂靜,隨即響起眾學子低低的驚嘆聲。
「【參連】者,連珠之箭也。」
李開放下弓,走到學子們中間,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
「戰場之上,敵騎衝鋒,不會等你一箭一箭慢慢射。【參連】之法,練的是手速,更是心速。」
「心到手到,手到箭到,箭到敵倒。」
一名少年學子舉手問道。
「先生,【參連】與【井儀】有何不同?不都是射中一個靶子嗎?」
李開看了他一眼,道。
「問得好。」
「雖然都是同一個靶子,但是【井儀】求准,【參連】求快。你且記住,待會兒習練時,自有體會。」
他走回原位,示意眾人看他的右手。
「第三法,【剡注】。」
這一次,他沒有射箭,而是緩緩做出開弓姿勢,停在滿弓狀態。
「【剡注】者,矢發之疾也。」
李開的目光掃過眾人:「尋常人射箭,是先瞄準,後發射。【剡注】則不同,瞄與發幾乎同時。」
「你們看箭在空中飛行,三十步之內,如果有弧度,便是慢了。真正的好箭,應當是水平直去,如飛隼掠地。」
他忽然收弓,看向眾學子,詢問道。
「有人知道【剡注】的『剡』字,是什麼意思?」
眾學子面面相覷。
後排一個瘦削少年舉手道:「《考工記》有云:『剡注則利』。剡者,銳利也。」
李開微微頷首:「不錯。」
他轉而望向眾人。
「【剡注】最難練,也最易傷手。今日只講不練,你們記在心裡便是。」
他走到射圃東側,那裡單獨設著一個較小的靶位。
「第四法,【襄尺】。」
李開示意一名弟子站到他的身旁,並肩而立。
「【襄尺】者,臣與君射,讓君一尺。」
他側身,向右平移一步。
「射禮之中,尊卑有序。與尊長同射,不可並肩,需退後一尺,以示敬讓。」
他看向那弟子,吩咐道。
「射一箭。」
弟子有些緊張,開弓放箭,射中靶邊。
李開隨即開弓,同樣是那靶位,箭矢正中靶心。
「我若與他並肩,他肯定心有壓力,射得更差。」
李開放下弓,道:「【襄尺】不是作假,是給尊長留出餘地,也是給自己留出敬心。射以觀德,此之謂也。」
眾學子表示明白。
最後,李開走到射圃正中央。
那裡立著一個特製的靶架,靶面比尋常寬大一圈。
「第五法,【井儀】。」
他抽出四支箭,齊齊握在左手,右手勾弦,同時一松,四箭同出。。
第一箭離弦,正中靶心偏左,第二箭正中靶心偏右,第三箭在上,第四箭在下。
四箭落定。
眾學子望去,那四支箭竟然在靶心上排列成一個規整的「井」字形,箭杆間距,如同用尺量過,幾乎分毫不差。
「【井儀】者,四矢如井。」
李開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
他到底是年紀大了,而且早年傷勢積聚過久,現在就算好了,也是身體有虧。
放下弓,李開看向眾學子道:
「你們什麼時候能用四箭在靶上寫一個『井』字,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的射藝有成。」
接著,是自由練習時間。
射圃之中,響起一連串弓弦震動的嗡鳴聲,二十餘名少年學子開始了習練。
接著,是自由練習時間。
射圃之中,響起一連串弓弦震動的嗡鳴聲,二十餘名少年學子開始了習練。
李開負手,立於圃邊,看著這些稚嫩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年,那個時候,自己也是這般年紀,跟著軍中的老射手學習這【五射之術】。
一晃,幾十年了。
…………
射箭場不遠處,一處廊亭中,幾道身影靜靜站立。
正是伏念一行人。
弄玉望著射圃中那個正在教導學子的身影,心中情緒涌動。
八年多了,父親也老了。
比起當年離開新鄭的時候,雖然鬢角多了一些白髮,但是精氣神好多了,那教導學子時的專注神情,顯得整個人有神采。
公孫玲瓏湊到她身邊,道:「師姐,那就是你父親啊?」
弄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伏念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弄玉先生,令師太淵大師沒來嗎?」
弄玉收回目光,答道:「老師去找荀夫子了。」
伏念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師叔閉關研學多年,太淵大師此去,想必能讓師叔出關一敘。」
弄玉沒有接話,目光又落回射圃中。
公孫玲瓏看著李開的身形,忍不住贊道。
「李先生的射藝真厲害,那【五射之術】,我還是第一次見人使得這麼漂亮。」
墨鴉站在一旁,淡淡的撇了撇嘴。
公孫玲瓏眼尖,立刻察覺到了,叫道:「喂,墨鴉,你撇嘴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不同意我說的話?」
墨鴉懶洋洋道:「李開先生的射藝的確不錯,但比起我見過的另一人,那就差遠了。」
他和弄玉也相處不少時日了,知道弄玉的性子,明白自己這些話,並不會讓弄玉生氣。
公孫玲瓏一愣,道:「誰啊?」
墨鴉看向白鳳,努努嘴道:「你也認識的。」
白鳳微微一怔,道:「我認識?」
墨鴉提醒道:「新鄭,四公子韓宇府上。」
白鳳頓時想了起來,道:「你是說……韓千乘?」
墨鴉點了點頭,道:「就是他。」
白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位的射藝,的確在李開先生之上。」
弄玉聞言,目光投了過來。
白鳳解釋道:「那位韓千乘,是韓宇的義子,也是韓國禁衛軍里千里挑一的神射手。百步穿楊,只是等閒。」
弄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千里挑一的神射手,這樣的人,父親比不上也是正常。
她並不在意這些。
她只在意,父親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射圃中,那些少年學子漸漸停下了習練,三三兩兩地散去。離開的時候,個個都在揉著胳膊。射箭需要大力氣,哪怕少年們有內功在身,但畢竟功力還淺,一連開弓幾十次,手臂也是酸麻無比。
待到學子們散盡,伏念才領著弄玉幾人走上前去。
「李先生。」
伏念的聲音響起。
李開轉過身,見是掌門伏念,正要行禮,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伏念身後的那個人。
那張臉,那眉眼……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玉……玉兒?」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弄玉快步上前,走到父親面前,輕輕喊了一聲。
「爹。」
李開的眼眶瞬間紅了。
伏念微微一笑,悄然後退幾步,給這對父女留出空間。
公孫玲瓏、白鳳、墨鴉也識趣地退到一旁。
李開上上下下打量著弄玉,眼中滿是欣慰。
「長高了,也更好看了……你娘看到,一定很高興。」
弄玉笑道:「爹,你老了。」
李開哈哈一笑:「老就老吧,看到你來,爹就高興。」
他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幾人,問道。
「這幾位是……」
弄玉介紹道:「這是我師妹,公孫玲瓏。名家公孫龍子之孫。」
公孫玲瓏上前一步,甜甜地喊了一聲:
「見過李先生。」
李開連忙還禮:「原來是名家之後,李開失敬。」
弄玉又指向白鳳和墨鴉:「這兩位是白鳳、墨鴉,是我老師的門客,也是我的朋友。」
白鳳和墨鴉同時抱拳。
「李先生。」×2
李開看著兩人,目光微微一凝。
他認得他們。
當年在新鄭,這兩人是姬無夜麾下百鳥團里最有名氣的殺手。
可現在,他們站在女兒身邊,神情恭謹,目光平和。
李開壓下心中的疑惑,還了一禮。
「兩位客氣。」
公孫玲瓏這時忍不住開口詢問。
「李先生,我剛才看你教導射藝,似乎和普通的【五射之術】有所不同,但是剛才站的遠,沒聽清楚。」
李開看了她一眼,也不隱瞞。
「這是韓國軍中培養弓箭手的技法。除了基本的【五射之術】本身,還包括如何控制射箭時的呼吸節奏、心跳節奏等等。」
「喔?先生教得這麼詳細?」公孫玲瓏眼睛一亮,「這些控制心率和呼吸的射藝之法傳出去,不是很容易給各國造就出一堆神射手嗎?」
李開搖了搖頭。
「沒那麼容易。」他解釋道,「要成為一位卓越的弓箭手,首先,必須體質膂力過人。否則,開不了幾次弓,手臂就沒力了。」
「而要成為神射手,還要懂得各種知識,比如對弓弩的選擇和保養之法,對天氣變化的判斷,雨雪風霜對箭矢的影響,還有高深的算學,計算距離、風速、仰角……等等。」
「那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李開笑了笑,「我教這些學子的,也只是【五射之術】的初級階段罷了。」
公孫玲瓏恍然的點了點頭。
白鳳在一旁默默聽著,將這些話暗暗記在心裡。
這些都是日後寫小說的好素材。
即便當初在新鄭,對於【五射之術】的這些門道,他也是不清楚的。殺手團學的是一擊必殺,不是戰場上的陣列射藝。
弄玉看著父親,輕聲道:
「爹,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李開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慈愛。
「好,好得很。小聖賢莊待我不薄,有吃有住,還能教教學子射箭。比起當年在韓國,不知安穩了多少。」
「你娘也在,她就住在莊外不遠,天天念叨著你。」
見狀。
公孫玲瓏拉了拉白鳳和墨鴉的衣袖。
「師姐,你和李先生好好敘舊,我們去莊裡逛逛。」
三人轉身離去。
留下這對父女在射圃中,靜靜說話。
…………
公孫玲瓏、白鳳、墨鴉三人沿著迴廊隨意走著。
小聖賢莊占地極廣,樓閣重重,迴廊曲折。一路上不時有學子經過,見著三人,也只是微微點頭致意,並不打擾。
走到一處廊間,忽然聽見前面傳來講課的聲音。
三人停住腳步。
廊亭中,一個青年男子正盤坐於席上,身前坐著十來個學子。那人面容溫潤,眉眼含笑,一身素色儒袍,氣質淡雅如菊。
他正在講學。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溫潤,讓人聽了便覺得心裡平靜。
公孫玲瓏眼睛一亮。
這打扮,這氣質,這年紀……
她小聲對白鳳墨鴉道。
「這位,應該就是小聖賢莊的二當家,顏路,顏二先生。」
兩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公孫玲瓏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正好聽聽這位儒家二當家怎麼講課,水平如何。
顏路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繼續講道。
「這一句話的表層意思,是不要擔心別人不了解自己,只擔心自己不了解別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學子。
「但內在的重點在於,君子求其在我。」
一個學子舉手問道:「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顏路微微一笑,道:「世人對儒家有很多誤解,以為儒家思想關注的是人倫,是社會。其實,儒家思想關注的核心,是自己。」
「所謂「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一切都是反省自己,不向外攀求,而是向內求。求其在我,而不求在人。」
有學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先生,我還是聽不太明白。」
顏路想了想,道:「我舉個例子吧,你們在小聖賢莊求學,覺得儒家的各種禮節,繁瑣嗎?」
此言一出,幾個學子面面相覷,互相使眼色。
誰也不敢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