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三川郡內，神都山下
月黑風冷。
山林中的霧氣，在樹梢間繚繞不散。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三道身影在山林中疾奔。
張蒼跑在最前面，肥碩的身軀，此刻卻輕盈得不像話，腳尖在樹根與石塊間點過，比山間的猿猴還要靈活幾倍。
他的樣子看似慌亂急促，但腳步始終沒有亂，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路線。
劉季緊隨其後，腳下的步伐也不慢，韓信落在最後，他的輕功在三人中最差。
而在他們身後，幾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緊追不捨。
「嗖嗖嗖！！！」
那些黑影身形精瘦，皮膚黝黑，斷髮文身，身上紋著龍蛇的鱗片圖案，在月光下隱約泛著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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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越人對這片山林極為熟悉，追逐間不發出多餘的聲響，只有偶爾踩斷枯枝的時候，才發出清脆斷裂聲。
「張蒼！你這死胖子！跑得倒快！」
劉季喘著粗氣，邊跑邊罵。
「你可是術數第一，你倒是開個奇門局把他們甩開啊！」
張蒼頭也不回，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帶著幾分喘息。
「三爺，這深山老林的，我哪敢亂開奇門局？萬一搬運錯了位置，直接送到他們老巢里去，你負責啊？」
「我負責什麼！你才是首席！」
「首席也得有命當啊！」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嘴上一刻不閒。
他們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身後的追兵顯然被激怒了，骨哨聲變得更加急促尖銳。
韓信在後頭默默聽著，他看了眼身後的黑影，又看了眼前方那兩人越來越遠的背影，面無表情地加快了腳步。
時間還要回到半個時辰前。
——
當時，張蒼、劉季、韓信三人在山林高處繪製炁局圖。
這片山林，是南海郡北部還沒有完全勘測的區域，按照太淵的安排，他們需要記錄下這裡的地脈走向和流分布。
張蒼將【龍吐珠】打開，取出一卷空白圖紙鋪在岩石上，用筆勾畫著山川的輪廓。
時不時的停下筆，開啟【金睛】觀察片刻，再繼續畫。
就在三人收工準備下山時，劉季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另外兩人噤聲。
他伸手指向遠處，在山林深處的一處凹地中，隱約透出紅色的火光。
「有人？」
幾人湊近，發現是一處隱蔽的山坳。
那裡篝火點點，人影綽綽，大約有四五百名越人聚集在一起。
篝火中央，幾個年長的越人正在低聲誦念著什麼。
由於距離太遠，聽不清，劉季正要說話，張蒼忽然抬手示意他噤聲，然後閉目凝神，施展了【巽字—聽風吟】。
唰張蒼凝神側耳，山風帶回了山坳中的聲音，在他耳邊化作清晰的聲音。
他聽到了那些越人的話，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張蒼目光一凝，壓低聲音向劉季和韓信兩人轉述。
「他們在說，要突襲龍川縣————好像是因為趙佗，他們稱趙佗為屠夫————」
韓信道：「趙佗現在是龍川縣令，當初，就是他帶五十萬大軍攻占了百越，這些越人沒有歸順，想趁著月黑風高突襲也是正常。」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看他們的集結規模，不像是臨時起意，應該籌劃了有些時日了。」
劉季聽完，沉吟片刻，道：「我們好歹是帝國的學士，吃皇糧的，遇到這種事，怎麼也得管管。」
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這情報要是帶給扶蘇，算是立了功，正好揭過先前接風宴上自己出饋主意那事兒。
那位長公子雖然面上不動聲色，但萬一真把自己的醉話當了真，那麻煩可就大了。
張蒼和韓信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點了點頭。
三人藝高人膽大，覺得自己等人打探個消息，還不是輕輕鬆鬆的。
他們當即潛行下山，借著樹木和岩石的陰影，小心並迅速的靠近那個部落邊緣。
然而，才摸到一半，空氣里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骨哨聲。
「嗶——！」
緊接著，黑暗中破空聲呼嘯而至。
「咻咻咻！！！」
上百支毒箭如暴雨般從暗處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完全覆蓋了他們剛剛潛伏的方位。
箭矢擦著樹皮飛過。
三人猛地翻滾閃避，箭矢釘入身後的樹幹，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同時起身，朝著山下拔腿就跑。
山林中，黑影穿梭，三人疾奔的身影在月光下時隱時現，身後一群斷髮文身的越人如獵犬般緊追不捨，嘶吼聲在山谷間迴蕩。
劉季一邊跑一邊問：「他們怎麼發現我們的？」
張蒼邊跑邊說：「不知道！」
韓信冷靜道：「是蛇。」
「蛇？」張蒼差點被樹根絆倒，「什麼蛇？」
韓信的目光掃過兩旁的灌木叢，聲音低沉：「從剛才開始，四周的蛇就越來越多。它們在追蹤我們，那些越人通過蛇知道我們的位置。這種馭蛇之術，是百越一些部落的秘傳，他們能以蛇為耳目，追蹤獵物。」
張蒼回頭瞥了一眼，隱約看到暗處無數細長的影子在樹根藤蔓間穿行。
那些蛇信子吞吐的聲音，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他渾身打了個寒戰，輕功一下子竄出，跑得更快了。
「別說了，我先走了！」張蒼喊道，「三爺！信爺！你們斷後！」
他最討厭這種滑膩膩的軟體動物了，看到蛇就頭皮發麻。
「張蒼！你這諏生！」劉季氣得直跳腳，「你可是首席生！術數水平你最高，應該你斷後！」
「什麼首席不首席的！」張蒼的聲音遠遠傳來，「三爺！三哥！你是我哥！我擔不起啊！」
「屁！我就是個混子！誰知道我呀！」劉季道，「你可是荀夫子的高徒，又是學宮的首席，現在正是你站出來斷後的時候！」
張蒼充耳不聞，越跑越快。
韓信落在最後，看著前面那兩個一邊逃命一邊互相推諉貧嘴的傢伙，面無表情。
欻！
閃過一支擦著他耳朵飛過的毒箭，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這兩個傢伙，輕功都比自己好，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啊？
前方，張蒼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三爺，你的計策多，你想想辦法啊！」
「我想個屁的辦法！」劉季邊跑邊吼，「我只會喝酒吹牛！」
「那你現在吹一個把他們都吹走啊！」
「我吹你——
「6
兩人嘴上不饒人，腳下卻絲毫不停。
——
又過去了一年多點時間，一月中旬。
三川郡的腹地，由伊河、洛河沖積而成的「伊洛平原」，鞏邑以東，神都山下。
軍營連綿，旌旗如林。
五萬帝國精銳，將整座山圍得水泄不通，飛鳥難渡。
因為，這神都山的高空上，出現了不知名的宮殿虛影。
殿閣亭台，氣象肅森，虛影時斷時續，已經連續半個月了。
有人覺得是神跡，有人覺得是天宮，這些宮殿「望之如雲」，但人一靠近，卻又會神秘消失。
贏政得知消息後，派遣蒙恬率軍封鎖了這裡。
可就是在這樣嚴密的封鎖線內，此刻，卻匯聚了天下大半的頂尖人物。
山腳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上，諸子百家的大宗師們三三兩兩散落著。
沒有人刻意聚在一起，卻又都在彼此的感應範圍之內。
有的倚著老松閉目養神，有的負手仰望著那片虛影，有的低聲交談————
帝國方面有甘羅、蓋聶、羅網六劍奴、影密衛章邯在內的高手。
陰陽家來了東皇太一、楚南公、東君焱妃、月神。
道家到場的有北冥子、鵑冠子、赤松子、逍遙子。
儒家則是荀子帶隊，身後跟著伏念、顏路、張良。
縱橫家的鬼谷子王玄獨自來了，他站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負手而立，後來衛莊也收到了消息趕來。
還有農家的朱家、田猛、田虎、司徒萬里。
墨家的巨子姬丹、班大師、盜跖。
名家只來了公孫龍，公孫玲瓏沒來。
還有太淵、曉夢、弄玉，白鳳，風鬍子、風廣陌、顧守拙、童岳————天下之間，消息靈通的高手，基本都來了。
其他一些江湖人也想進來，但是，無法通過帝國的五萬大軍的防線。
荀子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一眼瞥見人群中一個戴著斗笠、倚著老松的身影，登時眼皮一跳，跨步上前，指著那人鼻子就開噴。
「老雜毛！我就知道你沒死！」
斗笠下的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癯的面容—正是鶡冠子。
被噴了，他也不惱，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荀子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老臭蟲，你的嘴還是這麼臭。這麼多年了，你那張嘴是跟糞坑拜過把子？」
「比你那張只會說怪話的嘴強！」荀子哼了一聲，「當年你說要歸隱山林，死了也不讓我知道。結果呢？這麼多年，過得滋潤得很吧？」
「嘿嘿，那是相當滋潤。」鶡冠子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你整日操心儒家那攤子破事兒，我這才叫養生有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嘴上不饒人。
旁邊的人卻都能看出那種老友之間才有的熟稔。
伏念站在荀子身後，看著自家師叔這副模樣，忍不住微微搖頭。顏路倒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張良則站在更遠的地方，目光時不時飄向墨家隊伍中的那個斗笠身影。
另一邊，東君焱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道家的陣容。
她的自光落在赤松子身上，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們道家真是有意思，就喜歡假死遁世。先是鶡冠子，再是你赤松子。是不是每位道家的大宗師，都備好了一出「死而復生」的戲碼？」
赤松子抬眼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不接話茬。
他先前假死，只是為了照顧逍遙子的面子。要不然，「妙台觀劍」自己連贏三場，那人宗就真的該急了。
赤松子轉過頭，看向弄玉，語氣溫和。
「弄玉師妹，恭喜你立下樂家。先前為兄不便現身，一直未能當面道賀，今日補上。」
弄玉微微一怔，隨即含笑回禮：「赤松師兄客氣了，師兄遠道而來，待此間事了，若得閒暇，不妨到妙音坊坐坐。」
「一定。」赤松子點了點頭。
焱妃被晾在原地，也不惱，只是嗬嗬笑了兩聲，目光重新投向高空。
農家和墨家的人則格外安靜。
朱家站在農家人群中，目光掃過那些大宗師們，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笑容。田猛和田虎站在他身後，此刻，兩人都是不說話。
該說什麼啊？
農家現在沒有大宗師坐鎮，先天上就矮了一頭。
墨家的隊伍里，姬丹戴著斗笠，壓低了帽檐，儘量不引人注目。班大師站在他身旁，目光卻一直盯著天上的虛影，眼神灼熱。
東皇太一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獨自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仰望著天穹，那雙眼睛裡倒映著那座宮殿虛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心中低語。
「————這就是我陰陽家幾百年來追尋的天宮，終於要進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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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灼熱而痴迷。
就在此時，高空中的虛影忽然顫動了一下。
那些宮殿的輪廓之外，浮現出巨大的浮雕。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交談，抬頭望去。
荀子眯起眼睛，端詳了片刻，緩緩開口：「這些浮雕造型高古，手工細緻，工程必然驚人龐大，絕非一時一地可以完成的巨構。」
「其內容也是令人難解，描繪的都是奇禽異獸。」
「老夫雖然閱典籍無數，但浮雕上的事物，卻無一能夠辨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不知諸位，有沒有能認出來的？」
場中一時寂靜。
幾位大宗師也都在凝神辨認，卻無人出聲。
風鬍子的眉頭緊鎖，以他相劍師的眼力，能看出這些浮雕的紋路中蘊含著某種劍理。
半晌，焱妃忽然笑了。
「墨家不是來人了麼？土木之學，墨家才是大師。還是請墨家的朋友費點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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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大師站在人群中，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人的識見，比之設計此宮者————實在是微不足道。」
眾人聞言，無不凜然。
在場不乏對班大師有所了解的人。
這位墨家機關術宗師雖然武功平平，但在機關營造之術上的造詣，已可列入宗匠之境。
公孫龍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願聞其詳。」
班大師沉吟良久，像是在整理思緒。
「這宮殿的布局，與天上三垣二十八宿、五星日月的運轉行度，有一種玄妙的契合。
本人推論其建築年代，可能————上溯殷商時期。」
此言一出，除了太淵神色如常，其餘眾人皆是譁然。
東皇太一忽然開口。
「班老頭說得不錯。」
所有人看向他。
東皇太一負手立於岩石之上，背對著眾人，仰望著那片天穹。
「這宮殿的布局，均是按照某種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加以安排。」
「並不是現今流傳的河洛理數，也不是成先後天八卦所載。它是依照天地人三道運行，不假人手。」
他抬起手臂，指向那片虛影。
「天者，天星之宿也。」
手指下移，划過虛空，落向腳下的大地。
「人者，是我們現在肉眼所見的宮殿虛影。而地者，便應是我們腳踏之處。」
眾人齊齊低頭，看向腳下這片看似普通的山巒平原。
「此三者，相輔相成，玄異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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