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我長針眼了?!」
太淵負手,挑了挑眉。
「對,不止是眼睛。你試試看,不用神念交流,用嘴直接說話。」
「嘴巴?我沒有嘴巴啊……」
突然,劍柄下端的位置,烏金色的金屬表面開始緩緩蠕動。
「啵」的一聲輕響,像拔出瓶塞。
一道細長的縫隙裂開,上下翻卷,露出了兩片薄薄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嘴唇。
「……」
那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劍身整個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帶著金屬顫音的驚呼。
「主人?!我……我長嘴了?!」
歸真的聲音從那張新生的嘴裡迸出來,帶著鏗鏘的迴響,嗡嗡地拖著尾音。
「嗯,不錯。」
太淵含笑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滿意。
歸真又安靜了幾息,然後,那張嘴巴開始移動了。
先是沿著劍柄緩緩下滑,像蝸牛一樣,然後,速度越來越快,開始在整個劍身上四處游躥。
不止是嘴,眼睛也跟著跑了起來。
圓溜溜的、泛著暗金色光芒的眼珠子,一會兒出現在劍格上方,一會兒滑到劍脊中央,一會兒又跳到了劍尖……
嘴巴和眼睛玩起了追逐遊戲。
這場景,極其詭異!
形質古樸沉凝的烏金長劍上,五官像水銀珠子一樣到處亂滾。
「主人!你看你看——我還能這樣!哈哈哈!!」
歸真玩瘋了。
他的眼睛忽然出現在劍尖側面,嘴巴出現在劍脊中央,構成了一張倒掛的、歪歪扭扭的臉,沖著太淵嘻嘻直笑。
「……」
太淵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想,這要是讓尋常小孩看見了,怕是要做好幾宿的噩夢。
這柄劍此刻的模樣,活脫脫像是從某個畫工拙劣的志怪冊子裡跑出來的精怪。
但歸真顯然還沒盡興。
劍尖兩側,忽然鼓起兩個小包。
小包迅速拉長、分叉,變成了兩條圓滾滾的烏金小腿,每一條都只有手指粗細。劍身中央,又鼓起兩個小包,伸出了兩條同樣烏金髮亮的小胳膊,手指一根一根地彈開,在空中抓了兩下。
「主人——你看!我還長出手腳了!!哈哈哈!!」
聲音里滿是欣喜,像是發現了新玩具。
然後,這柄長出了四肢的烏金長劍動了。
先是往前邁了一步,小腳丫踩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接著是第二步。
「叮」。
第三步。
「叮叮」。
第四步、第五步……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歸真撒丫子跑了起來,一雙小腳在地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金石之音。
跑了一會兒,他的身體開始收縮。
劍身一寸一寸地縮小、變形,像是奈米金屬一樣流轉,邊角收攏,稜角磨圓,彷佛被無形的手揉捏著,重新塑形。
「呲——」
當他在太淵面前猛地剎住腳的時候,站在那裡的,赫然是一個七寸高的小人。
通體烏金,有手有腳,有鼻子有眼。
「主人——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感覺自己……現在可以千變萬化了?!」
歸真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
原本,歸真劍被太淵祭煉過,但是,也只能夠在手環和長劍本身之間切換形態。
可是現在,歸真感覺自己想變成什麼就變成什麼。
太淵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給你升級了一下。」
看著七寸烏金小人,他提醒道。
「你只是注意到了這點嗎?」
歸真一愣,歪著腦袋想了想。
「主人,難道我這幅新身體還有玄妙?」
然後,他繼續琢磨,像是在用某種感知方式掃描自己。
某一刻。
歸真的身形突然變大,從七寸猛地拔高成了七尺高,變成了一具比例勻稱的烏金人形。
而後,歸真走到一旁,伸出手,按在了一隻石桌上。
刷的一下,石桌消失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吞沒了,然後,又是唰的一下,石桌再次出現。
歸真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張石桌,聲音里滿是驚異。
「主人,我體內……好像內有乾坤??」
本來還以為是自己錯覺,沒想到實驗一番後,發現自己真的可以儲物了。
這、這豈不是和主人的靈鏡一樣了?
太淵滿意道:「不錯,不枉費我重新祭煉一番。」
女媧大神可以破虛開天,九如和尚也是開闢了內天地,太淵則是把自己的法劍開闢了一個劍內空間。
「你的體內空間現在多大?」
歸真想了想,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
「不太好說……感覺不是那種長寬高的四四方方的空間,也不是球形空間,具體的邊界也很模糊……總之,主人,我也不太清楚怎麼描述……」
「主人,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沮喪。
太淵沒有回答,而是道:「試試看,能不能收納活物吧?」
說著,他從地下招來一隻小昆蟲,那是一隻拇指大小的甲蟲,泛著青黑色的光澤。
歸真接過,甲蟲消失。
片刻後,歸真對著太淵搖了搖頭。
「主人,好像不行,這蟲子一進去就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太淵琢磨:「那看來,是我開闢的過程中漏了什麼。」
他可是知道,九如的內天地是可以儲放活物的。
看來,自己還需要繼續參悟消化女媧大神的那些感悟啊。
破虛開天之道,遠比他想像的更深奧。
「嗯?!」
太淵忽然感知到了什麼,頓時開啟【前字秘】,探查虛空。
元神如天光,洞天茶邸洞天察地。
在法眼之下,虛空中原本不可見的景象浮現出來,無數極細極淡的絲線,像是無形的光纖,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源源不斷地湧入歸真的劍身之中。
那些絲線極其微弱,若不是刻意探查,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這是……?」
太淵目光微凝。
「歸真,你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歸真歪著腦袋感受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主人,我沒什麼感覺啊!」
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
「這樣麼……」
太淵看著那些虛空之中的訊息,神意一卷,攝來一絲,頓時,感覺到一種微弱的鋒銳意念,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刀在鞘中微微顫動,帶著某種含而未發的銳氣。
「劍意麼?不,還不到劍意的層次……但是,的確是和刀劍之類的訊息有關……」
仔細感知了片刻。
「而且不是歸真主動的,似乎是被動效果…」
那些匯聚過來的意念,像是散落在天地間的塵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自動向歸真靠攏。
這讓太淵思索許久。
歸真在吸收的是什麼?
是世人對兵器的記憶?是歷代刀劍留下的餘韻?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太淵自己也沒有立刻得出答案。
「不過,未知才是好事。」
歸真劍似乎在以太淵也未曾預料的方式成長。
環顧四周,目光在山崖下一處背風聚氣的平地上停住。
微微點頭,【驅物】之術應念而發。
「轟隆隆!!!」
地底傳來沉悶的轟鳴,土石如活物般向兩側翻卷,又層層疊疊地壘起。
不過片刻功夫,一座兩人高的石台拔地而起。
通體青黑,表面不見斧鑿之痕,渾然天成。
石台正中,一道狹長的凹痕深深嵌入,邊緣收束得嚴絲合縫,彷佛天生便為等候某物而來。
太淵攤開手掌,歸真劍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掌中。
「還本歸元。」
歸真重新凝為那柄烏金長劍,古樸沉凝,鋒芒盡斂。
太淵單手握劍,倒轉劍尖,對準那道凹痕,緩緩按下。
劍鋒沒入凹槽三寸。
「鏘——!」
一聲清越的金石交鳴。
烏金長劍穩穩立於石台之中,劍柄向天,紋絲不動。
那些從虛空中匯聚而來的絲線,依然在無聲無息地匯聚過來。
…………
咸陽宮。
淵虹橫置於膝上,蓋聶在悟劍。
有鬼谷縱劍術的「勢」,也有他後來參悟的大河劍意。
呼吸綿長均勻,雙目微闔,面容沉靜如山。
某一刻。
淵虹發出極細微的顫動。
「唰——」
蓋聶眼皮微微一抬,瞳孔中驟然凝出一縷薄薄的鋒銳。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偏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
沒有異常。
「……」
蓋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對。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但他的直覺告訴他,一定發生了什麼。
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
…………
山谷深處,大湖如鏡。
四面青山環抱,將這片水域藏得嚴實。
湖水很深,水色呈一種幽沉的靛藍,像是把整片天空沉進去又撈出來。
岸邊沒有什麼人煙,只有風穿過樹林時發出的低響。
嗚嗚的。
像是大地在呼吸,一起一伏,綿長而均勻。
湖邊,風鬍子在這裡站了很久。
他是相劍師,那些年裡,他品評天下名劍,走遍七國山河,見過無數劍客的鋒芒與意氣。
單論劍道境界,在曾經的諸子百家大宗師里,他可謂第一。
當然,劍道第一,並不代表著實力第一。
畢竟,各家還有術法的存在。
從戰神殿回來後,他就一直隱居在這裡,不問世事,不入江湖,每日只在湖邊靜坐,或在山林中緩步行走,將那些浮雕上的意境一點一點地揉進自己的劍道里。
今天,他覺得差不多了。
那些感悟已經沉澱到了意識深處。
風鬍子緩緩合上雙眼。
他聽風過松林的聲音,聽水拍岸石的聲音,聽鳥鳴蟲吟的聲音,聽這座山谷里所有的聲音……
一絲一縷,悉數納入耳中。
在寂靜之中,那些聲音被無限放大,又在某一點上被無限壓縮,像是在醞釀一次無聲的爆發。
某一刻。
風鬍子突然睜眼——
風停了,松林靜了,鳥雀噤聲,湖水凝滯。
這一剎那,山谷里所有的聲音都彷佛被抽空了。
「嗒!」
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的青石沒有碎裂,湖岸的沙土沒有凹陷,但是,整個山谷都彷佛被他的腳步撼動了一下。
天穹如鞘,大地如柄。
風鬍子伸出手指,微微前送,輕聲念道。
「天地一劍!」
噌——
整座山谷里所有的光亮、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息,都朝著他指尖那一點坍縮而去,像是被一個無形的漩渦吞噬殆盡。
一瞬間,日月無光。
不是天黑了,也不是雲遮住了,彷佛光的本身,被那一劍斬斷了。
「呲——」
然後,大湖被切開了。
從湖的這一端到那一端,一道筆直的裂痕出現在水面上。
湖水並沒有濺起太多的浪花,只是乾淨利落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道近百丈長的裂縫,像是一柄無形的巨劍將整座湖斬為兩半。
湖底露出青黑色的岩石,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風鬍子的指尖收回,垂在身側。
兩息之後。
「嘩——!」
被切開的大湖猛然合攏。
百丈湖水從兩側轟然倒灌,激起滔天白浪。
「嘩啦啦!!!」
水牆沖天而起,高達數丈,浪花向兩岸拍去,整片山谷被震得嗡嗡作響。
松林劇烈搖晃,鳥雀驚飛漫天,連遠處的山壁都傳來沉悶的迴響。
水霧瀰漫,遮天蔽日。
陽光穿過水霧,折射出細碎彩虹,像是在為方才那一劍獻上的謝幕禮,絢爛而短暫。
許久後。
水霧散盡,大湖恢復了平靜。
風鬍子看著自己的指尖,又望向天穹,眉頭微微皺起。
「錯覺麼?」
「剛才……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跟劍有關的……」
那感覺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稍縱即逝,只留下一種若有若無的微涼觸感。
「古怪?」
於是,對著大湖,風鬍子再次發了一劍。
噌——
劍意如遊絲般探出,掠過湖水,掠過天空,掠過虛空中每一個可能的角落。
「來了!」
那股感覺又來了,在他劍意延伸至某處時,像是觸到了一層無形薄膜,微微一彈,又迅速消失。
風鬍子確定了,自己剛才感知到的不是錯覺。
「某種和劍有關的東西……奇怪,到底是什麼?」
他收回劍意,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
「而且,以前怎麼沒察覺?」
「是因為我之前境界不夠?還是其他原因?」
「嘖,這個天下啊,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