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
積雪終年不化,極目望去,千山覆素,萬嶺凝霜,天地間只剩一片澄澈的白。
一塊青石上,太淵負手而立。
他看著那個正仰頭灌酒的光頭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和尚,你這送葬人當得倒是自在。」
「廣成子的遺蛻,你足足送了這些年,才送到崑崙山。」
語氣裡帶著幾分吐槽,也帶著幾分習以為常。
但是,就算是一路遊山玩水、吃吃喝喝,這路程也委實耽擱得太久了些吧?
「嘿嘿!」
九如抹了把嘴角的酒漬,臉上滿不在乎。
掂了掂手裡的酒罈,酒液晃得叮咚作響,哈哈一笑。
「兄弟,這一路大風大浪常有的事兒,哪能走得那麼快?再說了——」
他斜眼瞥了下身旁的廣成子遺蛻。
歷經千年,肉身面貌栩栩如生。
「反正他這副遺蛻,金剛不壞,水火不侵,萬邪不沾,早葬晚葬,又有什麼分別?總不至於放壞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跺。
「轟——」
一聲悶響,堅硬的凍土層應聲炸開,碎石凍土飛濺而起,原地現出一個數丈深的大坑。
冰碴子濺到九如身上,被他周身淡淡的氣勁輕輕彈開。
他探著腦袋,往坑裡面瞅了瞅,又抬頭比了比廣成子遺蛻的尺寸,眉頭微微一皺,嘴裡嘟囔著。
「不行不行,太淺了。」
「萬一哪天來了個摸金倒斗的土夫子,把這傢伙挖出去當寶貝賣,佛爺我臉上也無光,得再深點才行。」
說罷,九如右拳握緊,拳鋒上泛起溫潤的金光。
接著,一拳揮出,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道凝實到極致的拳勁直直砸入坑底。
「砰砰!!」
土層像被無形的巨手按了一把,簌簌的向下塌落,深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延伸。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直到沉到五十多丈深,拳勁才緩緩消散。
坑壁光滑平整,像被盾構機打磨過一般。
九如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指尖一點,廣成子的遺蛻飄落,穩穩噹噹落在坑底正中,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神色安然。
隨即,九如抬手揮掌,虛虛一按。
「嘩啦啦!!」
周遭的大地彷佛活了過來,散落的土石自行飛起,一層層回填進深坑,壓實、撫平。不過數息功夫,方才還深不見底的大坑便消失無蹤,地面平整光潔,連一絲破土的痕跡都找不到。
太淵緩步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平整的雪地,又抬眼看向九如:
「就這樣?」
九如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像看什麼稀奇物事:
「不然呢?還得搭個台子唱台戲?」
「就不搞點儀式感?」太淵語氣平淡,「好歹是上古大巫,不立塊碑,誦段經文?」
九如撇撇嘴,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得了吧,人死沒死都不知道呢?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給誰看?佛爺親手把他埋進崑崙地脈,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真要講究排場,怎麼不叫你這個牛鼻子來做場法事?」
他說著上下打量太淵一眼。
「我可沒你那麼多繁文縟節。」
太淵聞言,二話不說轉身:
「那我走了。」
「誒誒誒——」
九如連忙伸手虛攔,幾步追了上來。
「你看你,怎麼還急眼了?說你兩句就走,多大點事兒。」
太淵腳步沒停,反而又往前走了幾步。
「喂,牛鼻子,我最近在想一個問題。」
太淵沒接話,也沒回頭。
九如等了兩息,見那人半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終於繃不住了,提高了聲音喊道。
「喂!死牛鼻子!你就一點不好奇?」
「不好奇。」太淵的聲音淡淡飄回來。
「你好奇。」九如篤定道。
「真不好奇。」
嘴上說著不好奇,可是,太淵明明能施展【行字秘】,一步跨出便是百里之外,此刻,卻偏偏踩著積雪一步步往前走。
用走的就算了,還走的那麼慢。
九如看著那道背影,終於無奈泄氣,苦笑一聲。
「行啦行啦,算你贏了,過來坐,說正經的。」
太淵這才停下腳步。
九如抬頭,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雪嶺,雪線與天際連在一起,蒼茫遼闊。
方才的嬉笑之色斂去。
「你說,咱們當年叩開天門那一趟,經歷的事兒,現在回頭想想,真是玄奇得很!」。
「你遇上了九天玄女的殘留元神,佛爺我撞見了廣成子的金剛遺蛻,後來,咱們又一同見了女媧大神的意志投影……對了,你還說你見過如來老兒的靈念降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牛鼻子,我問你。這所謂的仙界,真的存在嗎?」
冷風驟然緊了些。
太淵抬眼望向天際,這個問題,他並不是沒有想過。
那些上古仙神,那些大能遺蛻,究竟歸於何處?所謂超脫,究竟是去往另一重天地,還是徹底融入大道?
他沉默了許久,沒有給出答案。
大道玄奇,仙路渺茫,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和尚……」
太淵轉過頭,看向九如,輕輕拍了拍其肩膀。
「大道無涯,修行之路本就漫長。你我且行且看,彼此共勉便好。」
有些答案,本就要自己走下去才能夠看的見。
九如哈哈一笑,揮了揮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豁達隨性的模樣。
「行啦,佛爺也就是隨口發發牢騷!」
「真要是有答案,那這修行還有什麼意思?」
咕嚕!咕嚕!
他拎起酒罈灌了一大口,話鋒一轉:「對了,你那個鎮國之寶,搞得怎麼樣了?說來聽聽。」
太淵疑惑:「鎮國之寶?」
「就是你念叨了好些年的那個法界炁局啊。」九如挑眉,「九州九鼎,鎮山河氣運的那個。」
太淵微微頷首:「九鼎已經被我祭煉完畢,九州地眼也都劃定妥當,各方鎮守之人也都敲定了。萬事俱備,只欠一場浩大儀式,將整座炁局徹底啟用。」
「什麼儀式?」九如來了興致。
「羅天大醮。」太淵淡淡吐出四個字。
「羅天大醮?」九如皺起眉頭,摸著光頭想了想,「不對吧?這方天地如今只有諸子,哪來什麼道教科儀?你上哪兒搞羅天大醮去?總不能現編一套吧?」
…………
正史所載,「羅天大醮「等大型道教齋醮儀典,其禮制之完善與體系之成熟,經歷了自唐代萌櫱、至趙宋而基本定型的漫長演變。
所謂「醮儀「,乃是道教以神聖壇場為中樞,供奉香火牲醴,焚誦靈章寶誥,呈進朱表青詞,以溝通天人、感格神祇之核心科儀。
其功用無所不包。
上以祈福禳災、謝恩延壽,中以保國安民、風調雨順,下以濟度幽明、超亡度苦。
醮儀有大小之別,其中「大醮「尤以規模宏闊、歷時綿長、科法繁複、神位廣設為顯著特徵,彰顯出道門禮神之極致莊嚴。
在此大醮體系之中,普天大醮、周天大醮與羅天大醮鼎足而立,號為「三壇大醮「,品秩有別,規格森然。
【羅天大醮】雖然是大醮之末,卻是其中行用最廣、影響最著者。
其奉祀以「三界諸神「為主體,涵蓋道教宇宙觀中,統御三界的各路神聖。
壇場設醮位至少一千二百之數,側重禮奉職司人間禍福、掌理生死輪迴、主掌消災解厄之靈祇。
醮儀之中,羽士齋醮,依科行法,焚香祝禱,宣疏上達。
以表誠敬之心,祈垂降鑒之靈。
其祈求所及,上祈國祚綿長、泰運重熙,中禱陰陽和暢、雨暘時若,下冀社稷安寧、宮觀昌盛。
兼以盪除疾疫、禳卻兵戈、消弭水火蝗蝻諸災,更設超度法壇,普濟歷代帝王將相、陣亡忠烈之士、為國捐軀之英魂,及四方無主孤魄,俾其永離苦趣,早登清寧,並冀其冥冥之中護佑陽世蒼生。
【周天大醮】品級更升一等,其供奉以周天星宿與三界神靈為要。
醮位增至二千四百,重點禮奉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北斗南斗等星君,兼及與之相應的三界主神,洞徹天人之際,仰觀星斗之輝。
【普天大醮】則居大醮之冠,乃至高無上之醮典,非遇重大國事或天降祥瑞,輕易難舉,需以傾國之力方能成事。
其供奉範圍廣及三界十方一切神靈,凡有名號之尊神及各方神聖,悉數恭迎法壇,涵蓋宇宙乾坤、普天之下。
醮位滿三千六百之數,上應周天之全數,氣象之恢弘,可謂極矣。
值得一提的是,在異人世界的原時間線中,也有「羅天大醮「之名登場。
然而,天師府所舉行者,實際上是一場異人界比武大會較量的代稱,其形式與內涵,與正統齋醮科儀是大相逕庭,異人們更是未曾真正涉足莊嚴之醮典。
而如今這個世界,老莊之學流傳,道家流派眾多,可後世那種體系完備、科儀森嚴的道教,還遠遠未曾成型。
所謂【羅天大醮】,更是連影子都沒有的事。
…………
聽到九如的調侃,太淵神色平靜,淡淡道。
「不行麼?所有的儀式,本就是人定的。」
「後世有後世的規矩,如今有如今的做法。不必拘泥於成法,我自己立一套便是。」
「……」
九如愣了愣,隨即豎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好!好!好!天道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你們這些牛鼻子,果然都是一個比一個尿性!」
聽到九如這評價,太淵嗬嗬一笑,對其說出了自己的規劃。
「在我的規劃里,這場大醮,不單單是祭神,而是要祭祀三方。」
「哦?哪三方?」九如好奇,湊過來些。
「其一,祭祀天地。」太淵的聲音平緩厚重,「日月星辰、五嶽四瀆、江河湖海、風雨雷雲,凡天地間生養萬民、化育萬物的存在,皆在祭祀之列。以九鼎為介,溝通天地氣機,讓人間心念上達天聽,天地之氣下濟生民。」
九如點點頭,這是應有之義。
「其二,祭祀人鬼。」
太淵的語氣沉了幾分,「不是只祭那些高居廟堂、受了香火的帝王將相。而是祭神州大地上,數千年來所有的先民英烈。」
「有戰死沙場的將士,有躬耕隴畝的農人,有百工技藝的匠人,有著書立說的賢者……凡是為這片土地、這個文明拋過頭顱、灑過熱血、傾盡過心力的英靈,無論有名無名,皆受香火,皆得安魂。」
「上溯至大荒遠古,下至今日大漢,一代代生民薪火相傳,才有瞭如今的神州華夏。」
「這些英靈,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根。」
「永垂不朽,不是一句空話。」
九如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鄭重起來。
只這一條,便與尋常祭祀天差地別。
古來祭祀,都是祭祀帝王聖賢、天地神祇,什麼時候有人想過,要祭那些無名無姓的普通先民?
可細細想來,恰恰是這些千千萬萬的普通人,撐起了一個文明的脊樑。
「其三,祭祀諸業。」
太淵繼續道,「農業、林業、畜牧業、漁業、紡織業、工業、商業、服務業……凡是生民賴以為生的百業,皆在其列。」
「諸業是生民之本,是世人智慧所聚。」
「百業興,則萬民安。萬民安,則天下定。」
天地、人鬼、百業,三足鼎立,共撐九鼎炁局。
這哪裡是照搬什麼羅天大醮,這根本是太淵以一己之心,重定了人間祭祀的格局。
「嘖嘖嘖,大手筆,真是大手筆!牛鼻子你果然會玩兒!」
隨即,九如又想起什麼,問道:「那醮位呢?真按羅天大醮的規矩,一千二百個位子?你這祭祀的東西多,那些古靈精怪的神鬼,還擺不擺?」
「自然是不擺那些虛名。」太淵語氣平淡,「像是大燧、玄女、黃帝、風后、蚩尤,再到老聃、莊周、孔丘、管仲……凡是在人間留有印記、在別有洞天中凝聚出祭靈的,自有其位。」
「可是,如果只是存在於詩歌謠諺、憑空臆造,或是為了逢迎帝王而杜撰出來的神祇,一概不立,比如,那些山野傳說里的神女志怪。」
九如贊了一聲,又皺起眉。
「可這麼算下來,有自主意識的祭靈,數量夠撐得起整座炁局大陣嗎?」
太淵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雪沫。
「關於這件事,我還需去見一個人。」
九如挑了挑眉,拎起酒罈,晃了晃,酒液叮咚作響。
「行吧,佛爺我也不多問。」
「總之,到了舉醮那日,需要佛爺我搭把手鎮場子的,儘管開口。」
「別的沒有,一身子力氣還是有幾分的。」
太淵笑了笑,目光望向崑崙深處,山風卷雪,雲海翻湧。
「再說吧。」他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