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封印法陣,在【列字秘】的消磨下,如融雪般寸寸潰散。
幾乎就在法陣徹底黯淡的剎那,整座山都輕輕顫了一下。
「咔嚓——」
一聲脆響從井底深處傳來。
那張大網般的金色封印被龍氣猛地一掙,絲絲縷縷地斷裂開來。
「轟轟!!」
大地搖晃得愈發劇烈。
井口的巨石應聲崩碎,碎石塵土沖天而。
「昂——!」
伴著一聲震徹山谷的龍吟,一道龐大的黑影裹挾著濃黑妖氣,從井底直衝雲霄!
幾十丈長的黑龍在半空中盤旋飛舞。
鱗甲如玄鐵鑄就,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蛟龍舒展著被鎮壓千年的身軀,龍尾一擺,便抽斷了半片山崖,碎石滾滾滾落山澗。
「嗷——!!」
龍吟聲浪滾滾擴散。
周遭林木被風壓颳得彎折下去,落葉漫天飛舞。
太淵立在井邊的平地上,衣袂被狂風卷得獵獵作響,卻紋絲不動。他抬頭望著空中翻騰的黑龍,語氣平淡,帶著嫌惡。
「翔空之姿倒是神俊非凡,可惜了……滿身的煞氣戾氣。」
在太淵的感知里,黑龍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凶煞血氣,腥臭污濁,這是經年累月生吞活噬生靈才會積攢的穢氣。
單是這股血氣,便可知他吃過的人命,數以萬計。
那些怨念已經與他的妖力徹底融為一體,洗都洗不掉。
似是察覺到了地面上的目光,黑龍猛地俯衝而下。
「轟!」
狂風撲面,妖氣壓得周遭草木盡數伏倒。
半空之中,黑光一閃,龐大的龍軀驟然收縮,化作一個面容陰狠的黑袍中年男子。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眼底泛著橙黃的豎瞳光,周身黑氣繚繞,帶著久居上位的傲慢與凶戾。
蛟龍上下打量了太淵一眼,沉聲道:「是你破了本座的封印?你是什麼來歷?又有什麼圖謀?」
他雖然殘暴,卻並不是衝動無腦之輩。
這鎖龍井的封印困了他整整一千年,他撞了那麼多年都不能撼動,眼前這男子卻能破開,想來手段不凡。更讓他疑惑的是,他竟然完全看不出對方的根腳,是人是妖是魔,一概感知不清。
「我是人族。」
太淵負手而立,語氣隨意。
「因為一些原因,我素來對龍族有些偏愛,本想養一條龍在身邊。」
「現在真龍難尋,聽說鎖龍井裡還鎮著一頭,便特意過來看看,打算帶你回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蛟龍周身不散的血腥氣,微微搖頭。
「不過見了面,我改主意了。你這種嗜殺成性的,活著也是禍害。留副屍骨便夠了,養就不必了。」
蛟龍眼瞳一豎,勃然大怒,周身妖氣猛地炸開,黑浪般向四周翻湧。
「狂妄!」
橙黃色的豎瞳里滿是戾氣與不屑。
「當年,即便是龍族之主蒼龍,也要懼我三分!如果不是他聯合女祭司暗施偷襲,本座何至於被封印千年?」
「如今,你一個區區人族,也敢口出狂言?」
在蛟龍眼裡,人族從來都是砧板上的血食。
從來只有他吃人的份,哪有人敢把他當獵物的道理。
「你被封了一千年。」太淵神色不變,淡淡問道,「如今功力,恢復到全盛時期的幾成了?」
「哼!對付你,三成足矣!」蛟龍獰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輕蔑,「說起來,本座在井底熬了千年,早就飢腸轆轆了。正好拿你打打牙祭,補補元氣!」
話音落下。
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直奔太淵心口抓來。
黑色妖氣凝成爪影,所過之處,連地面都被劃出五道深溝。
太淵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輕聲吐出兩個字。
「歸真。」
一聲清越劍鳴憑空響起。
「咻——」
一道鋒銳到極致的氣機驟然浮現,如一道驚虹橫空,只一瞬便斬碎了那道漆黑爪影。
妖氣黑爪頓時四散。
劍氣余勢不衰,逼得蛟龍面色一變,猛地飄身後退十幾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嗡嗡嗡——」
半空中,那道鋒銳氣機緩緩凝聚。
先是一柄黑白二色的長劍,劍身流轉著清光,無鞘無穗,鋒芒內斂。
緊接著,劍身旋轉,光紋散開,化作一道人形——髮絲黑白相間,衣袍也是墨白二色交融,面容清冷,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劍氣。
正是劍靈歸真。
「劍妖?」蛟龍眯起眼,打量著歸真,眼中閃過訝異,「劍器也能修成妖身?倒是稀奇。」
歸真歪了歪頭,看向太淵,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主人,這就是龍啊?」
「你如果能拿下他,這個世界,我許你自由行動。」太淵淡淡道。
歸真眼睛一亮,語氣里滿是雀躍。
「主人,一言為定!」
「定」字還未落地,他便已化作一道黑白劍光,直刺蛟龍而去。
速度之快,幾乎突破了空間的界限,只留下一道殘影。
「鏗——!」
脆響如金石相擊。
歸真手掌邊緣吞吐著寸許長的劍氣,狠狠斬在蛟龍胸口。可是,預想中的洞穿並未出現,鋒利的劍氣撞在蛟龍的身上,竟然被擋住,連皮都沒破。
「這麼硬?」歸真微微訝異。
「就這點微末本事,也想破本座的龍鱗?」蛟龍冷笑一聲。
「喝——!」
黑色妖氣轟然爆發,如巨浪般向四周拍去。
歸真猝不及防,被氣浪頂得倒飛出去。蛟龍身如游龍,瞬息追上,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腳踝,五指收緊,便要將這劍妖生生絞殺。
可是,下一瞬,蛟龍便感覺手中一空。
歸真散成了劍氣。
那些劍氣如煙如霧,從蛟龍的指縫間流走,飄出十幾丈外,又重新凝聚成人形,毫髮無損。
抬手。
無數道透明劍氣在身周浮現,如雨幕般射向蛟龍。
蛟龍怡然不懼,妖氣布體。
那些劍氣打在他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火星四濺,卻沒有一道能破開他的防禦。
「你是在給本座撓痒痒嗎?不過,你這個劍妖的本事看著還行。」
蛟龍眯起眼,舔了舔唇角,眼中貪婪更盛。
「現在,本座給你一個機會,本座正好缺一件兵器,臣服於本座,便饒你不死。」
太淵在一旁負手觀戰,聞言淡淡開口。
「歸真,需要我幫你點出他的弱點嗎?」
歸真頭也不回。
「主人,你這句話就已經幫了我了。」
既然有弱點,那就找出來。
龍的弱點在什麼地方?
龍角?眼睛?咽喉?耳朵?心臟?腹部?谷道?……不管在哪裡,全都攻擊一遍,自然就試出來了。
歸真身形一散,化作萬千劍氣。
這一次,劍氣之中還帶著劍意。
不僅殺身,而且傷神。
劍意如針,直刺蛟龍的神魂。
「呃……」
蛟龍剛要嘲諷,驟然感覺腦袋一陣刺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的識海。
他一身龍鱗防禦無雙,可神魂並非無懈可擊。
密密麻麻的劍意鑽進來,雖然不致命,卻讓他頭暈目眩,動作都慢了半拍。
「雕蟲小技!」
他怒吼一聲,妖氣猛地一震,震散了不少劍氣。
「真當本座奈何不了你嗎!」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漲,再次化作幾十丈長的黑龍真身。
「嗷——!」
龐大的龍軀橫亘半空,鱗甲開合,妖氣翻湧,壓迫感比人形時強了數倍。
歸真毫不在意,輕笑一聲,身軀散開,化作鋪天蓋地的劍雨,密密麻麻地落在黑龍全身每一處。
「叮叮鏗鏗!!!」
鋒芒之氣反覆切割著龍鱗,火星四濺。
他不急著破防,而是一寸一寸地試探,從龍首到龍尾,從脊背到腹下,不放過任何一處。
黑龍被他纏得怒火中燒,卻又抓不到這滑不溜手的劍妖。
他隱約察覺到不對,這劍妖的劍氣無孔不入,像是在找什麼。
連忙催動妖氣,護住眼、耳、鼻、咽喉、腹下等幾處要害,隨即,昂首發出一聲震天龍吟。
「昂——!」
聲波滾滾擴散,硬生生將漫天劍氣吼散了大半。
但歸真乃是天人神兵,法有元靈。
那些被吼散的劍氣並未湮滅,只是在空中微微一折,便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成歸真的身形。
幾個呼吸的功夫,歸真便已試遍了黑龍周身各處。
他望著黑龍下意識繃緊的咽喉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呵,找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極細極亮的劍光,精準無比地刺向黑龍下頜與脖頸連線處。
蛟龍察覺到致命危機,猛地想要低頭護住,卻已經晚了。
「噗。」
一聲極輕的入肉聲。
劍光精準刺入,沒柄而入。
…………
與此同時,某處的密林山道上。
無道走在最前面,玄色衣袍掃過路邊的荒草,步伐沉穩。雨蝶拎著包袱跟在他身側,九鬼則落後半步,留意著四周動靜。
三人正行間,無道忽然腳步一頓,猛地轉頭望向西北方向。
他眉頭緊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無道?怎麼了?」
雨蝶察覺到他的異樣,連忙停下腳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可入目只有層巒疊嶂的青山,什麼異常都沒有。
「好強的殺氣。」
無道聲音低沉,眉宇間滿是凝重。
「還有……龍氣。」
是很純正的龍族氣息,混雜著沖天的凶煞與血氣,隔著幾百里都能清晰感知到。
那股凶戾的味道,他隱約有些熟悉,卻又不敢相信。
無道喃喃道:「能擁有這麼強的殺氣的……難道是他?不可能。他不可能出來的才對。」
九鬼道:「殿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讓你如此緊張?」
「對啊,無道,發生什麼事了?」
雨蝶略帶擔憂地看著無道。她從來沒有見過無道這麼緊張的樣子。
無道沒有回答,只是一臉凝重地望著西北方。
眼神變幻不定。
不可能是他?
他明明被父王和仙樂大祭司聯手封印在鎖龍井底,已經過去一千年了,怎麼可能突然出現?
可那股氣息……那般凶戾,那般肆無忌憚,除了他以外,又還會是誰呢?
…………
鎖龍井旁,塵埃落定。
幾十丈長的黑龍屍體橫臥在草地上,龍血浸透了泥土,散著濃重的腥氣。咽喉處只有一個細小的血點,不仔細看幾乎難以發現,卻正是致命之處。
歸真恢復了人形,抱著胳膊站在龍頭邊,還抬腳輕輕踢了踢龍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主人,你說這龍說強也強,一身龍鱗硬得離譜,能硬扛我的劍氣。但是,為什麼偏偏咽喉處沒有龍鱗防護?留了這麼一個致命的破綻。其他的龍也這樣嗎?」
「是不是都這樣,等你見了別的龍自然就知道了。」
太淵緩步走過來,目光落在黑龍屍體上。
此刻,太淵手裡托著一團黑氣,扭曲翻騰,正是蛟龍的殘魂。
魂魄里還滿是凶戾與不甘,張牙舞爪想要撲出來,卻被無形的力量牢牢禁錮著。
「活了上千年的老龍,記憶裡面,應該藏著不少上古秘辛。」
太淵輕聲說著,眸中微光一閃,便開始搜魂讀心。
他早就想了解更多這個世界的秘密了。
只是無論和女媧娘娘、魔音還是西木,都只是短暫交流,而且交淺言深,有些事情不能過度詢問。
因此,他一直想找一頭上古妖物來搜魂。
現在,一頭被封印千年的龍族叛徒死在他手裡,魂魄正好落到他掌中,這樣的機會可不多得。
過了許久,太淵把魂魄里的記憶全部搜查完畢。
「噼啪!」
掌心雷光一閃。
那團黑氣在雷光中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徹底魂飛魄散,不留痕跡。
「知道你吃人,但沒想到,吃了那麼多人。」
太淵的聲音有些冷。
「果然是個禍害。」
從蛟龍的記憶里他看到,上古之時,這頭惡龍每隔幾日便要吞吃數十人,千年下來,葬送在它手裡的人族足有數十萬。大洪水年間,蒼龍與仙樂忙著治水救災,蛟龍反倒趁機興風作浪,每日以數百生靈為食,人族妖族皆不放過。
被封印千年,也贖不清他的罪孽。
就在此時,太淵忽然抬眼望向山道方向。
兩道流光正疾速朝這邊飛來,速度極快。
幾個呼吸的功夫,流光便落在了不遠處。
白衣勝雪的仙樂,與橙衣勁裝的慕蓮。
「太淵大師!」
慕蓮先開口,臉上帶著幾分欣喜,快步走了過來。
「總算找到你了,這……這是蛟龍?」
她的目光落在黑龍龐大的屍體上,瞳孔微微一縮,滿臉震驚。
太淵微微頷首:「對,剛除去不久,慕蓮,這位是……?」
慕蓮連忙為二人引薦。
「大師,這位便是南越國的仙樂大祭司。大祭司,這位就是太淵大師。」
仙樂的目光從蛟龍屍體上收回,落在太淵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竟然能殺了蛟龍,果然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