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旁的青石邊。
太淵朝慕蓮道：「正是這個道理。慕蓮，你且想一下，如果有餓虎下山叼走了孩童，對於老虎而言，不過是尋一頓飽飯。可是，對於那孩童的父母而言，便是毀家之痛，恨不能將猛虎剝皮抽筋。」
慕蓮指節微微發白，聲音低了幾分：「換做是我，也絕不會放過害了親人的妖物。」
「所以說到底，不過是立場二字。」太淵道，「天道可以公允，可人的心長在自己胸腔里，註定會有所偏向。偏不代表錯，只要心裡清楚自己為何而偏、為何而殺，不遷怒，不濫殺，便不算失了本心。」
仙樂白衣襯著滿山紅葉，清雅如一幅水墨。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悠遠。
「太淵，那依你之見，人與妖之間，可有真正和平共處的路？」
這個問題，她想了千年。
從上古治水的時候，見慣了人妖相殺，到鎮守南越，斬妖除魔，護佑生民，她從沒有停止過思索。
「或許有，或許沒有。」太淵笑了笑，語氣坦誠，「我修行時日尚淺，不敢妄言定論。就算真有那麼一天，也得要數代人、甚至十幾代人花大力氣去磨合。更何況，人族自己內部尚且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何況跨了種族。」
仙樂眼眸微動，默然不語。
太淵這話雖然不悅耳，卻是實在話。
「好了，不說這些玄理了。」太淵道，「仙樂，慕蓮，既然要對付時幽冥，我們先回一趟大華山吧。」
「大華山？」慕蓮抬頭，滿臉疑惑，「去那裡做什麼？」
「去找我的本體。」太淵理所當然的。
「本體？」慕蓮一愣，仙樂也抬眼看向他，眸中滿是訝異，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幾番。
在她也只能，眼前之人氣息混元如一，神完氣足，無論是神魂波動還是法力流轉，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道分身。
「太淵，你這……竟是分身？！」
仙樂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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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圓滿的分身之術，我還是第一次見。」
太淵哈哈一笑：「那我便當你是在誇我了。走吧，我的本體在大華山還有些事，匯合之後，再動身不遲。」
…………
一路往大華山而去。
山道間，偶爾會遇到占山為王、殘害路人的小妖，太淵從不出手，都交由慕蓮去料理。
一來，仙樂肉身未復，不宜動用法力耗損神魂。
二來，也正好讓慕蓮打磨雷法，實戰印證。
慕蓮也不負所望。
每逢遇到妖怪，她只是眉心銀紋一亮。
「噼啪！」
一道紫白雷光便劈落而下，至剛至陽，專克邪祟。
尋常小妖挨上一下，當即形神俱滅。
稍強些的山精鬼怪，也撐不過三兩招。
幾場硬仗打下來，她對【眉心雷】的掌控愈發圓熟，雷霆真意一點點浸透經脈肉身。
肉眼可見的，她的氣息愈發沉凝，法力也比在三清觀時渾厚了數倍。
慕蓮自己心裡清楚，如今的她，比在神墓村的時候，強了何止五六倍。
若是再遇上胡姬，她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仙樂多數時候只是緩步而行，周身氣息清淺，不動用法力。
少了戰鬥耗損，她神魂與肉身的磨合反倒順暢了不少，不復初見時的虛浮。
這日午後，兩人在溪邊歇腳，仙樂看著太淵指尖把玩的五彩靈珠，忽然想起一事。
「太淵，那頭蛟龍的屍骨，你打算如何處置？」
「我正好懂些煉丹的手段，物盡其用唄。」太淵隨口答道。
仙樂有些意外：「你還精通煉丹之術？」
在她看來，太淵雷法通神，火法卓絕，已經是深不可測。
煉丹之術這種需得沉心鑽研、辨識百草的技藝，可是要花大功夫的。
「精通談不上，略懂一二罷了。」太淵笑了笑，語氣隨意，「不止煉丹，劍法、符籙、陣法、煉器、醫術、風水奇門、占卜相術，還有護身遁法，我都知道一些。」
慕蓮剛喝了一口水，差點嗆到，睜大眼睛看著他。
「大師，你這也太厲害了吧！怎麼什麼都會？」
「哈哈，藝多不壓身嘛。」太淵聳聳肩，「反正修行有成，就有了足夠的時間。什麼都會一點，生活才更多姿多彩一些。」
他話音一轉，看向仙樂。
「說起來，仙樂，那個丁瑤……當真是你的轉世嗎？」
仙樂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我復活的時候，她的靈魂進入我的軀體，沒有任何排斥。所以，她應該的確是我的轉世。」
太淵不置可否，又問道：「那這輪迴轉世，是哪位神祇在執掌管理？」
「管理？」仙樂愣了一下，面露不解，「那是什麼管理？」
太淵便把地府轉世的概念給仙樂講了一下。十殿閻羅，六道輪迴，生死簿，判官筆。人死後魂魄入地府，根據生前功過判定來世去向，或為人，或為畜，或入地獄受罰。
仙樂聽得很認真，等太淵說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思索道：「這般體系，倒當真是規整有序。但是，現在的三界之內，並沒有你口中的地府這種地方……」
隨即，仙樂與太淵解釋了此方世界的輪迴之理。
聽完仙樂的講述，太淵才了解到，這個世界所謂的轉世輪迴，並不是有地府陰司執掌，而是天地自有其迴圈。
生靈在世時的一切痕跡、心念、印記，都會被天地無形之中記錄下來，如同存入一處無形的「雲儲存」。
新生命降生時，會依著生辰八字、時域氣運，從天地間汲取下載零散的生命印記，拼湊成新的精魂。
但是，由於這些資訊都是混在一起的，所以，不是每次汲取下載都能出現一模一樣的內容。大多數時候，都是雜七雜八混在一塊兒，幾種、幾十種、上百種生命的殘餘資訊拼湊成一個新的魂魄。
故而，所謂轉世，並不是同一個人完完整整重來一遍。
太淵心中琢磨：「聽起來，不是那種地府投胎的路子，而是天地大迴圈的輪迴轉世，炁化清風肉化泥……難怪這個世界的妖怪如此之多，這天地間殘留的性炁太多了。」
他心中暗暗記下。
之後找機會，得跟丁瑤去她那個三千年後的時代看看，才能更好地佐證。
…………
幾日腳程，一行人便到了大華山。
山門口，太淵停下腳步。
仙樂只覺眼前一花，眼前的「分身」便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山腹深處而去，與某處的氣息瞬間相融。
待再見到太淵時，他的氣息依舊平穩淵深，分毫沒有暴漲的跡象，彷佛方才歸位的不是一道分身，只是一縷微風。
仙樂心中暗道奇特。
這般分身之術，渾然天成，竟連力量波動都隱匿得乾乾淨淨。
山腹里，早有一人搖著摺扇等候。
紅衣玉面，眉眼帶笑，正是大華山山神西木。
「西木，我來介紹。」太淵側身引薦，「這位是仙樂，這位是慕蓮。這位是大華山的山神，西木。」
西木摺扇抵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仙樂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這位……可是仙樂大祭司？」
仙樂看著他，眉眼間也有幾分熟悉。
「我已不是大祭司了。」她微微搖頭。
「不對啊。」西木摸著下巴，疑惑道，「我記得仙樂大祭司，不是已經仙逝了嗎？」
「是死過一次。」仙樂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淡淡自嘲，「又活過來了，造物弄人，不過如此。」
太淵看著二人：「你們認識？」
西木聞言，笑了起來，原本眯著的眼睛睜開一線，狐狸般的狡黠一閃而過。
「我倒是遠遠見過大祭司好幾回呢。就是不知道大祭司，還記不記得我？」
仙樂盯著他看了片刻，眼中恍然。
「你是當年跟在女嬌身邊的那個狐族少年？」
「哎呀！」西木一拍摺扇，笑得開懷，「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大祭司竟還記得我！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啊！」
「原來都是故人。」太淵也笑了，「倒是巧了，沒想到西木兄當年還參與過治水。」
「嗨，我那時年紀小，就是個跑腿送信的，算不得什麼功勞。」西木擺擺手，語氣隨意，眼底卻藏著幾分對當年歲月的懷念。
既然是舊識，氣氛頓時融洽了不少。
太淵抬手從五彩靈珠里截出一截龍尾，神意微動，便將骨肉分割均勻，削成肥瘦相間的長條，穿在削好的木籤上。
他轉頭沖西木笑道：「常言道，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這般好東西，豈能無酒？西木兄，把你窖藏百年的好酒拿出來，再去把紅紅、雅雅那些小傢伙都喊來，今日大家熱鬧熱鬧。」
「龍肉？！」西木眼睛一下就直了，湊過來盯著那些肉條，「真是龍肉？哪來的？」
活了上千年，龍肉他也是從沒有吃過的。
畢竟，龍族可不好惹，平時躲著走都來不及，誰沒事敢去打龍的主意。
「鎖龍井裡那頭蛟龍。」太淵隨口道，「為禍多年，已經除了。」
「原來是那個孽障啊！」西木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該！當年，他吃了不少人族和妖族，我們狐族也有子弟折在他嘴裡。死得好！你等著，我去拿酒！」
不多時，西木便抱著幾壇好酒回來，身後還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狐狸。
紅紅、雅雅跑在最前面，聞到烤肉的香氣，眼睛都亮了。
「滋滋滋——」
龍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漫遍了半座山谷。
眾人圍坐一團，喝酒吃肉，說說笑笑。
小狐狸們捧著肉串，吃得滿臉油光，嘰嘰喳喳地鬧個不停。
仙樂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下來，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
孩童的歡鬧總是有感染力的，連千年的寂寥，彷佛都能被這煙火氣烘暖幾分。
…………
第二日，太淵便著手處理蛟龍屍骨。
後山的空地上，他將整具龍屍取出，幾十丈長的黑龍橫臥在地，陰影蓋住了大半個山谷。
太淵抬手一招。
「熊——」
一簇青藍色的火焰憑空升起，正是【三昧真火】。
火焰靜靜懸在龍屍下方，開始有條不紊地煉化。
仙樂和西木在一旁看著，都是微微一驚。
他們修為高，見識廣，能看出這門火法非常厲害。
那龍屍雖然已經失去了妖力加持，但真龍之軀本身就堪比神兵，尋常火焰根本傷不了分毫，可在那青藍色的火焰下，竟像是乾柴遇上了烈火。
「好霸道的神火！」仙樂輕聲道，「隱隱有種萬物皆燃的特性，卻又收放自如！」
西木也點頭：「這神火的品級，比我見過的任何妖火都高。若是被沾染上，只怕連神魂都要燒乾淨。」
太淵沒有分心解釋，全神貫注地控火。
龍肉、龍肝、龍膽、龍筋……一身精華被一點點提純凝練，雜質被燒得煙消雲散。
幾十丈長的龐然龍軀，最終，只凝出了八十一顆渾圓的龍丹，顆顆晶瑩剔透，泛著溫潤的玉色光澤，龍氣內斂。
太淵自己拿起一顆嘗了嘗，咂咂嘴，沒什麼特別滋味，便將剩下的龍丹分了。
西木一份，慕蓮一份，餘下的都給了小狐狸們。
「大師，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慕蓮捧著龍丹，連忙推辭。
「拿著吧。」太淵擺擺手，「這東西對我來說可有可無，頂多當個糖豆。你拿著修行，還能增強法力。」
慕蓮還想再客氣，西木卻已經毫不客氣地收了起來，甚至，還湊到小狐狸們身邊，搖著摺扇哄騙。
「哎，小傢伙們，你們還小，吃多了龍丹容易上火。來，我幫你們保管，等你們長大了再吃。」
小狐狸們齊刷刷地搖頭，把龍丹緊緊抱在懷裡。
紅紅叉著腰，氣鼓鼓地揭穿他：「西木大人騙人！你就是想自己吃！」
蓉蓉更是招呼著小夥伴們，抱著龍丹一鬨而散。
西木用摺扇擋著臉，假意傷心：「哎呀，一群小白眼狼，我白疼你們了！」
逗得旁邊的仙樂與慕蓮都笑出了聲。
分完龍丹，太淵看向一旁的龍馬。
他指尖再引【三昧真火】，這一次，直接裹住了蛟龍的整條龍骨。
「熊——」
青藍色的火焰熊熊燃燒，龍骨在火中漸漸軟化、融化，褪去雜質，凝成一團瑩白如玉的龍骨精華，蘊含著蛟龍千年的修為底蘊。
太淵抬手一指。
那團精華便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打入了龍馬體內。
「嗚——昂——！」
頓時，龍馬發出一聲如龍似象的長嘶，周身瞬間騰起沖天的赤紅光焰。
它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
一丈、一丈五、兩丈……一直長到三丈六尺高，才緩緩停下。
火紅的鬃毛如烈焰般跳動，鱗片泛著光澤，四蹄之下烈焰騰騰，如同踩著焰雲。
「噗嚕嚕——」
口鼻中噴出的氣息，都凝成了虬龍形狀的白霧。
「轟！轟！轟！」
臉盆大的蹄子不斷踏在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山峰搖晃，山石崩裂。
整座大華山都微微震顫，好似地龍翻身。
蛟龍千年的龍骨精華盡數融入血脈，龍馬的生命本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蛻變，龍象之力在體內奔涌，彷佛永無窮盡。
仙樂與西木都看得嘖嘖稱奇。
這哪裡還是馬？
說是神獸也不為過。
更難得的是，它並非天生神物，竟是被太淵一步步培育出來的，堪稱罕世神駒。
這樣的手段，兩人自問誰也做不到。
蛻變完畢。
「嗚——昂——！」
龍馬又是一聲長嘶，渾身精力充沛，彷佛使不完的力氣。它的蹄子不斷刨著地面，想要去撒歡。
「去吧。」太淵笑著叮囑，「別傷了生靈。」
得了准許，龍馬一聲長嘶，縱身騰空而起。
四蹄踏著火雲，赤霞漫天，身後彷佛有萬龍相隨，氣象萬千。
「轟咔！」
踏碎一片無人的山峰，立在九天上。
接著，龍馬化作一道火紅流光，在群山間穿梭，追風逐電，不過眨眼功夫，便已奔出數十里，又轉瞬折返。
在空中、山巔肆意馳騁了許久，才意猶未盡地飛回山谷。
身形一晃，又變回了一丈高下，乖乖站到太淵身邊，只是尾巴還歡快地甩著。
仙樂走上前，端詳了龍馬許久，抬眼看向太淵，語氣里訝異。
「太淵，這頭龍駒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即便是蛟龍復生，飛騰之術也遠不及他，這是為什麼？」
要知道，當初，蛟龍可是她和蒼老聯手封印的。
因此，對於蛟龍的本事，仙樂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