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慕蓮的描述,西木頓時來了興致。
他湊到歸真面前,摺扇往掌心一拍,眯眯眼裡透著躍躍欲試的光。
「歸真,也讓我進去看看唄!」
歸真沒說話,只是看了眼太淵。
太淵笑道:「西木兄,看可以,總得出點門票錢吧。」
「門票錢?」西木故作驚恐,雙手往胸前一捂,活脫脫一個良家婦男遭遇強盜的模樣,「你想要什麼?我告訴你,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狐妖!」
太淵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樣,也不用多難,你就給我們跳支舞就好。」
「跳舞?你早說啊!」
西木鬆了口氣,扇子一展,又恢復了那副慵懶從容的模樣。
太淵提醒道:「西木兄,不是普通的舞,得是那種嫵媚型別的。」
西木點點頭:「可以啊,沒問題。」
「……行。」太淵噎了一下,「那就看西木兄的表演了。」
他提高聲音,故意朝竹林方向喊了一句。
「紅紅、雅雅、容容,你們快來,你們的西木大人要開始跳舞了!」
話音落下,竹林中一陣騷動。
許多小狐狸從各個角落竄了出來,有的從竹枝上跳下,有的從草叢裡鑽出,眨著眼睛圍坐到太淵身旁。西木被自己養的小輩們圍觀,居然還是一臉不在意。
仙樂湊近太淵,低聲笑道:「狐族裡面,但凡能夠修成人身的,大多是能歌善舞的。」
太淵道:「是麼?那正好,今天我可以開開眼界。」
西木摺扇抵住下巴,思忖道:「呃……還需要一點樂器伴奏,有了。」
他散出法力,施展了自己的法術【戲夢】。
「嘩啦——」
朦朦的光從他周身瀰漫開來,籠罩了方圓幾十丈。
那光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種帶著夢境質感的光,所過之處,景物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
溪流、竹林、青石都在這光芒中變得柔和起來。
「嗚嗚……泠泠……」
空氣中,隱隱有樂聲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浮起,又像是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太淵一樂:「這法術方便,還是自帶燈光和背景音樂的。」
接著,那些光驟然一暗。
一束圓形的白光從上方打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西木身上。
西木手裡的摺扇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圓形團扇,扇面繪著幾枝海棠,扇柄垂下一條紅色的穗子。他站在光里,一襲水紅紗衣,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
「泠泠——」
絲弦聲從很遠的地方浮起。
那聲音極輕極清,像池塘里落下的水滴,西木立在光里,身形還沒有動,只是一個側影,便已讓慕蓮屏住了呼吸。
「好美啊!」
音樂一轉,笛聲如遊絲。
「嗚嗚嗚——」
西木慢慢回身。
團扇半掩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輕輕一抬,目光從扇沿上滑過來,似嗔似笑,彷佛在千軍萬馬里獨獨看見了你,慕蓮只覺得心口被什麼勾了一下,耳根發紅,不太敢直視。
接著,西木起步耀夜。
「嗒、嗒、嗒。」
足尖點地,碎步如蓮。
裙擺不揚,人卻像被風托著,飄出去又折回來。
擰腰、回身、拋袖……腰肢軟得驚人,一個下腰,髮絲垂落,脖頸在光里仰起,像一捧新雪。
那身段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
「……」
慕蓮看得痴了,喉嚨發乾,生出一股自慚形穢來。
原來世間真有這樣的美人!
「咚咚咚!!!」
鼓點忽然密起來,如驟雨敲荷,西木的舞也變快了。
他旋身,金步搖亂顫,裙袂旋開如紅蓮盛放。
回眸,眼波一橫,勾魂攝魄,唇角噙著三分若有若無的笑。
這笑意並不輕浮,反而帶著幾分倦怠。
像一隻誤入凡塵的狐,媚骨天成,靈動輕快。
慕蓮已經忘了呼吸。
她看著西木皓腕翻飛,指尖捻著團扇,每一下都像在她心上輕輕一撥。
太淵倒是目光平和,沒有痴迷,只是淡淡的欣賞。
那台上的媚與艷,到了他眼裡,都化為一種值得細品的清雅。
「泠泠……」
音樂漸收。
西木以扇掩面,整個人側臥在青石上,單臂支著頭,扇子擱在膝彎處,腳尖翹著,輕輕地、輕輕地晃了一下。
然後,法術撤掉,燈光消失。
山谷里恢復了原本的光景。
溪水依舊潺潺,竹林依舊沙沙,彷佛方才那一場舞蹈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太淵輕贊道:「此舞只應天上有,西木兄,我敢說,你要是進宮的話,那真是從此君王不早朝了,哈哈哈!」
唰!
法力一開,西木已經恢復了原來的黑紅長袍裝扮,沒好氣地白了太淵一眼。
「你這算是誇人的話嗎?」
容容仰首詢問,天真的小臉上寫滿了求知慾。
「先生,君王不早朝的話,在做什麼啊?大臣們不會有意見麼?」
西木扇子一收,在容容小腦袋上輕輕一拍。
「去去去,小孩子別瞎打聽。」
然後,他看向歸真。
「好了,舞也跳了,我可以進去了吧?」
太淵看向仙樂:「仙樂,你要進去看看麼?」
西木頓時跳腳:「憑什麼!我進去看,就得跳舞,她進去就不需要什麼條件?」
仙樂溫婉一笑:「待會兒,我吹曲子給你們聽,好不好?」
西木立刻不鬧了,只是小聲補充了一句。
「只要不是【無憂曲】就行。」
歸真來了興趣:「【無憂曲】?那是什麼?」
西木道:「仙樂大祭司的獨門攻擊法術,旁人一聽,就會心旌神搖,不能自已。我當年可領教過,差點把狐膽都丟了。」
太淵笑了笑,沒有追問,他遞了個眼神。
「歸真。」
「是,主人。」
歸真會意,抬手在西木和仙樂的肩膀上各自輕輕一拍。
兩人頓時感知到了【虛空劍界】的存在。
緊接著,眼前天地一變,兩人來到了一處山水之間,處處瀰漫著鋒銳氣機,劍山劍水。
西木好奇地東張西望,嘴裡嘖嘖稱奇。
「原來用劍的還有這麼多講究,我要不要也去修煉一下劍法呢?」
仙樂道:「你的能力偏向心神方面,輔修一下劍法也好。」
西木想了想自己拿著劍戰鬥的樣子,總覺得很違和。
一個狐妖,不搖扇子不拋媚眼,改行去劈砍?
「算了,以後再說吧。」
仙樂此時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如果這些強大的劍法能夠被人類掌握,那麼人族面對妖魔時便多了幾分保障。
但問題是,按照歸真的說法,這方【虛空劍界】只有劍道修為足夠高的人才能感知到,普通人根本進不來。
這樣一來,劍法再強,也惠及不了那些最需要保護的人。
這個矛盾,讓她陷入了沉思。
兩人看了一會兒,滿足了好奇心,便從劍界中出來了。
…………
次日清晨。
慕蓮騎著龍馬離開了大華山。
龍馬四蹄踏風,化作一道火紅色的流光,朝南越國方向疾馳而去。
「噠噠噠!!!」
慕蓮伏在龍馬背上,只覺得耳邊風聲如雷,大地在身下飛速後退。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趕到南越。
目送之後,太淵看向身旁的仙樂。
「仙樂,我有個問題挺好奇的。」
「為什麼你會選擇在南越國做大祭司,而不是去蜀國或是殷商?畢竟,殷商現在是這些王國里的共主吧。」
仙樂道:「蜀國有神農觀,他們有自己的國師,而殷商……」
她停了一下。
太淵問:「殷商怎麼了?」
仙樂道:「當初,還沒有殷商,人間還是由大禹統治。大禹的實力非凡,比我還強,自然不需要我來相助,所以,我和魔音就去了南越國。」
太淵來了興趣:「大禹?他還活著嗎?現在哪裡啊?」
仙樂理所當然道:「大禹已經成神,自然還活著。至於去了哪裡,眾說紛紜。有的說他去了天庭,也有的說大禹帶著女嬌離開了這個世界,去了星空深處。」
太淵道:「反正是不在人間了吧?」
仙樂道:「那是自然,要不然,夏國怎麼會被殷商取代。」
太淵好奇問:「大禹他有多強?和時幽冥對比的話。」
仙樂還沒開口,西木接過話頭:「自然是大禹更強!」
「時幽冥那個傢伙,也就是最近七八百年才在魔界有了名頭。大禹在的時候,可是斬殺了許多強大的妖魔。」
「也就是時幽冥能躲,要不然,肯定也會被大禹一斧子劈死!」
言語之間,滿是對大禹的推崇。
西木是親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他的話比任何傳說都更有分量。
太淵點點頭。
看來大禹在治水之後,已經達到了這個世界的力量頂峰,之後成神離去。時幽冥後來興風作浪,也正是因為大禹不在了。
閒聊了一會兒,便到了太淵教導小狐狸們讀書的時候。
小狐狸們已經整齊地蹲坐著。
唰!
靈鏡從袖中飛出,放大之後立在一旁,鏡面上浮現出今日的課文。
「好了,今天,我們來學……」
仙樂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太淵講課不疾不徐,引經據典的同時又能用最淺顯的比喻把道理講透。小狐狸們聽得入神,偶爾發出嘰嘰喳喳的提問,太淵也不厭其煩地一一作答。
看到這種畫面,仙樂若有所思。
「如果,所有的妖怪開了靈智後,都有人來教導讀書明理,那麼,人族和妖怪之間,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多的紛爭了?」
西木站在她身旁,收起了扇子。
「這可不容易。」
「除了一些有傳承的妖族,比如龍族、還有我們狐族,大多數妖怪都是長期吸取天地精華,偶然開智的。他們算是野妖怪,沒有傳承,沒有族中長輩教導,自然會受到本性影響,干出傷人的事情。」
仙樂想著:「難道,人和妖之間,就沒有和平相助的可能嗎?要是有一個組織,能夠公平公正地處理人和妖之間的矛盾誤會,那就好了。」
西木哈哈一笑。
「這種事情,可不是幾年能夠做到的。而且,這種事情完全吃力不討好,誰會去做呢?」
他的語氣里明顯不看好。
仙樂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遠處那些搖頭晃腦念書的小狐狸,目光深遠。
…………
魔界,幽冥宮。
這裡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鍋。
無盡的烏雲把蒼穹填得嚴嚴實實,厚重而黏稠,低低地壓在頭頂,彷佛隨時會塌下來把人碾碎。
「霹靂噼啪!」
雲縫間偶爾有暗紅色的電光閃過,沉悶地滾過天際,照得下方那座宮殿一片慘紅。
幽冥宮由黑色的巨石砌成,高聳的宮牆如利刃般刺入雲層。
宮門兩側立著巨大的石柱,柱身上纏繞著猙獰的魔紋。
宮殿深處,天台之上,立著一面巨大的牆壁。
那牆壁通體由頭骨鑄成——有人骨,有妖骨,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空洞的眼窩齊齊朝向殿中,顯得陰森可怖。
「嗚嗚——」
風從天台邊緣刮過來,穿過那些顱骨的眼窩和齒縫,發出細碎的、高低不一的聲音。
時幽冥坐在王座上,一手撐著額頭,手指輕輕揉著眉心。
他的面容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黑髮披散在肩後,眉宇間帶著幾分煩躁,彷佛被什麼事情所困擾。
「有人向本帝稟報,說妖狼王私藏靈珠。」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有沒有這回事啊?」
階下,胡姬一襲粉色紗裙,身姿妖嬈地立著。聞言,她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我馬上去殺了他,把靈珠奪回來,獻給鬼帝。」
時幽冥語氣幽幽:「不必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殿門外一個沉默的身影上。
「衛遼,想報仇嗎?」
衛遼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眼神陰沉如狼。
「想!」
時幽冥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隨手拋向衛遼。
令牌通體烏黑,上面刻著幽冥宮的魔紋,散發著攝人的寒意。
「你拿著本帝的令牌去見妖狼王,就說是本帝的意思,讓他陪你去南越,殺了問天報仇。」
衛遼握緊令牌,眼中燃起恨意。
他用力點了點頭,起身大步離去。
等衛遼的腳步聲遠去,胡姬才開口。
「鬼帝,問天雖然是半妖,但是法力高強,妖狼王雖然有靈珠,但未必是問天的對手啊!」
時幽冥半躺在王座上,眯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
「我知道,以妖狼的實力殺不了那個卑賤的半妖。但是……他可以。」
「他?」胡姬猜測,「鬼帝說的是無道?」
時幽冥的雙手慢慢收攏,像是捏著兩隻無形的小雞仔。
眼中帶著戲謔和恨意,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我就喜歡看著他們兩兄弟自相殘殺,真的是很有意思!」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
蒼龍的兩個兒子,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純血龍族,一個卑賤半妖,在血泊中殺得你死我活,那畫面讓他感到由衷的愉悅。
胡姬聞言,也是邪魅一笑。
時幽冥又道:「再說,我手上已經有了兩顆靈珠,他們永遠不可能集齊十二顆靈珠,重鑄【鎮妖瓶】,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
胡姬奉承道:「鬼帝英明。」
時幽冥擺擺手:「你去告訴無道,就說問天現在躲在南越國。」
胡姬得令:「是。」
然後,她化作一道粉色煙霧,裊裊散去。
時幽冥拿起一樽酒,慢慢飲著。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冰涼而辛辣。
此刻,他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前段時間,西北方向升騰起一股沖天的殺氣。如果他沒猜錯,應該是蛟龍那個傢伙。
只是那股殺氣很快又消失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而且,時幽冥還好奇一件事。
蛟龍那傢伙是怎麼逃出鎖龍井的?
那種封印,即便是他要破除,也要付出大代價。
不過,無論如何,蛟龍出來了就是好事。
以那個傢伙的脾性,絕對會搞出一番動靜,到時候,自己只需要靜靜看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