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宮。
妖魔畢竟有法力在身。
那場大戰中坍塌的宮殿,不過數日,就重新建立了起來。
黑色的巨石從深山中開採出來,由法力搬運堆砌,魔紋重新銘刻,宮牆重新豎起。遠遠望去,幽冥宮比之從前更為宏偉,只是在月光下依舊透著森森鬼氣。
正殿最高處,胡姬斜倚在玄玉寶座上。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扶手,感受著細膩的紋路,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現在,她終於是魔族之主了!
從前,她站在階下,仰頭看寶座上的人生殺予奪、一言九鼎,只覺得這位置高不可攀,連靠近都要屏息凝神。
如今,終於輪到她了。
坐在這個位置上,果然和以前站立階下的視角完全不一樣。
衛遼站在一旁,揚著下巴,笑著恭賀:「喂,你現在算是得償所願了吧,魔族女王?」
聽到「魔族女王」四個字,胡姬先是一愣,隨即,掩著唇笑出聲來。
「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亂顫,羽扇掩著半張臉,眼波流轉間,儘是志得意滿。
「算你會說話。」她收了笑,指尖輕點衛遼,「我說過,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如今我成了魔族之主,自然也不會虧待你。魔族親王之位,你覺得如何?」
「魔族親王?」
衛遼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念叨了幾遍。
而後,與胡姬對視一眼,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從被南越國驅逐的叛臣,到魔族的親王。
這身份的變化,不可謂不戲劇。
衛遼甚至開始覺得,當初投靠時幽冥,雖然吃了不少苦頭,但最終的結果,倒也不算太壞。
突然,一道清朗的男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
「這個……我打擾一下。」
聲音不大,像是就在耳邊說話。
「什麼人?!」
衛遼臉色驟變,嗆啷一聲長刀出鞘,冷光映著他驚怒的臉,警惕地掃視四周。
「唰。」
大殿中央的空氣微微扭曲。
太淵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玄色衣袍,眉眼平和,像是憑空從虛空里走出來的。
「是你?」
胡姬猛地坐直身子,心頭一凜,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她認得這人。
大華山一行,她見過他與西木子站在一起,言談之間,那素來眼高於頂的狐仙對他竟有幾分客氣。連仙樂大祭司,對他也頗為禮遇。能讓這兩人都另眼相看的人,絕非凡俗。
「你認識?」衛遼看向胡姬:「他是什麼人?」
之前圍殺時幽冥,太淵施展【陣字秘-拴天鏈】的時候,隱在虛空之中,並沒有露真容。所以衛遼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用青色鎖鏈困住時幽冥、為無道創造必殺一擊機會的人。
太淵緩步走上前,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平淡。
「我叫太淵,其實,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胡姬,我打算傳你一門功法。」
「畢竟,你這位魔族之主,實力不如時幽冥,不一定能壓得住三山五嶽的妖魔。」
話說得很直白。
「哦?」胡姬皮笑肉不笑,羽扇輕輕搖了搖,「閣下好大的口氣。我倒想聽聽,閣下有什麼通天徹地的手段要傳我?」
要知道,自己可是出身千狐洞,有著正統傳承的狐族,不是什麼野妖怪。
雖然,自己如今偏離了正統的狐仙修煉路子,但胡姬依然以自己的出身自豪。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張口就要傳她手段,真是好大的口氣。
太淵淡淡開口:「我之前聽你說過一句話——『七情至善,六欲入魔』。想來,你對『魔』之一字,自有見地。」
胡姬一怔:「七情至善,六欲入魔?」
胡姬愣住了。
這句話的確是她對仙樂大祭司說的。可當時此人根本不在場,他怎麼會知道?
「世人都說六欲,是見欲、聽欲、香欲、味欲、觸欲、意欲。」太淵緩緩開口,「但『欲』之一字,千變萬化,又豈是六字能囊括的?三屍六魔九痴,都是人之欲也。」
「所以,我要傳你的,叫做【六欲天功】。」
太淵看著胡姬,語氣平靜:「這門功法,能讓你掌控自身妄念,更能引動他人慾念。先觀己心,再觀人心。」
話音落下,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比如——這樣。」
胡姬的眼神驟然一滯。
「……」
眼前的人,還是那個人,可整個人的氣質,卻在剎那間天翻地覆。
沒有沒變,可是,光是站在那裡,就像是集了世間所有的風情。
肩背寬展,腰線勁窄,每一處輪廓,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量過的黃金比例,帶著一種調和到極致的美感。
再看那張臉,又是一絕。
長睫覆著桃花眼,眸底像是盛著星光,又像是盪著春水,浪蕩卻不輕薄,風流卻不輕浮。
彷佛集合了人間情慾,滿足了所有女人對男人的幻想。
胡姬只覺喉嚨一緊,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嗯呃……」
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血液往臉上涌,連耳尖都燒了起來。
作為狐妖,她精通魅惑之道,數百年來,只有她魅惑別人的份,從來沒有被人魅惑過。
可此刻,她竟像個初懂情事的少女,心口砰砰直跳,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就在她神思恍惚的剎那,太淵周身的氣質驟然一收。
風平浪靜。
她再看太淵,又覺得那只是一個普通人,五官尚可,氣質平常,沒有半點方才那種攝人心魄的魅力。
「你……」
胡姬猛地回神,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竟然被人魅惑了?
還是在她最擅長的領域!
這意味著,眼前這人對「欲」的理解,對「惑」的掌控,遠遠在她之上。若是方才對方趁她失神動手,她已經死了十次都不止。
…………
這【六欲天功】,是太淵取了三魔派的「引逗三屍」的法門,與丹道思想相糅合,走出的一條「三屍化三丹,三丹還三真」的路子。
創功的靈感,是來自於「道心種魔」的思路。
人身有三丹。
上丹田是藏神之所,中丹田是藏氣之所,下丹田是藏精之所。
同時,三個丹田還是三屍駐蹕滋生之所,可謂屍巢。
而在摶煉內丹、性命雙修者的眼裡,三個丹田又是性命交融、蘊養金丹的不二妙穴。精氣神則是溝通各個丹田的橋樑,在三丹之中相互流轉演化,帶動人之生機。
那麼,取人之三屍為丹坯,各養丹田之內。
上屍居上丹,中屍位中丹,下屍藏下丹。
再采精氣神合一,點一把三昧之火摶煉三魔,煅燒三個丹田內被當作「金銀鉛汞」的三屍。削去三屍的雜念,拔除自身的妄念,剝離真我之上的魔軀,得出隱藏在三屍中的真我。
修行修行,修真修我之路也。
斬屍斬屍,祛妄拔邪見本我!
修煉這門功法後,舉手投足便能引動他人貪嗔痴怨,萬般慾念皆在掌握。不止情慾,喜怒哀懼、愛恨惡欲,盡可操控。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複合版的「刮骨刀夏禾」。
但是,夏禾只能引動人的情慾,這門功夫卻遠不止如此,它可以肆意把玩別人的念和欲。
而且,隨著修為越深,自身的形貌氣質便越能隨心而動,貼合他人心中最渴求的模樣。
在太淵的設想里,【六欲天功】先將三屍摶煉成丹,煉成金丹、銀丸、鉛子,成就三丹真命、道花之種。
然後在三個丹田內不斷蘊養,三屍在三昧火的煅燒下逐漸得見真我。
接著就是花開見我,我見如來。
不過,這門【六欲天功】畢竟是太淵剛琢磨出不久的功法,正需要個合適的試功牛,於是,他找了胡姬。
因為他覺得,胡姬那句「七情至善,六欲入魔」,倒是有幾分悟性,或許能把這門功夫走通。
如果胡姬失敗的話……
嗐!在創功辟道的路上,哪有什麼成功和失敗的說法。每一次失敗,都是為下一次成功鋪路。
太淵在心裡這麼說服了自己。
…………
接著。
太淵指尖一彈,一縷清光飛出,直取胡姬眉心。
「小心!」
衛遼見狀,以為太淵要行刺,大喝一聲,提刀便衝上來。
太淵淡淡瞥了他一眼。
「轟隆——」
衛遼的身體驟然僵住了。他感覺自己精神世界有霹靂炸響,如遭雷擊。那一道目光好似化作滾滾天雷,瞬間湮滅了他的心氣。
「動不了了……」
「不,是我的精神思維和身體的聯絡被切斷了!」
他的意識還能思考,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是那道目光嗎……」
衛遼心中凜然。
僅僅一道目光,就有如此威力?
就是時幽冥還活著,也做不到吧!
他不知道,太淵的這道目擊神意,乃是取法於浩蕩天雷。
天雷滾滾,威猛無雙,其威勢至大至正,其屬性至陽至剛。每當天雷轟鳴而下,必是摧枯拉朽,滌盪一切陰祟邪物,驅散所有負面晦念。
而太淵這道目擊,恰如天雷一般,天生便是這些邪祟之物、黑暗念頭的致命克星。
太淵沒再理他,任由他僵在原地。
胡姬被動地接受了那道清光。
起初,她以為對方要對她動手,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可那清光入體之後,她發現裡面真的只是一篇功法。對方沒有做任何手腳,只是傳了她一門手段。
口訣、關竅、行功路線、煉三屍之法……應有盡有,清晰無比。
她這才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裡衣。
同時,心頭那股剛剛坐上寶座的沾沾自喜,也像是被盆冷水澆了下去。
自己的實力太弱了。
實力不夠,就算坐上魔族之主的寶座又怎樣?
時幽冥之所以令人畏懼,一個是手段殘暴,另一個也是時幽冥實力夠強。
她現在,還差了點。
「人有千面,法只一種。」
不等胡姬細想,太淵的聲音再次傳來。
「同一種法,不同的人練,會練出不一樣的效果。」
「因為,人與人之間境遇與閱歷的參差,造成了面對同一段經文、同一種法的不同解讀。」
「這門【六欲天功】雖然能夠引動欲望,但是,欲者纏身終不是正途。這門功法的最終要求,就是褪去欲身魔體,重塑清淨仙身。」
他頓了頓,留下最後一句話。
「好好練吧,胡姬。不過,小心些,別急功近利,把自己練廢了。」
說完,太淵的身形如煙塵般消散,融進虛空之中,來去無蹤,彷佛從未出現過。
大殿重歸寂靜。
只剩衛遼僵在原地,還有胡姬坐在寶座上,怔怔出神。
「……」
胡姬還沒來得及理解對方的話是什麼意思,忽然渾身一震,體內的法力,竟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
同時,腦子裡閃過大段大段的奧義妙訣。
「靈台絳宮黃庭府,三魔蘊養居其中……道種成、道花開,性命火里種道蓮。道蓮開、三花聚,金銀鉛花三朵全……三魔顯化無邊欲,無妄念來清靜身……」
緊接著,她顱頂微微一麻,三團烏光緩緩飄出,懸在頭頂三尺處,悠悠盤旋。
烏光漆黑如墨,翻騰不定,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胡姬心中猛地一緊。
貪婪、嫉妒、怨懟、恐懼……無數雜亂的慾念從心底翻湧上來,像燒開的水一樣滾個不停,衝擊著她的神智。
可在這翻騰的慾念之中,卻又詭異地盤著一絲清明,平靜得可怕。
「糟了……」
胡姬咬著牙,連忙盤膝坐好,掐訣運氣。
心中飛速閃過【六欲天功】的要訣心法。
「極欲生極真,極妄生極純……化妄欲見真我,消三魔種本相……」
口訣在心裡一遍遍過,可想要穩住翻騰的慾念,談何容易。
三團烏光越來越濃,像是濃墨一般。
感受著自己法力的激烈動盪,以及那三團烏光的致命威脅,胡姬心中欲哭無淚。
當初自己多什麼嘴,非要說什麼「七情至善,六欲入魔」?
這下可好,引來太淵這個煞星。
傳功的姿態輕描淡寫,像是隨手種下一顆種子,可這顆種子,是要她用命去種的。
大殿之中。
只有胡姬沉重的呼吸聲,和衛遼僵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