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仙樂和龍馬一路步行,踏著山野古道,來到了一座人聲鼎沸的大城市。
此地依江而建,江水穿城而過,當地的百姓稱它為江城。
曲江池畔,正值掌燈時分。
兩岸的樓閣次第亮起燈火。
笙簫管笛之聲,順著晚風悠悠飄來,琴弦叮咚,古箏婉轉,悅耳的曲調漫過水麵,盤旋不散。
堤岸之上,更有少女放歌。
清亮婉轉的歌聲乘著水波盪開。
太淵目光落在臨水的楊柳之上,心有所感,踱步而吟。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仙樂靜靜佇立在一旁。
聽完詩句,她低聲反覆咀嚼了幾遍,眼眸中泛起一絲讚嘆之色。
「好文采!」
「尋常人看柳,眼中所見便只是柳。而你看柳,卻看見了整個二月,萬物在你眼裡,不止是它本身,更是它背後的氣韻。」
太淵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你再誇我可就不好意思了,而且,這句子不是我寫的,出自一位叫賀知章的先生。」
仙樂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望向曲江池水道。
「這位賀先生,卻是懂得天地造化之人。」
江城的夜景美不勝收,湖光燈火、笙歌晚風。
仙樂站在堤岸之上,望著眼前人間煙火盛景,當真有幾分陶醉其中,流連忘返。
…………
次日,天光破曉。
兩人一馬起身,朝著城中方向緩步走去。
遠遠的,兩人望見一所草屋。
屋前的空地上,生長著三株桃樹,此刻,桃花正值盛放之時,粉紅的花瓣層層疊疊。
一名身著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正在桃樹底下不停踱來踱去。
眉宇緊鎖,面色焦灼。
仙樂見他神色悽苦,便緩步走上前去,聲音溫和舒緩:「這位公子,什麼事情如此憂慮?」
那名男子抬起頭,目光掃過太淵與仙樂二人,長長地嘆息一聲,卻並沒有開口答話。
仙樂再一次開口道:「公子若是心中有難,不妨說出來,我們力所能及,也可出手相助一二。」
男子終於停下腳步,猛地揚起頭顱,一聲悲愴的長嘯響起。
「天啦——」
話音落下,淚水滾滾而下。
太淵緩步上前,聲音之中帶上一縷安撫心神的力量。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紛亂躁動的心緒果然平靜了許多。
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長長吐出一口悶氣,道:「敝人風淵,請教閣下是……?」
「正巧,我叫太淵。我等乃是修行之人,看你這般模樣,應當是在尋人?你去問過周邊的鄰居沒有?」
「呀——」
風淵臉上瞬間浮現出羞赧之色,抬手一拍腦門。
「我心中太過焦急,竟是糊塗了,全然沒有想到。」
話音剛落,他立刻快步走向隔壁人家門前,抬手叩響木門,焦急地詢問。
「老丈,住在隔壁的那位姑娘,如今去往何處了?」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白髮老者探出頭,神色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她……她被壞人搶走了。」
「壞人是誰?!」風淵心頭猛地一沉,急聲追問。
「子漁。」
「子漁?!」
聽聞這個名字,風淵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氣急攻心,眼前驟然一黑,身體一晃,當場直直栽倒在地。
太淵腳步一跨,上前伸手將他扶住,輕掐他的人中。
片刻過後,風淵甦醒過來,眼神依舊帶著慌亂。
仙樂黛眉微蹙,緩緩開口:「既然是子姓,那便是殷商王族的後人,此人仗著王族身份,在地方之上橫行無忌,也不足為奇。」
太淵轉頭望向仙樂,提議道:「我們去看看?」
風淵猛地從地面掙扎著爬起,看見二人,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眶通紅,懇切哀求。
「兩位仙人,請帶我一同前去!我絕不會拖你們後腿!」
太淵看了看他,微微頷首。
「也好。」
接著,他一把抓住風淵的臂膀,身旁仙樂心領神會,二人身形一閃,捲起一陣淡淡的清風。
嘩啦!
不過頃刻間,幾人來到了一座富麗堂皇的花園之中。
這座花園占地極廣,園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流水,奇花異草遍布四處,端的是一派富貴氣象。
花園正中央,一座涼亭臨水而建。
錦衣華服的男子自斟自飲,悠閒的很。
子漁抬眼,目光正好落在緩步而來的仙樂身上。
噌!
頓時眼前一亮,眼眸之中冒出濃烈的覬覦貪婪之色。
一股強烈的、想要將這般絕色美人占為己有的欲望,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甚至,一時忘了開口質問,這幾個陌生人究竟是如何悄無聲息闖進他的府邸。
「來人!」
只聽子漁高聲呼哨一聲。
霎時間,上百名身披甲冑、手持刀槍的護院家丁出現,迅速圍成一圈,將太淵、仙樂、風淵還有龍馬團團圍困在了花園正中。
子漁伸手指向太淵,厲聲大喝。
「你們聽著!光天化日之下,這個賊人竟敢闖入我的府邸,想要搶奪我的美人!」
「小子們,給我上!」
仙樂周身靈力已然運轉,便要出手擊退這群人。
太淵卻抬手輕輕攔住了她,側過頭,對著身側的龍馬淡淡吩咐一句。
「馬兒,走兩步。」
龍馬鼻孔一張,唏律律一聲高昂長嘶,馬蹄猛地重重踏向地面。
「轟——!!!」
大地劇震。
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
以龍馬落腳之處為圓心,一股雄渾無形的衝擊波轟然向外炸開。
上百名護院只覺腳下大地劇烈震顫,一股磅礴巨力席捲而來,手中刀槍「哐當、哐當」接連脫手落地。
所有人頓時筋骨受震斷裂。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立刻響徹整座花園。
「啊啊啊!!!!」
不過短短一個照面,上百名護院癱倒在地,哀嚎不止。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子漁,頓時嚇得臉色慘白,一屁股癱坐在涼亭石凳之上,身體瑟瑟發抖,再無半分驕橫姿態。
太淵側過頭,輕聲催促身旁的風淵。
「去吧,去找你的桃花。」
風淵這才從方才震撼的一幕之中回過神來,眼神急切,口中連聲呼喊。
「呀,呀,桃花,桃花——!」
伴隨著他一聲聲的呼喚,花園深處的地下室門被撞開。桃花從裡面奔出,淚水滿面,臉色憔悴慘白。她一眼看見心心念念的風淵,飛快地衝上前去,二人緊緊相擁,淚水紛紛落下。
相擁片刻,風淵輕輕推開桃花,溫聲道。
「你受苦了,快,快快謝過兩位仙人出手相救。」
桃花聞言,鬆開懷抱,轉過身,向著太淵與仙樂下跪,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
「我已經絕食三天,如果不是兩位仙人前來相救,我定然已是命喪於此。」
「謝謝,謝謝仙人救命之恩!」
眾人一道邁步走出子漁府邸的大門。
太淵抬起右手,衣袖一揮,一道璀璨金光自他掌心飛出,一塊刻滿符文、金光四射的石碑從虛空飛來,「轟隆」一聲巨響,重重轟然落在府邸大門之前。
周邊聞聲趕來的一眾村民紛紛圍攏上前。
人群之中有識字的百姓,高聲念出石碑之上鐫刻的文字。
「子漁仗勢欺人,橫行鄉里,強搶民女,天必懲之。」
突然,子漁口中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渾身劇痛難忍,一下子摔倒在地,來回翻滾。
那種痛楚,彷佛有成千上萬根細針,同時刺入他四肢百骸,疼得他滿地打滾,涕淚橫流。
萬般煎熬之下,他只能伏在地面之上,連連伏地,磕頭請罪。
太淵緩步走到他身前,聲音平靜無波。
「子漁,移碑的權柄在你手中。」
「我已經在你的身上種下了一道禁制術。往後,你若是痛改前非,行善鄉里,多多造福百姓,收穫鄉民好評,那麼,此碑便會自行消散無蹤。可你若是死性不改,依舊行兇作惡,禍害鄉里,禁制便會日日發作,讓你承受萬箭穿心之苦。」
「往後的路,你自己看著辦吧!」
除此之外,太淵布下的這一道禁制術,還永久廢掉了子漁的根基,令他從此不能人道。
子漁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叩頭如搗蒜,慌忙連聲應道。
「我一定改!往後一定改過自新!」
圍觀的一眾鄉民見到惡人得到懲戒,全都激動地鼓起掌來,大聲歡呼叫好。
太淵轉過身,便看見風淵與桃花二人再次跪伏在地,向著幾人深深叩拜。
「仙人,大恩大德!仙人之恩,深如大海!」
仙樂上前,伸出雙手將二人攙扶而起,柔聲開口。
「不必如此多禮。你們二人這些日子受盡煎熬,也辛苦了,尤其是桃花姑娘,快快回家,好好團圓相聚吧。」
風淵抬起頭,發出邀約。
「若是兩位仙人有空,還請移步寒舍,飲一杯我們二人的喜酒。」
仙樂輕輕搖了搖頭,婉言謝絕。
「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二人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後會有期吧。」
…………
辭別風淵、桃花二人之後,太淵、仙樂帶著龍馬繼續遊歷。
這一日,三人來到了一座小鎮。
進城之後,他們很快聽聞了城裡一樁怪事。
小鎮之內,居然坐落著一座小廟。
而那廟宇神龕正中供奉著的神像,既不是上古天神,也不是凡間聖賢,而是一尊泥胎猴子塑像。
泥猴端正地盤坐在神龕之中,前面擺放著新鮮的時令瓜果,幾炷香火靜靜燃燒。
仙樂聽聞此事,心中覺得十分古怪,便著廟祝打聽。
那廟祝是一名身形乾瘦的老者。
他將太淵與仙樂請到廟中,慢慢講起了一段往事。
「那已經是三十幾年之前發生的事情了……」
原來,在三十多年以前,這座小鎮之中住著一名鬍鬚捲曲的老乞丐。
老乞丐無親無故,孑然一身。
便在城南的南坡之上搭起了一間茅草棚,當做棲身之所。
老乞丐並不是獨自生活,他還養了一隻通人性的猴子。
猴子既是他賣藝謀生的幫手,更是他唯一相伴的親人。
這隻猴子十分聰慧機靈,平日裡,老乞丐教導它雜耍技藝的時候,也極有耐心,從來不會隨意打罵猴子。
日復一日,猴子漸漸學會了不少雜耍技巧。
一人一猴,便靠著這身本事,每日前往城中集市表演雜耍,餬口度日。
可是,鎮子中的老百姓也不富裕。
老乞丐就算每日賣力表演,也掙不到多少錢。
他沒有積蓄,一天不出門賣藝,便要忍飢挨餓。
所以,無論颳風下雨,天氣多麼惡劣,他都日日趕到集市賣藝。
一人一猴的日子過得緊巴巴,萬般辛苦。
每次好不容易換來一點吃食,老乞丐總會分出一半,和猴子一同分享。
他們相依為命,彼此之間的感情,宛如父子。
十幾年光陰匆匆而過,老乞丐的年紀越來越大,身子骨日漸衰敗,終於,老得再也走不動路,沒辦法再帶著猴子去往集市表演雜耍。
猴子靈性十足,它彷佛察覺到老乞丐已經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從那天起,猴子便獨自出門,想方設法賺錢養活老乞丐。
可一隻猴子,又能做什麼營生呢?
它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日跪在人流來往繁多的路邊,低垂著頭顱,伸出爪子,為主人乞討食物。
等要來一點吃的,猴子就飛跑著捧回家,餵給衰老病弱的主人吃。
猴子堅持了很久,老乞丐最終還是沒能熬過病痛,撒手人寰。
見到主人冰冷的屍體,猴子悲痛萬分,圍著老乞丐的遺體不停來迴轉圈,捶胸頓足,一聲聲悽厲的哀嚎響徹南坡。
那悲戚的哭聲,淒涼哀婉。
等它哀悼完逝去的主人,猴子再一次回到集市,長跪不起,低下頭顱,悽厲地叫喚著,伸出爪子向來往行人討取錢物。
城中的老街坊全都知曉老乞丐與猴子的事。
沒有人輕視猴子。
所有人都被猴子重情重義的忠誠打動。
沒過幾日,猴子便討來了不少錢。
猴子十分聰慧,還尋來一根細線,將一枚枚錢仔細串在了一起。做完這一切,它懷抱著一串錢,獨自一路跑到城中棺材鋪門口,蹲在鋪子門前不肯離開,將錢高高托舉。
棺材鋪的匠人早已經聽說了這隻猴子的故事。
為它的忠義感動。
他收下錢,便取出一副棺木交付於它。
可是,拿到棺材之後,猴子依舊沒有離開,它蹲在棺材鋪一旁,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看到路邊有挑擔子的人,它便快步上前,輕輕牽住行人的衣角,用爪子指指地上的棺材,再朝著南坡的方向一指。
挑擔的路人也知曉猴子的忠義之舉,心中不忍拒絕。
於是,便主動上前,挑起棺木,跟隨著猴子一路來到南坡,幫忙將老乞丐的遺體入殮安葬。
自從老乞丐病倒之後,猴子便日夜奔波操勞,心力交瘁。
直到親眼看著主人安穩入土,懸著的心這才終於平靜下來。
不過,猴子並沒有為得到自由而欣喜雀躍,而是依然跑到路邊去討食。
每次討來吃食,它自己也不享用,而是捧著食物,去往主人的墳前擺放祭祀。
後來,猴子撿來了一大堆乾枯的柴火,再取來兩人表演時用的木偶,又不知從哪家討來了火種。就這樣,一人一猴使用了大半輩子的家什,被猴子點燃了。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映在猴子的雙瞳中,卻是兩簇比火還亮的光。
它對著墳墓的方向長啼數聲,隨後,縱身一躍,跳進了熊熊烈焰之中,慨然赴死。
恰好路過此地的鄉人,親眼看見了這一幕,無不為猴子忠義殉主的舉動震撼。
事後,附近的鄉民們湊集錢財,將殉火而亡的猴子埋在了老乞丐墳墓的旁邊。
歲月一年年流轉而過,當年那一處小小的墳冢,便慢慢建起了如今這座供奉泥猴的小廟。
聽完廟祝的這段故事,一旁的龍馬心中深受感動。
它轉過頭,腦袋親暱地在太淵身上蹭了蹭,開口認真說道。
「主人,將來若是你死了,我也會像這隻猴子一樣,陪你一同而去。」
「……」
聞言,太淵不由得怔住,一時間只覺得哭笑不得,心中滿是無奈。
龍馬這份忠心,表得實在是太過彆扭突兀。
仙樂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人世間的緣分與羈絆紛繁複雜,可這一隻猴子,卻用自己一生的忠義,贏得了人類的尊重。」
話音落下,仙樂轉頭看向一旁的廟祝,眼眸忽然變得深邃悠遠。
「那麼……你究竟是當年死去的老乞丐,還是那隻殉主的猴子?」
廟祝聽完這句問話,整個人不由得微微一愣,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茫然。
「我?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算是什麼。」
仙樂繼續追問:「既然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曉這段故事的?」
廟祝皺起眉頭,努力回憶,慢慢答道。
「我也說不清緣由。」
「彷佛這個故事,本來就刻印在我的記憶之中。」
「而這些年,我便一直守在這座廟裡,一遍一遍將這個故事講給前來拜廟的過路人聽。」
一旁的太淵聽聞二人對話,施展出【前字秘-天眼】之法。
雙眸深處,淡淡的玄光一閃而逝。
片刻之後,太淵轉頭看向仙樂,低聲說道:「依我所見,他應當算是一隻複合型的精靈。」
「神魂的構成十分複雜,裡面既有當年老乞丐殘留下來的一縷靈識,又有那隻猴子不散的殘魂,再加上這麼多年,來往香客祭祀香火催生出來的祭祀之靈,並且,他本身屬於地縛靈,神魂被這片土地牢牢束縛,無法離開小鎮這片地域。」
廟祝伸手指向自己,滿臉錯愕。
「我……我是一隻精靈?」
太淵點了點頭:「不錯,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有的人能夠看見你的身形,有的人來到廟前,卻聽不到你的聲音。」
廟祝聽完這番解釋笑了。
笑容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詳。
…………
處理完小廟精靈廟祝的事情之後,太淵與仙樂繼續遊歷。
而就在二人四處行走的這段時日,一名喚作歸真的劍俠高人,名聲漸漸在民間大噪起來。
往來各地的行人口口相傳。
近來,歸真出手消滅了許多作惡害人的妖魔。
仙樂聽聞沿途百姓的談論,眉頭微微蹙起。
「太淵,近來各地爆發的魔禍越來越多了。」
「看來,坐上魔族之主位置的胡姬,並不能夠管束得住手下一眾妖魔。」
「而且,墮入魔道的妖怪,不僅會殘害人類,甚至,還會殺戮一些良善的妖精。」
太淵開口:「正好,就讓歸真出手,斬殺一批作亂的妖魔。」
「況且,歸真四處降妖除魔,也是在藉此打出屬於自己的名望。要不然,等到日後他打算開山立派之時,前來投奔的人寥寥無幾,那就十分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