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上前一步,對著九彩神光中的女媧躬身。
「師父,白矖向師父請罪。」
女媧娘娘看著她,目光慈和:「白矖,這些年,你受苦了。」
一句話,便讓仙樂心中又酸又愧。
她雙膝一彎,緩緩跪了下去,姿態恭謹。
「師父,白矖知錯了,感謝師父當年將我的殘魂托於丁瑤姑娘身上,借她神魂跨越千年,來完成我沒有完成的使命。」
女媧娘娘輕嘆一聲,聲音漫過曠野。
「我當初以為,丁瑤古靈精怪,又來自另一個時代,隔著悠悠歲月,不會再對問天動心。」
「誰曾想,這孩子對問天的情意,竟然比你還要深。」
「看來你們這段塵緣,縱使海枯石爛,也難斷難了。」
「千古輪迴,唯情不滅。」
仙樂抬起頭,望著女媧娘娘,眼神清亮。
「師父,當年您摶土造人,化生萬物,被尊為大地之母。弟子自下界鎮守南越,見慣了人間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弟子心中有一事不解,為何人間可以有情有義,神族卻要斷愛絕情?」
一旁的太淵聞言,眉梢微微一動,斜睨了仙樂一眼。
他心裡清楚,仙樂心懷蒼生,不是那種為了一己情愛便拋卻天下的小女兒情態。
若她真是那般昏聵之人,他也不必一路同行至此。
女媧娘娘沉默了片刻,九彩神光在她周身緩緩流轉。
「這……是天帝定下的天規。」
「縱然是我,也不得擅自逾越。」
仙樂也不爭執,只是又問:「師父,那麼騰蛇因妒生恨,設計害我,這件事情師父可知道嗎?」
「白矖。」女媧娘娘聲音溫和,「騰蛇的業障,自有她的因果報應。」
仙樂聞言,便懂了。
原來師父什麼都知道。
知道魔音的妒恨,知道她與時幽冥暗中勾結,知道二十年前那場陰謀,知道她身死道消的劫數。
她能理解師父沒有出手。
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劫要渡。
渡得過,便是造化。
渡不過,就是業障。
「師父,這場禍事,因我而起。好在如今恩怨已了,時幽冥授首,【鎮妖瓶】歸位。」仙樂聲音平靜,「丁瑤本是局外人,因我之故捲入此間。弟子斗膽,求師父成全她與問天,許他們一個圓滿。」
女媧娘娘輕輕嘆了口氣。
「白矖,她即是你,你即是她。」
「本是同源神魂,不過兩副皮囊,兩段人生罷了。」
「當年,騰蛇因恨入魔,被人利用,才讓你二人下凡的使命橫生枝節。我將你的魂魄托生於丁瑤,引她穿越而來,本就是為了助你二人共渡此劫。」
她頓了頓,抬起手,虛虛一扶。
「如今,你災劫已過,天帝也允你重登神位。今日,就隨我返回九重天宮吧。」
仙樂微微搖頭。
「師父,我不想重返天宮,希望能長留人間。」
女媧娘娘看著她,沒有出聲。
仙樂繼續道:「天庭有天庭的好,一切井然有序,但是,人間也有人間的美。師父,弟子當年下界鎮守南越,原以為是一場磨鍊。可到了如今,弟子才隱約明白,不是弟子守護了人間,是人間守住了弟子。」
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孺慕。
「師父,我想繼續留在人間,做些在天庭的時候做不了的事。」
她跪下來,鄭重伏身。
「求師父成全。」
女媧娘娘看了仙樂許久,然後,她微微一嘆。
「也罷。」
掌心之中,浮起一枚鴿卵大小的半透明玉石,通體瑩潤,內里流轉著一縷極淡的金輝。
「白矖,當年你身死魂散,我收了你這一縷本命元神,溫養至今。」
玉石化作一道柔和的金輝,緩緩飄向仙樂。
仙樂伸出手,攤開掌心。
唰!
那道金光落入掌心,瞬間便融入體內。
轟然一聲,仙樂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圓滿了。
像是缺了一角的明月,緩緩補全,清輝遍灑全身。
嗡!
仙樂渾身輕輕一顫,周身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師父……」仙樂低聲喚了一聲。
「不必多言。」女媧娘娘彎了彎嘴角,笑意溫柔,「這元神,本就是要還給你的,只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罷了。」
仙樂目光清亮:「弟子定不辜負師父託付。」
「沒什麼託付的。」女媧娘娘輕輕搖頭,「只是成全,你成全你自己的道,師父成全你的選擇,如此而已。」
話音落,九彩神光漸漸收斂,女媧的身影化作漫天光雨消散。
曠野重歸寂靜。
太淵上下打量了她兩眼,挑眉笑道:「仙樂,如今的你,倒是更有幾分上古女君的風範了。」
「不過是元神歸位罷了。」仙樂笑了笑,「往後,再也不必靠靠神獸血續命了。」
「那可要恭喜了。」太淵拱了拱手,語氣真切。
…………
寒冬臘月,朔風捲地。
大澤之上,籠著一層鉛灰色的寒氣。
水面凍了層薄冰,兩岸的蘆葦枯透,稈子在寒風裡瑟瑟,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子昭立在一葉扁舟船頭。
肩頭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霜花,白蒙蒙的。他望著遠處茫茫的水域,目光亮得驚人,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勁與自負。
身後岸上。
有村民急切勸阻,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年輕人……快回來吧!那澤里有神蟒!吃了多少人了!去不得啊——」
子昭沒有回頭。
他當然知道危險。
可越是危險,他才越是要來。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蛇蟲蟄伏。這妖蟒再凶,冬眠之時,也必定行動遲緩,正是除掉它的最好時機。
況且,他身負靈力,不是普通人。
「不必多勸!」
他低喝一聲,手中竹篙一點岸邊,小船便滑入了大澤深處。
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子昭將背上的長弓摘在手中,指節微微用力。
他呼吸放得極慢極長。
每一口氣都化作白霧,在面前散開。
「嘩啦!」
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子昭腳下一沉,連忙扎穩馬步。
他低頭看去,只見船周的水流忽然活了過來,詭異地打著漩渦。
一圈,一圈,越來越急,越來越深,彷佛水底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緩緩攪動。
層層浪頭之下,一道龐大的暗影緩緩上浮。
影子之大,竟將整片水域的天光都壓暗了幾分。
「轟隆——!」
水面驟然炸裂!
一條巨蟒自水底沖天而起,挾著漫天腥風與冰水。
那蟒身比他的小船還要粗壯,鱗片烏黑油亮,泛著冷鐵般的啞光,巨口張開,獠牙森然如戟,腥風撲面,惡臭逼人,直朝小船當頭吞來。
子昭瞳孔驟縮。
反手抽箭、搭弓、拉滿,一氣呵成!
周身靈力盡數灌入箭尖。
箭矢之上,瞬間亮起一抹淡金色的銳光。
「嗖——!」
一箭破空,直取蟒頸!
「叮!」
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箭矢撞在鱗甲之上,竟然只是濺起一溜火星,斜斜彈開,「撲通」落入水中。
妖蟒毫髮無傷。
子昭眉頭一緊,卻不慌亂。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妖蟒那隻碩大的、幽黃如燈的眼珠。
再次搭箭。
「嗖——!」
船身猛地一震,妖蟒巨首掃過船舷,箭矢擦著蟒首鱗片掠過,帶起一溜血珠,卻不致命。
「嘩啦!」
又一個浪頭狠狠砸在船上,小船險些傾覆。
子昭腳下一滑,第三箭偏得更遠,釘在了妖蟒的肩背之上,深入半寸,根本無關痛癢。
他咬緊牙關,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可不等他射出第四箭,妖蟒已經被這幾箭撩得徹底暴怒。
一聲尖厲的嘶鳴震得水面波紋亂顫。
粗壯如柱的蟒尾驟然破開水面,帶著山嶽傾倒般的威勢,當空狠狠劈下!
「嗚!!!」
空氣被巨尾撕裂,發出刺耳的爆鳴。
巨尾還沒有及身,子昭已經覺得頭頂壓下一座無形的大山,連呼吸都滯澀了。
子昭閉上眼,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吾命休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嗤!」
一道極細極銳的鋒銳之氣破空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精準無匹地,切過蟒尾尾巴。
那氣勁之利,宛如利刃裁紙。
「噗!」
血光乍現。
粗壯的蟒尾應聲而斷,重重砸入水中,掀起巨浪。
「嘶嘶!!」
妖蟒發出一聲震徹四野的痛苦嘶鳴,整條巨蟒在水中瘋狂翻滾,攪得大澤之水如同沸騰了一般。
腥風血雨鋪天蓋地,腥臭撲鼻。
緊接著,
「鏘!」
一聲清越劍鳴,如龍吟九天,撕裂了鉛灰色天幕。
冷冽劍光自岸邊飛來,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一道白線轉瞬即至,直直沒入妖蟒巨口,又自後腦貫穿而出。
「砰砰!!」
劍光在蟒身內部轟然炸開。
鋒銳之氣縱橫切割,將整條龐然大物從內至外,絞得粉碎。
「嘭!」
沉悶的爆響。
巨蟒的身軀炸成無數碎段,凌空四散,紛紛砸落水中。
殘軀落水激起的浪花鋪天蓋地,兜頭澆下,將子昭從頭到腳澆得透濕。
冰冷的湖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子昭站在搖晃的小船上,渾身滴水,耳中轟鳴不絕。
他愣了好半晌,才抬眼望去。
岸上,立著一道身影。
黑白二色的衣衫,在寒風裡獵獵作響。他右手微抬,那柄穿透妖蟒的長劍破水而出,穩穩落回他掌心。
劍身光潔如新,滴血不沾。
那人立在蒼茫天地之間,身如劍,意如鋒,像是一柄撐天立地的絕世神兵。
子昭怔怔看著他,一時間連自己渾身濕透都忘了。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近來江湖上流傳極廣的那個名字。
「大仙!是歸真大仙!」
他猛地回過神,腳下靈力一催,也不管小船了,直接衝上岸去,興沖沖跑到歸真面前,聲音亮得驚人。
「歸真大仙!我找你好久了!」
歸真收了劍,微微挑眉,打量著眼前這渾身滴水、頭髮貼在臉上的少年。
身上倒是有幾分靈力,就是用得粗糙不堪。
方才那幾箭,準頭和時機是有了,力道、法門,全不對。
歸真淡淡道:「找我做什麼?」
子昭笑得一臉燦爛,自來熟地湊上前:「我叫子昭!我想跟著大仙混!我想跟你學劍法!」
「我沒說要收徒弟。」歸真皺了皺眉。
子昭像是沒聽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便磕了三個響頭。
「弟子拜見師父!」
歸真頓時無語,扶額:「……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可沒答應。」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少年是打算賴上自己了。
懶得再多說,歸真心念一動,身形瞬間散作無數道鋒銳之氣,當場消散在寒風之中。
「哎?大仙!師父!」
子昭猛地抬頭,眼前空無一人。
可他非但沒有半分失落,眼睛反而更亮了,像是有星星。
他朝著空曠的曠野大聲喊。
「師父!你跑不掉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聲音被風卷著,飄出去很遠。
…………
幾十里外,一處山坳背後。
歸真的身影重新凝聚成形,嘴裡低聲嘟囔。
「真是麻煩……怎麼又是來拜師的。」
他搖了搖頭,正準備繼續趕路,忽然感知到一道紅色流光從遠處天際疾馳而來。
那流光速度極快,帶著一股熟悉的、暖洋洋的氣息。
流光落地,紅光一閃,現出龍馬的身形。
歸真挑眉:「龍馬?你怎麼來了?沒跟著主人?」
龍馬耷拉著腦袋,語氣里滿是委屈:「主人說……現在用不著腳力了,讓我來找你,說讓我暫時跟著你。」
「跟著我?」歸真指了指自己,一臉莫名其妙,「跟著我做什麼?」
龍馬搖了搖頭,鬃毛晃了晃:「我也不知道,主人只說讓我聽你的。」
歸真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抱著胳膊道:「你不是能化形了麼?先變個人形看看,總這麼大馬樣,看著也麻煩。」
龍馬點點頭。
周身紅光一閃,原地的駿馬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個少年模樣。
一頭烏黑的亂發,在腦後松松束了個小辮,兩側鬢髮長長地垂著,發間探出一對尖尖的龍角似的耳朵,透著幾分不羈的野性。
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
「怎麼樣?」龍馬甩了甩胳膊,看向歸真。
「相貌還行。」歸真點點頭,轉身便走。
「哎,等等我!」龍馬連忙跟上,「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沒有目的地。」歸真聲音飄在風裡,「走到哪兒算哪兒。」
龍馬嘟了嘟嘴,快步跟上:「怎麼跟主人一樣啊……那主人幹嘛讓我跟著你啊?」
歸真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
龍馬:「……」
他撇了撇嘴,還是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