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長……」
那個名字,從阿貝爾女兒乾裂的嘴唇中擠出,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但它是一個火星。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聲音響起。
「救我……」
鐵匠臃腫的身軀在污水中掙扎,一隻手臂無力地抬起。
「疼……好疼……」
他們的臉上,渾濁的淚水混著污泥滑落。
曾經鮮活的面孔,此刻都扭曲成痛苦的、哀求的面具。
他們被困在自己腐爛的驅殼裡,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血肉的異變,目睹著自己淪為怪物。
哀嚎,哭泣,求救。
絕望的音符,在這片地下空間裡交織成一首令人瘋狂的樂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比烏斯的笑聲刺破了這片悲鳴,尖銳,狂妄,在拱形穹頂下迴蕩。
「聽聽!你聽聽,傑克·雷恩!」他張開雙臂,像一個歌劇指揮,陶醉地閉上眼,
「這是為你譜寫的讚美詩!你的信徒,你的子民,他們都在呼喚你!呼喚他們的英雄!」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傑克。
「偉大的警長先生,拯救他們吧!哈哈哈哈哈……」
傑克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在那一瞬間,他似乎連呼吸都忘記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莫比烏斯的嘲笑,鎮民的悲鳴,污水滴落的聲響——都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看到了。
看到了阿貝爾女兒的眼睛,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祈求。
她在求他。
傑克緩緩抬起了手臂,柯爾特手槍的槍口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隻冰冷的眼睛。
他瞄準了。
莫比烏斯臉上的笑容更盛,他期待著傑克的崩潰,期待著他丟盔棄甲的逃竄,或是徒勞無功的怒吼。
但傑克什麼都沒說。
砰!
槍聲響起,乾脆,利落。
阿貝爾女兒瘦弱的身體向後一仰,眉心處多了一個精準的彈孔。
她眼中的祈求,凝固成了永恆的寂靜。
她倒下,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下水道里,瞬間安靜了一秒。
「哦?真果斷。」莫比烏斯鼓了鼓掌,
「我開始欣賞你了,傑克。」
他打了個響指。
「殺了他。」
命令下達。
那一瞬間,所有的哀求都變成了充滿憎恨的咆哮。
五十具血肉傀儡,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朝傑克猛撲過來。
污水飛濺。
傑克動了。
黎明吐息法在體內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帶走肺部的灼熱,隨後這股暖流瞬間流入他的體內。
第一具傀儡衝到面前。
「為什麼不救我們?」傀儡的嘴裡發出質問。
傑克側身,躲開抓撓,槍口抵住對方的太陽穴。
開火。
腦漿混合著黑色的液體爆開。
他沒有絲毫停頓,身體一矮,躲過另一具傀儡的衝撞,左手抽出別在腰後的短劍,反手送入對方的眼窩,攪碎了它的大腦。
「我要活下去,重新開始生活……」
傑克一腳踹開屍體,身體旋轉,槍聲再次響起,精準地命中另一具傀儡的眉心。
槍里的子彈不多了。
他放棄了連續射擊,每一次扣動扳機,都選擇在最致命的時機。
「砰!」
最後一發子彈射出。
空倉掛機的「咔噠」聲,在嘶吼中幾乎微不可聞。
他丟掉手槍,右手的短劍劃出一道銀光,劈開了一個傀儡的頭顱。
「救我!」
「救命!」
那些聲音鑽進他的耳朵。
傑克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揮舞的利爪、腐爛的面孔,以及最有效率的殺戮路徑。
他的身體在怪物群中遊走,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格擋、側滑、突刺、橫斬。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蓬黑色的血液。
他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冷靜地收割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
岔路口,蘿絲和議員目睹了這一切。
埃爾德里奇議員的臉色煞白,他扶著牆壁,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劍鋒划過空氣,帶著沉悶的風聲。
黑色的血液,黏稠,冰冷,濺在傑克的臉上。
他已經不再去記自己殺了多少個。
十五個。二十個。三十個。
包圍圈在縮小。
他的體力在流失。左臂被一隻傀儡的指甲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灼熱的鐵屑,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身體的機能正在抵達極限。
黎明吐息法,這套他早已刻入骨髓的呼吸節奏,在身體發出警告的瞬間,開始自行加速運轉。
呼。
吸。
呼——
吸——
呼吸的節奏變了。
不再是平穩的潮汐,而是鍛造爐上的風箱,每一次鼓動,都將他體內殘存的體力壓榨、點燃,化作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
他的心跳聲,如同一面被敲響的戰鼓。
汗水從他的皮膚上蒸發,形成一層淡淡的白霧。
站在遠處的莫比烏斯,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他嗅了嗅空氣。
那股混雜著污水、腐臭與血腥的氣味里,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一種乾燥、灼熱,如同正午烈日暴曬下的金屬的氣息。
傑克手中的兩把短劍,劍身上沾染的污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蒸乾,發出「滋滋」的輕響。
緊接著,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赤紅色光芒,在劍刃上一閃而過。
「砰!」
傑克一腳踹開面前的傀儡,劍鋒橫掃。
這一次,劍刃切入腐肉的聲音不再沉悶。
被斬斷的肢體,傷口邊緣一片焦黑,仿佛是被烙鐵燙過一般,甚至沒再流出黑色的血液。
「果然,那股力量還停留在你體內。」
他看著傑克,就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藏品。
傑克沒有回應。
那股從身體深處湧出的灼熱力量,正沿著他的手臂,灌注到劍之中。
「噗嗤!」
劍刃沒入傀儡的胸膛,那股灼熱的氣息瞬間引爆了傀儡體內的污穢能量。
一聲悶響,那具傀儡從內部炸開,化作一團燃燒的焦炭。
一個。
又一個。
傑克的身影化作一道赤紅色的旋風,在殘存的怪物群中穿梭。
曾經的困獸之鬥,此刻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