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要死了。」
農夫鬼重複地呢喃著,眼中是幾乎要溢出水來的悲苦與絕望。
他完全沉浸在生前最後的執念之中——對甘霖的無盡渴望,對莊稼枯萎的深切悲慟。
只是片刻後。
農夫鬼忽然低頭沉默,在口中反覆輕聲念著『旱魃』二字,氣息逐漸粗重。
無窮無盡的仇恨在這一刻擴散,甚至影響到了裴凜。
好在這異象很快就平息下來。
裴凜心中也自然而然體會到了,農夫鬼對於天氣的那種敏銳感知。
馭鬼書駕馭鬼物的能力,正是如此神奇。
他可以選擇外放鬼物,為自己所用,也可以選擇任意一種鬼物附身,讓自己的身體短暫擁有對方的能力。
只是月山縣畢竟地形特殊,縣城內外並無多少耕地,這農夫鬼的作用放在此處,確實沒有什麼太大用場。
所以裴凜只是稍一習慣了它的能力後,便將其收回到了寶書之中。
「就是不知道後面用香火氣運培養的話,能不能讓它在山地里種出莊稼來。」
裴凜若有所思,很快也不再去想,繼續專注收集起了已經所剩無幾的香火願力。
......
......
第二日。
當縣衙前告示貼出,宣布索勇已於昨夜病死在大牢之後。
整座縣城裡已經幾乎再沒有什麼香火願力誕生。
人心便是如此。
對某件事的期望越高時,失敗後所滋生的失望情緒也就越發強烈。
裴凜沒有阻止周文禮如此做,因為他很清楚,若是故意遮掩,反倒會正中對方的下懷。
此事隱而不宣,待被對方揭發出來時,那種失望情緒只會促成山崩海嘯之勢。
如此,裴凜與周文禮所代表的周家,暫時相安無事了下來。
這一日。
裴凜沒有再做什麼事,只是在縣衙里的文房與書庫中待了一上午,翻找一些冊籍案牘,做做記錄,熟悉情況。
到了下午,開始在月山縣裡到處閒逛,到處拜訪各種商鋪與攤販。
儘管索勇最終還是死了,但是雪妖殺人的影響還是消解了大半。
月山縣因此恢復了一些往日的生機與熱鬧,但也只限於最靠近縣衙的幾條街道。
之後,裴凜又讓俞大虬帶他一起,進入了十萬群山看看。
如此一日時光也就消磨而過,無事發生。
之後三日,也是依舊如此。
裴凜忽然偃旗息鼓了下來,再沒有做任何事情。
周文禮那邊同樣沉寂無聲。
反倒是俞家小院之中。
俞文瑾與俞武玥姐妹二人整日都蹙著眉頭,不時就往縣衙廨舍那邊轉一圈,向衙役與文吏們打聽一下裴縣令在做什麼。
「能做什麼?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紈絝世家子弟罷了,來咱們月山作威作福的。」
不少文吏與衙役對他嗤之以鼻,語氣沒有半分敬意。
姐妹二人得了消息後,對於他的做法越發感到奇怪。
說起來,一個人突然跑到你面前,問你願不願意與他一起造反時,你除了覺得莫名其妙、不可能同意之外,避不開免地也會產生一種好奇心理。
好奇對方後續想做什麼,有沒有什麼驚為天人的謀劃。
人性如此,就算是俞文瑾這般冷靜與聰明的女子,也無法免俗。
尤其是在對方登門拜訪的那一夜,她仔細分析過後,覺得裴凜後續不過只有兩種辦法。
最妥善也最聰明的,是就此隱忍下來,與周家修復關係,再徐徐圖之。
而最笨也是最能彰顯決心的,就是從黑風寨入手,先剪除掉周家最大的羽翼。
貨棧的契約,採藥人與獵戶的行當衰落,在有心人的眼裡都不難看出二者之間聯繫。
只是這件事,周家做的實在太漂亮。
契約早在黑風寨幾年前就已經出現,縣丞周文禮也確實在努力促成著剿匪。
無論是上稟郡城還是聯合周圍其餘大縣,皆是他率先提出的主意。
回到自家小院後。
俞武玥仰起小臉,頗為不解道:「姐,難道他那晚是喝酒後說的胡話?」
「虧我還想著他那麼大的膽子,可能真要拿那些該死的山匪下手呢。」
她嘀咕了一句話,神色顯得相當不滿,「沒想到也是一個膽小怕事之輩。」
俞文瑾眉頭漸漸舒展,輕吐了一口氣道:「若無十足把握,強行作為才是魯莽不智之舉。」
「剿匪可不是比武切磋。」
「看起來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縣內應該是無事發生了。」
到了晚上。
俞大虬回來後的說法,更是佐證了姐妹二人的猜想。
與此同時。
在城外山腳下,一處隱蔽的山洞裡。
光線昏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掛在洞壁上。
地上,十餘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斷蠕動著,裡面發出壓抑的嗚咽和掙扎聲。
裴凜神色微異道:「就只抓到這些嗎?」
乘風持槍而立,身上散發著一股驚人的煞氣,神色認真道:「山里地勢太複雜了,路又不好走,抓到這些不容易了。」
裴凜點了點頭,說道:「算了,就這樣吧。」
「打開吧。」
聞言,乘風立刻解開了第一個麻袋。
一個滿臉橫肉、驚惶未定的山匪被倒了出來,摔在地上。
他眼神慌亂地四處張望,看到面無表情的裴凜和持槍而立的乘風,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就是個混飯吃的……」他磕頭如搗蒜。
「寨中什么姓氏最多?」
裴凜看向對方,忽然問道。
山匪愣了愣,似是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問題,但很快回道:「是張,大人,姓張的兄弟最多。」
裴凜微微頷首,隨後抬起了右手。
遊魂鈴鈴鬼笑著,對這山匪發動了幻境。
對方不知看到了什麼,抱頭蜷縮在地,一會兒涕淚橫流,一會兒猙獰暴怒。
裴凜看著他,用低沉的聲音暗示道:「黑風寨氣數已盡,你們中間,早就有人暗中投靠了官府,等著拿你們的人頭去領賞。」
「回去之後,仔細看看你身邊的人吧……」
這些話如同惡毒的種子,配合著遊魂的幻境,神不知鬼不覺地便深種到了對方心裡。
接著,裴凜又從袖中摸出一粒黑色藥丸,強行給對方餵下。
這是利用醫鬼所做的毒丸,混合了幾種北地特有的毒草毒花,發作時會令人呼吸停滯,看上去就像是被掐死一般。
做完這些,乘風立刻上前,再次用麻袋將這名精神恍惚的山匪套住,拖到一邊。
接著是第二個。
施展幻境之後,裴凜低聲道:「姓張的已經投靠了我們,他會一個一個掐死你們,再割下人頭拿到城中換賞錢。」
......
如此這般,他一一炮製,將抓來的山匪一個個單獨審問、施加幻術,有的下了會在幾日之內就暴斃而死的劇毒,有的則是只下了些會讓精神衰弱的慢性毒藥,最後再重新塞回麻袋。
做完這些。
裴凜方才長出一口氣,準備離開,同時囑咐道:「接下來就按照計劃行事。」
乘風點了點頭,鄭重道:「放心,少爺。」
隨後,裴凜回到了月山縣城內,而乘風則是趁著夜色,一一將這些山匪又重新丟回到了黑風寨附近不同方向。
脫離束縛後。
這些人猶如驚弓之鳥,神情驚疑的悄然回到了寨中。
而第二日一早。
一張告示張貼在了縣衙公房的門口,引起了眾人的圍觀。
告示上的字跡筆畫瘦硬,卻帶著微微上挑的弧度,如刀鋒微揚,豎筆無挫,似是一氣呵成。
更關鍵的是,上面只有一行字,寫著:
「本官意欲剿匪,然府衙兵勇不足,特此張榜,招募鄉里義士,以靖地方,共安民生。」
告示最後,甚至還特意留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裴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