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里。
林游注意到了張員外等人的到來。
不過他並未在意。
只是坐在雅間裡靜靜等待時間流逝,順帶思考自己接下來的事情。
今日是七月初三。
那桃樹的人劫最快是入冬十月。
也就是只有不到三個月的光景。
按照城隍老哥的說法,走水路一個月,走官道兩個月。
說來也不知此地距離那臨安城桃花潭還有多少距離。
這些日子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自己到底是向西還是向東。
憑欄外天空褪去了最後一抹霞光。
夜色漫上來,將四醉樓裹進了夜裡。
璀璨星光灑落寧靜的湖面。
樓外街道青石板路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路過的行人腳步。
樓內的客人也少許多,鄰桌的酒壺斜斜放在案上,殘留的酒液在燈影里泛著微光。
一陣陰涼的夜風從欄外吹了進來。
世界陷入死寂。
像是所有聲音被突然攔截了一般。
舉著酒杯的林游身形微頓,偏頭間三名陰差緩緩凝實浮現。
「長澤城陰司所屬,夜遊神馬天安,見過林先生。」
夜遊神馬天安帶著兩名陰差拱手見禮。
「閒野散修林游,見過三位鬼差大人。」
林游起身拱手回禮。
「林先生,敢問那需要輪迴的生魂何在?」
夜遊神馬天安問道。
「夜遊神稍等。」
林遊說著拿出了自長崗山得來的青石。
夜遊神看著那青石不由眼神微凝。
不過他並未聲張。
隨著林游抬手掐訣。
青石泛起一陣陰冷漣漪。
張屠夫的魂魄在夜遊神等人的注視下緩緩凝實了出來。
「夜遊神大人,這便是那長崗山山神托我帶來的張大志生魂。」林游輕聲解釋。
「林仙師,這裡是·····」
張屠夫有些恍惚。
在他的記憶里,自己前一秒還在長崗山被打的失去了意識。
結果一甦醒就來到了酒樓里。
只是不等細細打量與疑惑,很快便發現了站在前方的夜遊神等一眾鬼差。
那陰森恐怖的模樣,以及讓他心底發寒的悸動讓他臉色驟然一變,身體下意識的往後退。
嘩啦~
只是伴著一陣鎖鏈的嘩啦碰撞聲。
他的雙手便被套上了枷鎖,同時也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你無需驚慌,他們是長澤城的鬼差,此次前來是帶你去往陰司輪迴的。」
林游看出了張屠夫的驚恐,不由出言解釋了一聲。
「鬼差?」
張大志聞言這才冷靜了下來,只是他看向夜遊神等一眾鬼差的視線還是有些害怕。
在這個世道,平頭百姓見了官差總是會下意識的害怕。
更別說對方還用鎖鏈緝拿了自己。
他沒有大吼大叫做兒女姿態已經是極為難得的了。
「是的。」
林游點頭:「生死輪迴乃天地正道,張大志,你稍後就與他們一同前往陰司輪迴吧。」
他去過冥界,見過那些看似逃脫輪迴,實則墮入無邊煉獄的孤魂野鬼。
一時的執念最終得了個永世不可超生的惡果。
實在不該。
「我···是。」
張大志有些遲疑與害怕,可看著林游以及被鎖上的雙手,也實在想不出其他結局。
「我等鎖你只是礙於陰司戒律,並非對你有什麼不滿。」
似乎是看出了張大志的擔憂,夜遊神馬天安在一旁解釋道:「我等也不會行陽間屈打成招的惡行,加之有山神與林先生作保,你只需實話實話便可正常輪迴,是以,你無需如此擔憂。」
「謝謝。」
張大志無法確定夜遊神所說是否屬實,可有這番話,臉上的擔憂確實少了許多。
「對了,那山神李明啟讓與你帶句話。」
林游想到了山神李明啟的囑託:「他言你的死,全賴於他,讓我代他向你說句對不起。」
「····對不起。」
張大志聞言不由面露苦澀。
特別是當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時,心中苦澀與不甘更是格外強烈。
但看著周遭的情況,以及面前的鬼差。
那不甘與苦澀也只得被他壓了回去。
事已至此,縱有再多不甘與苦澀也沒有了意義。
「他的口頭抱歉確實有些淺薄。」
林游察覺了張大志的心情。
手指揉搓了一下青石後抬頭說道:「不知你在這陽間可還有什麼掛念的?」
「掛念?」
張大志面露疑惑:「林仙師您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罷了,我知你心有不甘,然生死有命,事到如今也無法挽回,那山神已是生死道消,想要償還也無從談起。」
林游手指揉搓著青石說道:「不過我可以代他償還一點,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直言即可。」
山神有沒有錯?
答案肯定是有的。
但就像是不能功過相抵一樣。
錯誤不可被貢獻磨平。
他的功績也不能被錯誤掩蓋。
庇護一方數十載的功績,值得敬佩。
再加上自己不僅斬了對方,還得了這枚由兩個山神孕養的青石,於情於理自己都不能說這一切都與自己毫無關聯。
幫張屠夫,也算是償還這枚青石的因果。
夜遊神馬天安瞳孔微縮。
生死道消——
那長崗山的山神居然真的死了?
「林仙師您對我恩同再造,我就是當牛做馬都難以償還,如今又怎麼能再厚臉皮給您增添負擔!」張大志連忙回道。
他不是分不清是非的人。
自己落得如此地步,可以怨恨任何人,可以責備任何存在。
但唯獨林游,那是絕對的恩重如山。
固然最後自己還是死了。
但這並不能改變林游幫過自己的事實。
「我做事全憑心情,幫你也是因為心血來潮,是以你無需記著我的恩情。」
林游擺手回道:「至於這次則是為了給那山神一個交代罷了,所以你直言就好。」
「可是····」
「說吧,無需做這兒女姿態。」林游打斷道。
「我···那就多謝林仙師了!」
張屠夫遲疑了一下後,低頭說道:「好叫林仙師知曉,我家上有八十旬的年邁老母,下有十三歲的兩個孩子,他們是我心中唯一的掛念,所以林先生得空的時候,請給他們照拂一二就好。」
「可有什麼標準?」
林游繼續問道。
「只要···只要他們能吃飽穿暖就行了。」
張屠夫說到這裡的時候,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高了,自己也有些不要臉皮,但····」
「這要求並不高,你也無需如此介懷,告訴我你家鄉在何處就好。」
林游笑著寬慰了一下張屠夫。
吃飽穿暖對普通人而言確實很難,可對自己而言倒是簡單的很。
「林仙師·····」
張屠夫抬頭,眼中神色閃爍不定。
「說吧,說完便安心去輪迴就好。」林遊說道。
噗通~
林游話音剛落,卻見張屠夫突然跪了下來:「多謝仙師,仙師大恩,我張大志來世當牛做馬報答。」
林游神情微滯。
驚訝錯愕之餘,心中卻不由泛起了一絲暖意。
自己確實不求報答,但對方能做出這般舉動,能說出這般話來,確實給自己一種不算白做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