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攜著秋夜特有的清潤,輕輕梳理墨綠的枝丫。
那風不像春日的嬌軟,也不似冬夜的凜冽,只是循著枝丫的紋理遊走。
木質酒杯的碰撞在歡聲笑語中響起。
一杯接一杯。
一盞接一盞。
雲絮在天際慢慢飄移。
月光從雲隙里漏下落在桃樹下的青石,那月光碎成的點點銀斑落在了幾人身上。
起初,杯盞相碰的聲響還帶著幾分清脆。
而後,碰撞聲漸漸變得柔和,像是被這夜的靜謐磨去了稜角。
不知過了多久。
風還在梳理著桃枝,只是枝椏的影子在青石上悄悄移動了方向。
雲絮早已飄遠,月光越發清亮,將整個桃花島浸在了一片柔和的銀輝。
小青魚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桌上睡的香甜。
那可愛的模樣,連風都放慢了腳步只感輕輕繞著打轉。
像是在靜靜陪著這滿庭月色與杯中餘溫,任時間在酒盞的碰撞與月光的流淌中,悄悄滑過。
「恆溟老哥,今日在那船上你曾言這桃花潭馬上要換了名字,其緣由可是真如那幾位書生所說?」
推杯換盞間,林游與桃娘和恆溟也有些一定的熟悉,對話也變得順暢肆意了起來。
他的問題也讓原本還算熱鬧的氛圍煥然一滯。
桃娘臉上神情微動。
眼神閃爍間瞧不出深淺。
林游則像是沒有察覺這氛圍的變化般,抬手指引間,那酒水自酒壺飛出,落在了桃娘的酒杯中。
桃娘看著緩緩斟滿的酒杯,不由面色微動,抬頭看向了林游。
面對桃娘的注視,林游神情平靜的端起自己酒杯與其隔空示意,並將其一飲而盡。
桃娘面色微滯。
眼神閃爍間端起酒杯淺嘗了一口,只是看向林游的視線有些複雜和疑惑。
林游這一手無疑是向自己挑明了他的身份。
其定是那修行中人。
再看他這與自己和恆溟對飲無任何異常,顯然他應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又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
看林游的反應與方才的對話,此人不是那種瞧不出眉眼高低之人才對。
「確實如此。」
短暫的沉默後,老者恆溟眼神微定,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投其所好賀壽表心獨占吉兆,彰顯天威強化禮制,天家所需天下供奉,這桃樹的劫難確實是來自那天家聖人。」
「如此說來倒是符合這天家風格。」
林游點頭,繼續問道:「只是不知對於此事,恆溟老哥你們是何看法?」
問這話的時候,他恰好抬頭,將視線與那桃娘對上。
那探尋的平靜眼神,讓桃娘心頭泛起了疑惑。
老者恆溟也是面露不解。
只是如今林游已問出問題,他心中雖有諸多費解,但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凡塵俗世皇權至上,雖心有惋惜,可我等看法卻無任何意義。」
凡塵俗世,皇權至上。
這皇權至上可不僅僅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種。
而是那漫天神佛也不敢等閒怠慢的。
天道至公,視萬物均等。
地道厚德,載物化育無偏。
人道法自然,去欲存真自安。
三者同源,合一則萬物屆諧,離一則萬物失序。
而那俗世皇權,便是人道的其中一個載體。
「那,桃娘你覺得呢?」
林游點頭回應間,向著對面的桃娘輕聲問詢。
他心中也確實很好奇這桃娘對於此事的看法。
本以為桃娘受困人劫,或無力反抗。
只今日坐在這裡見了她才發現,桃娘在面對這人劫時好像並非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不知林公子覺得我該作何反應?」
面對林游的問題,桃娘心中狐疑更甚,一時也不知對方到底是何意思。
且對於林游的身份,她也是琢磨不透。
她修行千年,已過那天地兩劫,也算是修行有成。
只是這般修為,在林游面前好似無用一般讓人心驚。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林游捏著桃木酒杯緩緩搖頭:「我非桃娘,又如何能彩透桃娘心底之意。」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桃娘眼神微動,垂眸望著面前的酒杯,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子:「林公子此言,倒是比這案上的美酒還要耐品。」
「我可沒有這般境界,不過是借用他人之言罷了。」
林游搖頭回道。
「能借來的是字句,借不來的是心境。」
桃娘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慨:「公子說這話時的通透,可比單純念一句子非魚要動人多了。」
「桃娘過譽了,我不過個拾人牙慧的人罷了。」
林游笑著搖頭,隨後繼續追問:「所以,還請桃娘解惑,你對此事是何看法?」
倒不是他瞧不出形勢,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只是那潘城隍老哥讓自己過來瞧瞧,能否出手相助。
可這齣手卻不是傻乎乎的湊上去,直接幫忙。
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桃娘對此事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
若她想要掙扎,想要反抗,想要與這人劫斗上一斗。
屆時自己若是能幫,那從中出手幫一下就好。
如此也算對得起這酒壺,對得起潘城隍老哥的一番囑託。
可若桃娘已經自我認命。
或是有著什麼其他別的想法。
而自己卻分不清真意傻乎乎的湊上去,那倒是顯得自己不懂事,也太多管閒事了。
瞧著林游這追問的模樣,恆溟臉上神情也漸漸變得嚴肅了起來,手中酒杯也被他緩緩放了下去。
其實這個問題,他心中也很是好奇。
好奇桃娘會如何作答。
雙方雖是近千年的鄰居,但因這人劫與自己的人劫有所牽扯,所以他也從未坦言問過。
今日林游問的這般執著,倒也是讓他有了知曉桃娘心意的機會。
同時。
他心中也很是好奇,好奇林游為何如此執著這個問題,好奇林游為何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這個特殊的地方。
「我的看法,很重要麼?」
桃娘被林游追問到了角落,不由抬起雙眼凝神望了過去。
「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林游像是說了又像是沒有說一樣:「可若歸根結底,對我而言還是挺重要的。」
「呵呵,林公子這話可是有些狡猾了。」
桃娘啞然笑道。
不過她還是沒有直接袒露。
畢竟林游不過初次相見,有些話確實不好說。
「所以,桃娘你的看法是什麼?」
林游像是個瞧不出形勢的傻子一樣,繼續追問。
桃娘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心中幾乎被那狐疑填滿。
面前這人到底是怎的回事?
他為何如此執著自己的答案?
按照方才的情形來看,這人應不是什麼痴傻之人,應該已經猜到自己的身份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