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世情冷暖，人心遠近
此言一出，花廳內的氣氛霎時靜了幾分。
虛若神色平靜，繼續說道：「貧道雲遊四方，也積攢了不少的錢糧藥物，願盡數獻出，只盼將軍能主持大局，統籌調度，使物資能達於災民之手。」
他語氣淡然，話說得含蓄。
但在場眾人聞言，只當這道人慈悲為懷，平日化緣積攢了些許資糧，此刻願傾囊相助o
誰也不曾想到，他口中的「些許錢糧「，竟是洗劫淨念禪院所得的巨大財富。
幾名將領、幕僚交換著眼神，有的低頭飲酒，有的則悄悄去看王世充的臉色。
賑濟流民牽扯極廣，耗糧耗力，更易引發諸多事端，向來是棘手之事。
王世充臉上笑容微僵，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道長慈悲為懷，心系黎民，王某感佩。」
「只是這開倉放糧一事，牽涉甚廣，倉廩儲備、人手調配，皆需從長計議，更要謹防奸人趁機作亂......待王某與諸位同僚細細商議，定要給道長一個交代。」
他話說得圓滑，語氣卻透著明顯的推諉之意。
這時，虛若目光轉向一旁的獨孤鳳，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獨孤鳳正夾著一箸筍絲，見狀明眸一閃。
她放下銀箸，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瞬間的凝滯：「王將軍，清玄道長悲天憫人，此言確實在理。我獨孤家雖不掌官倉，但在洛陽也有幾處私倉存了些米糧。
「若將軍有意牽頭賑濟，我獨孤閥願盡一份心力，廣出錢糧，並遣家僕協助維持秩序。」
她說話時嘴角帶笑，眼神卻帶著門閥嫡女的篤定，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勢。
虛若靜坐席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亦是感嘆一聲。
自己方才幫了王世充如此大忙，救其子於危難，此刻對方卻連開倉賑濟這等分內之事都要推三阻四。
這世情冷暖，人心遠近，當真耐人尋味。
師妃暄端坐一旁，眼底一抹淡淡的憂愁，卻默然不語。
王世充見獨孤鳳表態，心中既惱她仗著獨孤閥的勢力，言語間寸步不讓，隱隱壓自己一頭。
更暗恨這些門閥子弟平日裡眼高於頂，此刻卻來這裡指手畫腳。
他臉上雖重新堆起笑容，卻依舊避重就輕，打著哈哈道：「獨孤小姐深明大義，王某佩服。既然閥中有此善心，不如就先由貴府私倉施粥三日，以觀後效。」
「若局勢平穩，官府再行介入不遲！
宴席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只是這「活絡「底下，卻暗藏著幾分各懷心思的微妙。
宴席散後，月色如水，庭院中一片清寂。
王世充親自將虛若引至東廂一處雅致客房，又說了些感激的話，這才告辭離去。
虛若正欲推門入內，身後卻傳來清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正是獨孤鳳。
她幾步走到近前，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開門見山道：「清玄道長，方才席間你提及賑濟災民之事，我獨孤家在此地盤踞多年，倒也有些力量。除了開倉放糧，城外我們還有幾處閒置的田莊，若是妥善安排，或可引部分流民前往墾殖，助他們重建家園，總好過終日聚在城外乞食。」
虛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停下推門的動作，轉身正色道：「獨孤姑娘有此胸懷，實是城外百姓之福。若能授人以漁，自是比單純施粥更能解長遠之憂。姑娘高義，貧道感佩！」
獨孤鳳擺了擺手，爽朗一笑：「道長謬讚了，力所能及罷了。只是此事千頭萬緒，還需仔細籌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虛若平靜的臉上，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倒是道長你，身懷如此醫術武功，卻甘願為素不相識的災民奔走，這份慈悲心腸，才更讓人佩服。」
虛若不以為意：「貧道只是做了該做之事罷了。」
他目光不經意般在獨孤鳳英氣勃勃的臉上掃過。
尤其是在她說話時偶爾下意識微蹙的眉心和那略顯急促、中氣稍嫌浮躁的氣息上停留了一瞬。
沉吟片刻，虛若忽然開口道：「貧道觀姑娘氣息，似有鬱結之象，可是練功時偶有脅下脹痛、氣息難以盡展之感？」
獨孤鳳聞言，明眸中頓時閃過一絲驚異：「道長如何得知？確實————近來修煉家傳心法時，總覺得有些滯澀，還以為是進度到了瓶頸所致。」
虛若瞭然點頭：「姑娘修為精進迅猛，然剛猛有餘，柔韌稍欠，加之近來或許心緒波動，致使肝氣略有鬱結，影響了內力運轉。」
「若信得過貧道，明日除了商議賑濟細節，貧道可為你行針疏導一番，並非難事。」
獨孤鳳眼睛一亮，她近來確實被這問題困擾，家中長輩也只說是尋常瓶頸，讓她自行揣摩，沒想到這道長一眼就看出了關竅。
她立刻抱拳，語氣中帶著幾分欣喜：「那就先謝過道長了。明日午後，我在府中靜候，屆時再詳談！」
見她應下，虛若也不再多言，合十還禮：「姑娘慢走。」
獨孤鳳行事乾脆，達成目的後便不再逗留，轉身離去，步伐輕快。
虛若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微微搖頭。
這姑娘風風火火的性子，倒是與她那身精純的劍術修為相映成趣。
他正欲轉身回房，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迴廊的陰影下，一道淡青身影靜立。
師妃暄緩步從廊柱後走出，月光映照著她清麗絕倫的容顏，更添幾分出塵之氣。
方才退席後，淨念禪院僧人派人傳來的兩條訊息，仍在她的心頭縈繞。
其一，是昨夜闖入禪院、盜走經書與大量財物的，是一個法號「虛若」的年輕僧人。
其人從大興方向而來，沿途多有行醫助人之舉。
其二，便是今晨山門處，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年輕青衫道人途經此地，與值守僧眾略有衝突後飄然離去。
這兩條訊息看似無關，且一僧一道，一夜間一清晨。
但不知為何，通過那零星的描述，僧人與道人的形象，竟在師妃暄心中隱隱有了重疊的跡象。
這也讓她心中的那點疑慮變得無比清晰，這才決定現身，出言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