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永恆的黑暗。
秦無夜感覺自己像沉入了無盡深海，每一次呼吸都無比沉重費勁。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長出來了——是葬仙樹的根須。
它們扎進他的血肉，纏繞他的骨骼，與他的經脈融為一體，像貪婪的寄生蟲般吮吸著他的生機。
「呃……」
他試圖動一動手指，卻只能感覺到皮膚下那些根須蠕動的觸感。
他的身體已被葬天冥氣侵蝕得千瘡百孔。
皮膚乾裂如樹皮，血肉枯萎。
有些地方則長出細小的黑色枝椏，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半人半樹的怪物。
這樣的日子，到底過去多久了？
秦無夜已經記不清了。
一個月？一年？兩年？
他迷迷糊糊間，仿佛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掙扎。
他想放棄了。
但每一次他想要放棄時，三位女帝的本源之力都會化作三道微光，勉強護住他的心脈和識海。
菀羲也是一直守在身旁，為他擦拭身體。
但每一次觸碰，都會讓她被葬天冥氣灼傷手指，痛苦不堪。
「主人……」她總是紅著眼眶，「你一定要撐住……」
秦無夜聽得到，卻無法回應。
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徘徊。
有時候，他會「看見」玄黃界崩塌的那一幕。
牧從靈胸口被洞穿時茫然的眼神……
林楚楚化作灰燼前伸出的手……
禾璐將玉佩塞進他掌心時微弱的呼吸……
軒轅燼沉入地底前不甘的嘶吼……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剜著他的心。
「為什麼……會這樣……」
「秦師兄……救救我……」
「恩人，我們玄黃界是不是要完了……」
聲音，無數哀怨，在黑暗裡迴響。
漸漸地，成為了他的心魔。
是他親手釀成的罪孽。
「不……」秦無夜在意識深處嘶吼，「不是我……我不想……」
但沒用。
那些慘死的臉依舊浮現，一遍遍質問著他。
為什麼？
一年。
兩年。
三年。
秦無夜的身體在持續惡化。
葬仙樹的根須幾乎占據了他大半軀幹，連左眼都被細密的黑色根須刺穿，視野變得血紅而破碎。
但就在最絕望的時候，某個瞬間，他忽然「聽」到了什麼。
是那棵葬仙樹。
不，不是聽到，是感覺到——一種微弱的、近乎哀鳴的意識波動，從那些扎進他心臟的根須傳來。
那意識里，有飢餓，有痛苦，還有……跟他一樣的迷茫。
它也在掙扎。
為什麼？
秦無夜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棵樹並不是想殺死他。
它只是太「餓」了。
它因鎮天棺而生，但它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
它生長在這裡，同樣被囚禁在這裡，不知多少萬年，始終無法離開……
本來它也已經放棄了希望，早已瀕臨枯死。
但秦無夜的第一次出現，讓它又一直吊著最後一口氣。
而突然出現的那棵娑羅古樹，讓它終於看到了唯一的生機。
它本能地瘋狂地吞噬，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這個認知，讓秦無夜心裡某處鬆動了一下。
他不再抗拒那些根須，而是嘗試著，用自己殘存的意識去觸碰那棵樹。
第一次觸碰，葬仙樹劇烈反抗，根須猛地收緊，幾乎將他的心臟絞碎。
秦無夜痛得幾乎昏死過去，但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年，他終於「摸」到了那棵樹的意識邊緣。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枯寂，比娑羅古樹的孤獨更甚——那是被封印了萬古的絕望。
第五年，秦無夜開始嘗試與那棵樹「溝通」。
他將自己的痛苦、懊悔、不甘，一點點傳遞過去。
令人意外的是，那棵樹竟然開始回應。
它傳遞迴來的，是更深的孤獨，還有……同病相憐的共鳴。
第六年，秦無夜身體裡的根須不再生長，反而開始緩緩退去。
那些被侵蝕的血肉，在葬仙樹反哺的生命力下，開始緩慢重生。
第七年，他與葬仙樹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共生」。
樹根依舊扎在他體內，但不再汲取他的生機。
反而。他的血肉開始緩慢恢復，皮膚上那些乾裂和枝椏漸漸脫落。
第八年，秦無夜開始嘗試掌控鎮天棺內無邊無際、無處不在的葬天冥氣。
那比與葬仙樹溝通更難。
葬天冥氣沒有意識，只有純粹的毀滅與吞噬。
秦無夜一次次被反噬，意識幾乎被撕碎。
但每次瀕臨崩潰時，葬仙樹都會傳來一股溫和的生命力，將他拉回來。
第九年，他終於找到了方法——不是對抗，是引導。
他將葬天冥氣引入體內，用仙法去煉化，再用葬仙樹的生命力去平衡。
過程痛苦得難以形容，像是把整個人扔進熔爐里反覆鍛造，但他撐下來了。
第十年。
某一天，秦無夜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隻被根須刺穿的血紅左眼恢復如常。
清澈、深邃，瞳孔深處仿佛有星辰流轉。
他緩緩站直，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赤裸的胸膛上，那些猙獰的根須痕跡已經淡去，只留下淡淡的黑色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皮膚光滑如新，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他的修為……
「嗡——」
一股磅礴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靈宗一重！
靈宗二重！
三重、四重、五重……
修為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暴漲！
他當年吞服的帝丹，那些沉澱在體內未被完全吸收的藥力，在這十年中竟被徹底激發！
萬象星魂丹讓他的神魂暴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尋常靈尊強者，神識最多覆蓋千丈。
而他此刻的神識，瘋狂蔓延開去，瞬間覆蓋整個結界，衝出結界之外那些翻滾的葬天冥氣之中。
萬丈！
這是靈聖級別的神識！
而那枚聖體丹的藥效也徹底反哺，八荒不滅體自行運轉，周身金光流轉，每一寸血肉都仿佛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意合八荒，圓滿！
靈宗九重！
突破還在繼續！
靈宗巔峰的屏障，被輕易捅破——
靈尊一重！
二重！
三重！
最終，修為在靈尊三重巔峰緩緩停下。
秦無夜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中，竟帶著淡淡的黑色冥氣與翠綠生機，兩者交融，最終消散在空氣中。
他緩緩落地，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