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戎人的觀念里,在每個人身體中都藏著一隻野獸,這是純粹的廝殺本能,上古時期在人還沒有開化的時候,就是憑藉廝殺本能在各種異獸和野獸中搶奪下一塊又一塊的領地。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人被開化,學會了使用武器,學會了集體狩獵,這些廝殺本能就開始隱藏了。
當人類王朝真正出現在這片大地上後,廝殺本能隱藏的速度就越來越快,因為大部分人不需要與敵人廝殺就能夠活下去。
所以如今絕大數人都不復上古時的模樣,儘管偶爾還有勇武個體出現,但終歸是少數。
這樣的勇武個體被狄戎稱為血脈返祖,因此狄戎人就想要讓更多的人將隱藏在體內的廝殺本能給激發出來,於是狼官就誕生了。
狼官看似殘酷的經歷,實際都是在模擬上古時期的人要面對的場景。
不是每一個被選做狼官的苗子都能夠活下來的,哪怕為了確保成活,苗子都是從身體最強壯的貪狼氏族中選取,但十個苗子中能出現一個狼官就很不錯了。
因此每一個狼官都激發了身體內潛藏的廝殺本能,血脈返祖,所以他們與其說是人,更像是野獸,他們大多被本能給操控,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意識到這件事情,只會覺得正常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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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道中,撞擊聲連綿不絕,像是潮水不斷地拍擊而來。
長刀和短刃只能夠看見殘影,殘影連成一片,仿佛一副奇詭的畫卷。
這裡沒有什麼刀法,交手的兩人單純憑藉力量、速度在揮刀,依靠著本能在躲避。
他們的攻勢如同疾風暴雨,無法看清的攻擊比雨幕還要來的密集,被帶起的呼嘯聲震耳欲聾,瀰漫的殺意寒骨入髓,他們就是人型的野獸,哪怕刀斷了,也會用手腳代替刀,手腳斷了,還能夠用牙齒撕咬,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們殺死對方。
實木的樓板都被踩出了一條條裂痕,無論是前進還是後退,這一整層都在止不住的顫動,似乎是在害怕兩人。
鏘!
又一次撞擊,短刃上已經布滿了切口,最薄的地方不到一指寬了,李硯低吼一聲徹底將狼官的短刃斬斷了,半截的短刃凌空飛起,嵌入左側的木牆中。
短刃斷裂時迸發的力量迫使兩人短暫分開,但下一刻又搏殺在一起。
失去武器狼官頓時落入下風,躲閃幾次企圖回擊後,終於無法避開李硯的斬擊。
狼官靠著強壯的肌肉,硬抗一刀,他的肌肉在收縮,像是沒有痛覺,傷口兩側的肌肉硬生生擠壓著寒泉刀的刀身,讓寒泉刀無法再繼續砍下,由寒泉刀釋放出來的寒意被他視若無物,反手猛烈一拳將李硯千瘡百孔的甲冑砸爛。
李硯發出一聲沉悶痛哼,朝後被打退,但他沒有握刀的左手已然扣在了狼官一側的腰間,五指比鷹爪還要有力,刺入肉中一截,在被擊退的同時硬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鮮血猛撒空中,兩人分開後都在低低的喘息,眼眸赤紅。
狼官的上身布滿了刀口,他的身體都被染紅,血液滴落在地面,炸開一朵朵血色的花。
雖然李硯的速度比他快不了多少,但就是快上那一點,使得一次次的積累,每十多次的揮刀,就有一刀是狼官無法反應過來的。
李硯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絲,丟掉手中撕下來的狼官血肉,他咽下了喉嚨處想要湧上來的血液,把身上破爛的甲冑給扯掉了。
「束手就擒,我可以饒你一命。」李硯說。
「呵呵......」狼官只是冷笑著。
他抬起手,食指按在肩膀上,從左往下划動,便出現一條貫穿肩膀和下腹的血痕。
「星辰高掛天空,地上屍橫遍野,銀色的山峰上流淌著粘稠的銀水,那是貪狼的血液,貪狼殺死了群獸,它化作了山峰,它的靈魂飛到了蒼穹,變成了貪狼星,接引著一切戰死的英靈。
血戰是貪狼的榮耀,死亡是貪狼的宿命,貪狼不會庇佑怯弱的人,唯有最英勇的人才能夠見到貪狼,這是我們渴望的一天,在那一刻我們會奉上靈魂,作為對貪狼的祭品,讓貪狼星的光芒永遠不滅。」
狼官在低沉的吟唱,他用的是狄戎的語言,李硯無法聽懂。
但蒼渺浩瀚的氣息從狼官的吟唱中朝著四周擴散,李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不能夠等狼官念完。
李硯握緊了寒泉刀,赫然朝狼官衝去,不過三五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他低喝一聲,揮動寒泉刀劈下。
狼官微微抬頭,他的眼神變得古井無波,下一息竟然用手掌緊緊抓住了寒泉刀的刀身!
狼官的五指如同鐵鑄,捏在了寒泉刀兩側,刀刃距離他的手掌不過一指距離,可就是這一指距離始終無法抵達,宛若天涯海角。
李硯咬牙,抬腿朝狼官踹去。
然而才抬起腿,狼官就後發先至,踢在他的腳踝,巨大的力量讓李硯平衡被打破,李硯本能蹬地,學著最開始的狼官,以寒泉刀柄為支點,整個人在半空旋轉出腿。
狼官鬆開抓著寒泉刀的手,手肘如刀般橫擊,轟在李硯的小腿上。
無處借力,李硯倒飛出去。
在空中李硯將寒泉刀刺入邊上的木牆,強行止住了倒飛的身形,然而才抬頭,狼官就又朝他沖了過來。
砰!
李硯朝左側翻滾,避開了狼官的一拳,木屑飛到他的臉上,借著餘光,只見狼官緩緩站起身,一拳轟到的樓板被打出一個洞口,可以直接看見下一層的景象。
這樣的力量......李硯吐出口氣,狼官的力量至少翻了兩倍!
狼官又追了過來,一拳拳轟出,他的身上已經不再流血,並非是止住了,而是沒有能夠流淌出來的血液了。
李硯只能夠不斷避開,所幸狼官只是力量增強,而非速度增強。
頂樓頓時變得坑坑窪窪,無論是什麼東西,都無法阻擋住狼官的攻勢。
終於,李硯無路可退。
狼官冷冷的看著他,抬手,出拳。
然而李硯這一刻卻沒有再度避開,他忽然笑了起來。
深吸口氣,李硯橫推寒泉刀,以捨命刀法的發力,力量和速度陡然暴增。
噌!
寒泉刀在微微顫動,發出清鳴,一滴血從刀尖滴落,李硯已然站在了狼官身後,而狼官則是低頭,在他胸口出現一道近乎把他腰斬的傷口,脊柱已經被切斷,心臟也變成了兩半。
剛剛的那一剎那,李硯以寒泉刀斬過狼官的身軀,狼官的出拳則是在一半就無力揮出了。
「你贏了。」狼官低聲說,下一秒他便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在最後一刻,狼官眼中只有釋然和輕鬆,並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正如他剛才所念的那些李硯聽不懂的語句,死亡,是貪狼的宿命,也是他們這些被貪狼光芒籠罩的人的宿命。
「是的,我贏了。」李硯安靜注視著狼官的屍體。
他其實對狼官有些憐憫,他獲得了血色人影的經驗,也看見了支離破碎的狄戎畫面。
貪狼氏族的確是一個大氏族,那些負責選取狼官苗子的人來到貪狼氏族都十分恭敬。
在挑選苗子的時候,那些人也的確詢問了這些孩子,要不要成為狼官,並且將未來會經歷什麼都說了出來。
這些孩子也是自願答應下來,要成為狼官。
但,這些孩子才多大?連六歲都沒有,普遍都是四到五歲,這個年齡的孩子知道什麼?他們只是聽見如果自己成為狼官,那麼家人就能夠獲得更好的生活,就同意了。
孩子懵懵懂懂的,死亡在他們的腦海中太過遙遠了,受到的最嚴重的傷也不過是骨折之類的。
當他們被安置在山林中,必須要靠著像野獸一樣的廝殺才能夠活下來,才會發現一切和他們想像的不一樣,孩子們哭喊著要回家,卻不會有人來理會他們。
隨著廝殺本能被激發,他們開始變得像野獸,人的那一部分在他們身上消退,有孩子死去,有孩子活下來。
到最後成為狼官的那些孩子,還是最開始的他嗎?
按道理,身為北燕人他不應該去同情,去憐憫狄戎的狼官。
但對於李硯來說,北燕、狄戎、又或者禧國,乃至這個世界的所有國家,都沒有什麼區別。
只不過他湊巧穿越到了北燕而已。
李硯想,或許在死亡的那一瞬間,狼官才真正不被身體的本能所控制,又變回來當初那一個孩子吧。
他轉身,一刀斬下狼官的腦袋。
最開始,他還真被狼官力量暴增的異變給驚到了,但躲閃幾次後,就反應過來,像這樣的情況他並不是沒有目睹過。
在面對黑玄虎時,徵兵差役邱山河便有過類似的爆發。
像這樣的爆發持續不了多久,所以他只需要等到狼官力竭時便能夠反敗為勝。
這也是為什麼最後他敢和狼官拼刀的原因,狼官在那時已經是強撐著的了。
一個新的血色人影凝聚,時間有限,李硯暫時不急著獲得新的經驗,他走向原本狼官阻攔的那個房間。
當踏入房間內,掃視一圈,就在一個角落發現了通道,通道從聞香樓頂層通往底層,裡面裝有爬梯。
在李硯和狼官交戰的時候,老鴇已經通過這個通道,又回到了聞香樓底層。
這時聞香樓外出現大量腳步聲,還有盔甲撞擊的聲音,顯然是裴師古二叔帶人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