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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這個人......不簡單。

2026-09-14 04:29:08 作者: 作家狼族王子

  第418章 這個人......不簡單。

  李逸塵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

  「陛下,臣斗膽,從一件小事說起。」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逸塵道:「臣嘗聞民間有言,說官字兩個口,怎麼說怎麼有理。百姓為何有此言?

  非是百姓刁鑽,實是因他們見得多了。」

  「今日官府說東,明日又說西。今日定下的規矩,明日便改。今日抓了人,明日放了。今日說是冤案,明日又說不是。」

  「陛下,百姓不是傻子。他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官府今日能翻案,明日就能再翻。今日能糾錯,明日也能糾偏。」

  「長此以往,百姓信什麼?」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逸塵繼續道:「臣以為,百姓信的,不是官府永遠正確。百姓信的,是官府出了錯之後,能讓人看見,能讓人相信,這事真的查清楚了,真的改過來了。」

  他頓了頓。

  「這就涉及臣方才說的那個詞信用。」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塵道:「陛下,信用二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極難。信任是社會控制中的一環。它不是朝廷下幾道詔書就能建起來的。它是日積月累,一件事一件事做出來的。」

  「百姓今日看見官府查清了周文方的案子,心裡便多一分信任。」

  「明日看見那做局的人被辦了,心裡便又多一分。後日看見報紙上登出來的真相,心裡便又多一分。」

  「日積月累,信任便有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

  李逸塵繼續道:「可若官府查不清楚,或者查清楚了卻不公布,或者公布了卻辦不了那些人,百姓心裡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原來還是老樣子。他們會想,說什麼糾錯,不過是做做樣子。他們會想,這朝廷,還是信不得。」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信任這東西,建起來極慢,毀起來卻極快。一件事做不好,之前攢的那些信任,可能就全沒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你方才說,信任是社會控制中的一環。這話什麼意思?」

  李逸塵道:「陛下,臣斗膽,換個說法。」

  「朝廷治理天下,靠的是什麼?靠軍隊,靠律法,靠官員。這是硬的手段。」

  

  「可光靠這些,不夠。軍隊能鎮壓一時,律法能約束行為,官員能執行政務。」

  「可要讓百姓心甘情願地聽話,讓地方心甘情願地配合,還需要軟的。」

  李世民道:「軟的?」

  李逸塵點頭:「軟的,就是信任。百姓信任朝廷,知道朝廷會替他們做主,他們便會主動配合。地方豪強信任朝廷,知道朝廷會講規矩,他們便會收斂。」

  「若沒有信任,朝廷每做一件事,都要派人盯著,都要用軍隊壓著,都要用律法逼著。那樣做,成本太高了。而且,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

  他頓了頓。

  「陛下,臣讀史,見前朝末年,朝廷說的話,百姓不信。朝廷發的詔書,地方不遵。

  朝廷派的官員,被趕走、被殺。為何?因為信任沒了。」

  「信任沒了,朝廷說什麼都沒用。軍隊再多,也壓不住人心。律法再嚴,也管不住手腳。這才是真正的危局。」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

  「你說的這些,朕聽明白了。可朕在想另一件事—朝廷里有各派,他們有的不是誰對誰錯,只是所代表的利益不一樣。這事怎麼辦?」

  李逸塵道:「陛下,臣以為,這事是常態。」

  李世民看著他。

  李逸塵繼續道:「朝廷里這麼多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出身,代表不同的利益。這是必然的。若朝廷里人人都一樣,那才奇怪。」

  「關鍵在於,如何讓這些不同的利益,在同一個框架里博弈。」


  他頓了頓。

  「陛下,臣以為,朝廷應該爭,也應該辯。爭得越厲害,辯得越清楚,最後定下來的事,反而越穩。因為各方都說話了,各方都妥協了,最後的結果,是大家都能接受的。」

  「可若爭著爭著,變成了誣陷,變成了構陷,那就不行了。」

  李世民道:「如何防止誣陷構陷?」

  李逸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臣以為,防止誣陷構陷,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被誣陷的人,有一條路可以走。這條路,能讓他把真相擺出來,能讓朝廷看見,能讓天下人看見。」

  「周文方這個案子,若沒有狄仁傑去查,若沒有報紙登出來,周文方會怎樣?他會背著罪名死去,沒人知道真相。」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人在查,有人在盯著。那些想誣陷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們得想,這事萬一被翻出來,自己怎麼辦?」

  李世民點了點頭。

  李逸塵繼續道:「陛下,臣以為,這才是朝廷有糾錯能力的最重要作用不是糾錯本身,而是讓人相信,有錯可糾。」

  「這個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它能震懾那些想作惡的人,能保護那些想做事的人,能讓百姓看見,這朝廷,是可以信的。」

  「臣斗膽說一句,那些驕橫跋扈慣了的人,為何驕橫?因為他們做的事,做多了,從沒受過懲罰。他們知道,只要把事捂住,就沒事了。」

  「可若他們知道,朝廷是有眼睛的,是有辦法查清楚的,是會追究的,他們還會那麼驕橫嗎?」

  「不會。他們會收斂,會謹慎,會在做事之前想一想。因為作惡的成本變高了,風險變大了。」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這是用信用,來震懾作惡之人。」

  李逸塵點頭:「陛下聖明。臣以為,這才是信用的真正作用。它不只是讓百姓信任朝廷,更是讓那些想作惡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沒有信用的朝廷,作惡的人肆無忌憚,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捂住就行。一個有信用的朝廷,作惡的人戰戰兢兢,因為他們知道,捂不住的。」

  李世民沉默良久。

  他想起商鞅變法,想起那些歷史。

  「你方才說的信用,倒是讓朕想起了商君。」

  李逸塵頓了頓,似在整理思路。

  「臣讀《史記》,見商鞅變法之初,有一事,讓臣想了很久。」

  李世民道:「何事?」

  李逸塵道:「商鞅在秦國變法,第一條法令,是徙木立信。」

  李世民眼神一凝。

  李逸塵繼續道:「商鞅在南門立了一根木頭,說誰能把這根木頭搬到北門,就賞十金。百姓不信,沒人動。商鞅把賞金提到五十金。有人試著搬了,果然得了五十金。」

  他頓了頓。

  「陛下,臣想說的是,商鞅為何要做這件事?因為他知道,他要推行的新法,秦國百姓不信。他需要先建立信任。」

  「徙木立信之後,秦國百姓才知道,官府說的話,是真的。官府說賞,就會賞。官府說罰,就會罰。」

  「有了這個信任,後面的新法,才能推行下去。百姓才會相信,種地有功真的會賞,打仗有功真的會封爵,犯法真的會受罰。」

  李世民沉默。

  李逸塵繼續道:「陛下再看其他六國。齊楚燕韓趙魏,有沒有商鞅這樣的人?有。有沒有變法?也有。可為何只有秦國能統一?」

  「臣以為,原因之一,就是信用。」

  「六國的變法,多是虎頭蛇尾。今日定了新法,明日就改。今日說要賞,明日就不認帳。百姓不知道信什麼,官員不知道聽誰的。」

  「可秦國不一樣。商鞅之後,歷代秦王都堅持信用。賞罰分明,令行禁止。百姓知道,聽官府的話,不會吃虧。官員知道,按規矩辦事,不會被罰。」

  「這信用,就是秦國最大的財富。它讓秦國的法令能真正執行下去,讓秦國的百姓能真正動員起來。統一六國,靠的就是這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心中波濤洶湧。


  商鞅變法,他讀過無數遍。

  徙木立信,他也知道。

  可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商鞅做的,不只是變法,更是建立信用。

  秦國能統一,不只是因為法令嚴苛,更是因為法令能真正執行,因為百姓信得過。

  這個道理,他以前沒想透。

  現在,被李逸塵幾句話點透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

  他放下茶盞,看向李逸塵。

  「你今日說的這些,朕會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

  「恩,不錯,這個火鍋不錯。你的一番言論也不錯。」

  李逸塵躬身:「謝陛下誇讚。」

  李世民站起身。

  「朕該回宮了。案子的事,你多盯著。有什麼事,及時報朕。」

  李逸塵起身行禮:「臣遵旨。」

  李世民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狄仁傑那孩子,不錯。好好教他。」

  李逸塵道:「是。」

  李世民推門出去。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向皇城。

  李世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腦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番話。

  信用,糾錯,震懾。

  這些詞,在他心裡翻來覆去。

  他想起貞觀初年,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

  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就是為了讓百姓相信,這個朝廷是可以信的。

  可這些年,隨著天下太平,隨著日子好過,有些事,他確實忽略了。

  周文方的案子,讓他看見了另一個問題。

  地方上那些豪強,為何敢如此囂張?

  因為他們知道,捂得住。

  因為他們知道,上面看不見。

  可若讓他們知道,上面能看見,上面會查,上面會辦,他們還會這麼囂張嗎?

  李世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夜色中的街巷。

  兩儀殿暖閣,燈火依舊。

  王德小心地問:「陛下,您可要用些點心?」

  李世民搖了搖頭。

  他坐在御案後,望著窗外,久久不語。

  這一夜,兩儀殿的燈火,亮到很晚很晚。

  東宮,值房。

  李逸塵回來時,已是亥時三刻。

  他剛坐下,李承乾就進來了。

  「先生,父皇召見,所為何事?」

  李逸塵將方才的對話,簡要說了。

  李承乾聽完,沉默片刻。

  「先生今日所言,句句在理。學生聽了,也覺得豁然開朗。」

  他頓了頓。

  「周文方的案子,如今已在民間掀起軒然大波。長安城中已有好事之人,說要去當地看破此案。也有人將案情的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個案子,已經成了全民熱議之事。似乎大家都在等著朝廷的調查結果。」

  李逸塵點頭:「這是好事。案子越熱,盯著的人越多,那些人就越難做手腳。」

  李承乾道:「先生說的是。只是學生擔心,萬一查出來的結果,不如人意......」

  李逸塵搖頭:「殿下放心。真相比什麼都硬。只要查清楚了,不管結果如何,都比捂著強。」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沉默片刻,又道:「格物學院的事,先生籌備得如何了?」

  李逸塵道:「臣正要向殿下稟報。經過這幾個月的物色篩選,臣已確定了三十名弟子」

  o

  李承乾道:「都是些什麼人?」

  李逸塵道:「多是權貴家的子弟。趙國公府的旁支,梁國公府的庶子,英國公府的幼子,還有其他幾家勛貴的子弟。」


  李承乾眉頭微皺:「都是權貴?寒門呢?」

  李逸塵道:「臣之前與殿下說過,格物之學,初期投入大,見效慢,寒門子弟負擔不起。讓他們來,是害他們。」

  「權貴子弟則不同,他們家中財力豐厚,可供其玩物」。且權貴子弟入格物學院,能引領風氣,打破成見。」

  李承乾點了點頭:「先生慮得周全。只是那些權貴,可願意讓子弟來?」

  李逸塵笑了笑:「臣提了兩個條件。」

  李承乾道:「什麼條件?」

  李逸塵道:「第一,入臣門下者,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入仕為官。」

  李承乾道:「這個學生知道。第二個呢?」

  李逸塵道:「第二,他們所在的家族,要全力支持他們開創實驗。」

  李承乾一愣:「全力支持?什麼意思?」

  李逸塵道:「格物之學,重在實驗。實驗需要物料,需要場地,需要人力。這些,都要花錢。臣的東宮俸祿雖豐,但也撐不起三十個人同時做實驗。」

  「所以臣讓他們家族支持。要錢出錢,要物出物,要人出人。他們做得越投入,家族支持得越多,將來若做出成績,榮譽也是家族的。」

  李承乾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先生這是把他們家族也綁進來了。」

  李逸塵道:「殿下英明。格物學院要長久辦下去,不能只靠東宮。要讓這些權貴也出錢出力,他們才會真正在意這個學院,才會真正支持這些弟子。」

  「而且,這些弟子將來若做出成績,家族面上也有光。這光,是錢買不來的。」

  李承乾點了點頭,感慨道:「先生目光長遠。」

  他頓了頓,又問:「那先生打算教他們什麼?」

  李逸塵道:「臣準備從基礎的數術講起。結合一些案例,讓他們先把底子打好。」

  「然後講一些研究萬物變化之理。」

  李承乾聽得入神。

  他知道李逸塵懂這些,但沒想到要講這麼多。

  李逸塵繼續道:「臣準備把自己的一部分精力,放在這個格物學院。等過幾年,學院有了基礎,再招募那些真正對格物有興趣的孩子。不管權貴還是寒門,都要好好培養。」

  李承乾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道:「趙小滿呢?他是先生的弟子,可也要在學院授課?」

  李逸塵道:「小滿是臣的大弟子。臣準備讓他做學院的副手,協助臣管理日常事務,也帶帶那些新弟子。」

  李承乾道:「好。此子辦事穩妥。」

  兩人又說了幾句,李承乾告辭離去。

  李逸塵獨自坐在值房裡,望著窗外的夜色。

  格物學院,終於要開學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做的第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事。

  不是幫太子謀劃,不是替朝廷獻策,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吹熄了燈。

  三日後,格物學院開學典禮。

  地點在東城外的山莊裡。

  這是李逸塵讓李煥幫忙物色的地方,占地二十餘畝,有山有水,僻靜清幽。

  三十名弟子,早早便到了。

  他們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嶄新的襴衫,一個個既興奮又緊張。

  趙國公府的旁支,長孫渙,十六歲,個子不高,但眼神靈動。

  梁國公府的庶子,房俊,十五歲,憨厚老實,不太愛說話。

  英國公府的幼子,李敬業,十四歲,虎頭虎腦,一看就是武將家的孩子。

  還有各家勛貴的子弟,站成一排,規規矩矩。

  李逸塵站在堂前,身後站著趙小滿。

  他看著這些少年,緩緩開口。

  「今日你們拜入我門下,從此便是格物學院的弟子。我不管你們是什麼出身,什麼背景,入了這學院,就要守學院的規矩。」

  「第一條規矩,尊師重道。我教什麼,你們學什麼。有不懂的,問。有想法的,說。


  但不許頂撞,不許輕慢。」

  「第二條規矩,勤學苦練。格物之學,不比經義文章,光靠背書沒用。要動手,要做實驗,要一遍一遍試。不怕失敗,就怕不試。」

  「第三條規矩,不得入仕。這是你們入學時便答應的,一輩子不許反悔。格物學院,只教格物,不教做官。你們將來想做什麼,那是你們的事,但不能靠我這裡學的東西去謀官。」

  他說完,看向趙小滿。

  趙小滿上前一步,向眾弟子拱手。

  「諸位師弟,我是趙小滿,老師的大弟子。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眾弟子紛紛還禮。

  三十名弟子齊齊跪下,行了大禮。

  李逸塵受完禮,讓他們起來。

  「今日第一天,不講課。我帶你們看看以後學習的地方。」

  他帶著眾人在山莊裡轉了一圈。

  學堂、工坊、藏書閣、實驗場、宿舍,一一走過。

  走到工坊時,李敬業眼睛都亮了。

  「老師,這工坊里能做什麼?」

  李逸塵道:「什麼都做。木工、鐵工、陶工,只要你想做的,都能做。」

  李敬業興奮地搓了搓手。

  長孫渙在一旁問:「老師,實驗場是做什麼的?」

  李逸塵道:「做實驗的地方。以後你們會知道的。」

  轉完一圈,回到學堂。

  李逸塵讓眾人坐下,開始講課。

  「今日先講數學。格物之學,數學是根基。不懂數學,後面什麼都學不了。」

  他在木板上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加減乘除,你們都學過。但格物之學裡用的數學,比這個複雜。」

  他開始講基礎的代數,講方程,講函數。

  他現在講這些就是給弟子們展示數學中還有這些東西,並不是為了讓他們現在就聽懂o

  講著講著,他開始演示一些快速算法。

  「比如說,九百九十九乘以九百九十九,怎麼算最快?」

  眾弟子面面相覷。

  李逸塵拿起粉筆,在木板上寫下算式。

  眾弟子愣住了。

  他們低頭算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這個結果是對的。

  房俊張大嘴,半天合不攏。

  李敬業眼睛越來越亮。

  長孫渙喃喃道:「這......這也太快了。」

  李逸塵笑了笑。

  「這只是最簡單的。後面還有更難的。」

  他開始講二次方程,講幾何,講一些高等數學的入門概念。

  講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今天就到這兒。太多,你們消化不了。」

  眾弟子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聽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逸塵看著他們。

  「回去之後,把今天講的,好好想一想。明天開始,正式上課。」

  眾弟子起身行禮,告辭離去。

  走出學堂,李敬業忍不住對長孫渙說:「老師講的這些,我在家從沒聽過。」

  長孫渙點頭:「我也是。太厲害了。」

  房俊在一旁憨憨地說:「我好像聽懂了一點,又好像沒聽懂...

  」

  李敬業拍了拍他:「沒事,慢慢來。老師說格物之學要一遍一遍試,咱們也一遍一遍學。」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看不進去。

  他想起李逸塵那日說的話,想起商鞅變法,想起信用、糾錯、震懾這些詞。

  這些天,他反覆在想。

  想明白了,又覺得不夠透。想透了,又覺得還有更深的東西。

  他放下書,問王德。

  「格物學院那邊,今日開學?」

  王德道:「回陛下,正是今日。」


  李世民道:「講什麼了?」

  王德道:「臣不知。李右庶子沒有對外公開講課內容。」

  李世民眉頭一皺。

  王德連忙道:「陛下,李右庶子說過,他不會涉及聖人聖言的內容,只講格物之學。」

  李世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趙小滿。

  那個少年,造出了熱氣球。

  他親眼見過那東西的圖紙,聽李逸塵講過原理,但從未親眼見過實物。

  「趙小滿那孩子,現在何處?」

  王德道:「回陛下,他今日也去了格物學院。李右庶子任命他為大師兄,讓他協助管理日常事務。」

  李世民道:「那熱氣球呢?可還在?」

  王德道:「在。聽說這幾個月,趙小滿一直在改進,技術越來越成熟了,可以控制得很好。」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朕想看一次。」

  王德一愣:「陛下,您要出宮?」

  李世民道:「微服去。就在城外,不驚動人。」

  王德猶豫了一下,躬身道:「是。」

  格物學院,工坊。

  李逸塵帶著趙小滿,看著牆角的幾個大箱子。

  「老師,熱氣球的技術已經越來越成熟了。」趙小滿興奮地說,「現在可以控制得很好了。升多高,降多快,往哪邊飄,都能控制。」

  李逸塵點了點頭。

  「很好。過些天,讓那些弟子們去看看。」

  趙小滿道:「讓他們看?」

  李逸塵道:「對。讓他們知道,格物之學,能做什麼。告訴他們,這個東西,就是他們以後努力的方向。」

  趙小滿想了想,重重點頭。

  「老師說得對。讓他們親眼看見,比講一百遍都有用。」

  李逸塵看著他,笑了笑。

  「這些天辛苦你了。又要管學院的事,又要改進熱氣球。」

  趙小滿道:「不辛苦。老師交代的事,學生一定辦好。」

  兩人走出工坊,天色已晚。

  李逸塵回到家中,李煥已經在等著了。

  「逸塵弟,今日開學典禮,怎麼樣?」

  李逸塵坐下,道:「還行。那些孩子,都挺乖的。」

  李煥道:「那就好。對了,火鍋店那邊,生意越來越好了。這個月,已經掙了這個數。」

  他伸出一隻手。

  李逸塵道:「五百貫?」

  李煥搖頭:「五千貫。」

  李逸塵愣了愣。

  李煥笑道:「逸塵弟,你不知道,現在長安城裡,最火的就是咱們家的火鍋。那些達官貴人,排著隊也要來吃。雅間早就訂到一個月後了。」

  李逸塵點了點頭。

  李煥又道:「我已經讓人去洛陽、太原看鋪子了。準備明年,在那邊也開分店。」

  李逸塵道:「二哥看著辦就行。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李煥道:「行,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咱兄弟倆,各干各的,但都是一條心。」

  李逸塵點了點頭。

  李煥走後,李逸塵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的夜色。

  格物學院,終於開學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做的第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事。

  不是幫太子謀劃,不是替朝廷獻策,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吹熄了燈。

  魏州。

  刑部侍郎劉德威,此刻正坐在魏州州衙的後堂里。

  對面是魏州刺史鄭文和。

  鄭文和五十出頭,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劉侍郎,司馬的事,本官也很痛心。他是本官多年的老下屬,一向勤勉,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

  劉德威看著他,沒有說話。


  鄭文和繼續道:「他的遺書,本官已經讓人謄抄了一份。劉侍郎要不要看看?」

  劉德威道:「拿來。」

  鄭文和讓人把遺書呈上。

  劉德威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遺書寫得很詳細。

  從怎麼安排證人,到怎麼引導崔文秀,到怎麼讓縣丞主簿配合,全都寫了。

  可劉德威看著看著,心裡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太詳細了。

  詳細得像是在交代任務,不是在懺悔。

  他抬起頭,看向鄭文和。

  「鄭刺史,司馬的屍身,在何處?」

  鄭文和道:「在州衙後院的停屍房裡。劉侍郎要去看看?」

  劉德威道:「去。」

  鄭文和站起身,親自帶路。

  停屍房裡,司馬的屍身放在一張木板上,身上蓋著白布。

  劉德威掀開白布,仔細查看。

  頸上有勒痕,確實是縊死的痕跡。

  可他又看了看司馬的手,看了看司馬的指甲。

  指甲里很乾淨,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

  劉德威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人自縊,本能地會掙扎。掙扎的時候,指甲里會留下繩索的纖維,或者牆上的泥土。

  可司馬的指甲,乾乾淨淨。

  他不動聲色,把白布蓋回去。

  劉德威將事情簡要寫了奏疏,讓人送往長安城。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今日從魏州傳來的最新消息。

  刑部侍郎劉德威,已經帶人到了魏州。

  可剛到州衙,就遇到了變故。

  魏州刺史說,魏州司馬已經自縊了。

  據說是畏罪自殺,留下遺書,承認一切事情都是他做的。

  陷害周文方,是他主使的。

  那些證人,是他安排的。

  崔文秀的調查,是他引導的。

  李承乾看完,臉色凝重。

  他把消息遞給李逸塵。

  「先生看看。這個案子,越來越複雜了。」

  李逸塵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完後,他放下消息,沉默了片刻。

  「殿下,這個司馬,死得蹊蹺。」

  李承乾道:「先生也這麼覺得?」

  李逸塵點頭。

  「一個司馬,能做成這個局嗎?能把崔文秀騙過去嗎?能讓縣丞、主簿、司戶佐都配合嗎?能讓那些證人都統一口徑嗎?」

  他頓了頓。

  「臣以為,不能。一個司馬,沒有這個能量。」

  李承乾道:「那先生的意思是,這背後還有人?」

  李逸塵道:「臣不敢妄斷。但若這背後真有人,那此人的能量,非同小可。能讓司馬替他死,還能讓司馬死之前,留下那麼一份遺書。」

  李承乾沉默。

  李逸塵繼續道:「殿下,臣在想,這人為何要這麼做?」

  李承乾道:「為何?」

  李逸塵道:「他怕繼續查下去。」

  「周文方的案子,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報紙上登了,民間傳了,朝堂上盯了。捂不住了。」

  「他需要一個替罪羊,讓朝廷覺得,這事已經查清楚了。司馬一死,遺書一留,案子就結了。兇手有了,罪證有了,可以收場了。」

  李承乾道:「可一個司馬,能解釋得了這個案子嗎?」

  李逸塵道:「解釋不了。但朝廷若想收場,就會信。因為收場比繼續查容易。」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李逸塵說得對。

  繼續查下去,會有更多麻煩,更多壓力,更多不可控的東西。


  可若不查下去,周文方就白死了。

  那些做局的人,就逍遙法外了。

  他抬起頭。

  「先生,這個案子,學生一定要查到底。」

  李逸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殿下有此決心,臣佩服。可臣得提醒殿下一句,這背後之人,能量很大。能讓司馬自縊,能讓他留遺書,能讓他把所有事都攬下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承乾道:「先生懷疑,是朝中之人?」

  李逸塵道:「臣只是懷疑。沒有證據,不敢亂說。」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會不會是四弟?」

  李逸塵搖頭。

  「殿下,魏王殿下雖然與殿下不和,但此事干係太大,他應該不會涉入這麼深。」

  李承乾道:「那會是誰?」

  李逸塵道:「臣不知道。但臣在想另一件事。」

  李承乾道:「什麼事?」

  李逸塵道:「魏州有什麼東西,值得這背後之人,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也要捂住?」

  李承乾一愣。

  李逸塵繼續道:「一個司馬,一個縣令,趙家那些隱戶,這些東西,值得這麼大動干戈嗎?」

  「臣覺得,可能不只是隱戶的事。可能是查隱戶的事,觸發了某些深藏的東西。那些東西,才是這背後之人真正害怕的。」

  李承乾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魏州那邊,可能還有更大的事?」

  李逸塵點頭。

  「臣只是懷疑。但若真是如此,那這個案子,就不能只當做一個普通的陷害案來查。

  要往深里挖,要往大里查。」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學生明白。劉德威那邊,學生會讓多盯著。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報來。」

  李逸塵點頭。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李逸塵告辭離去。

  李承乾獨自坐在殿中,望著跳動的燭火。

  他在想,魏州那邊,到底藏著什麼。

  兩儀殿。

  李世民看著劉德威傳回來的消息,臉色沉了下來。

  魏州司馬畏罪自縊,承認一切。

  這個案子,又死了一個朝廷命官。

  李世民放下消息,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李逸塵那日說的話—信用,糾錯,震懾。

  這個案子,查到現在,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周文方,司馬。

  背後之人,到底想幹什麼?

  他閉上眼睛,腦中思緒翻騰。

  如果只是為了阻止隱戶登記,那他所做的事情,有點太大了。

  如今已經形成巨大的輿論,天下人都盯著,讓一個司馬去承擔所有罪責,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可這人還是這麼做了。

  為什麼?

  李世民睜開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只有一個解釋。

  他怕繼續查下去。

  查下去,會牽出更大的事。

  比隱戶登記更大的事。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開口。

  「傳來濟。」

  片刻後,來濟進了暖閣。

  李世民把劉德威的消息遞給他。

  來濟看完,臉色也變了。

  「陛下,這....

  」

  李世民道:「你怎麼看?」

  來濟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為,這個司馬,不是真兇。他只是替死鬼。」

  李世民點頭。


  「朕也是這麼想的。一個司馬,沒這個能量。」

  李世民道:「朕想知道,魏州那邊,到底藏著什麼。」

  來濟道:「陛下想派密探查?」

  李世民搖頭。

  「不急。讓劉德威繼續查。查得越深,這背後之人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錯。」

  來濟點頭。

  李世民又道:「讓內閣拿出方案,令白騎司也去魏州。暗中查,不要驚世人。」

  來濟道:「是。」

  李世民揮了揮手,來濟退下。

  暖閣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不管你是誰,查到最後,朕都要把你揪出來。

  貞玄齡寧到府中時,天色已暗。

  他換了常服,在書房坐下,卻總覺心神不寧。

  魏州那邊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管家進來稟報:「老爺,俊少爺求見。」

  房玄齡微微一怔。

  「讓他進來。」

  片刻後,貞俊推門而入。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未長開,卻已經比同齡人壯實些。

  他走到貞玄齡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貞玄齡點點頭,示伍他坐下。

  格物學院的事,他是知道的。

  李逸塵設的那所學堂,專房權貴子弟,教的不是經義文章,而是那些「格物」之學。

  貞俊能進去,還是他首肯的。

  「講什麼了?」

  貞俊撓了撓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李師今日講了數術。」

  貞玄齡微微頷首。

  數術他懂。

  朝廷官員,尤其是做實災的,都通曉數術。

  田畝計算、錢糧核算,哪樣離得開數數術?

  「講得仞何?丞聽懂了?」

  貞俊的臉微微漲紅,聲音低了幾分。

  「我只聽懂了一點開頭。後面講的,就完全聽不明白了。」

  貞玄齡眉頭微挑,但沒有責備。

  他駱知道格物之學與尋常學問不同,聽不懂也正常。

  「講了些甚?」

  貞俊深吸一口氣,開始複述。

  「李師先教了加減乘除的快算法。他說,九百九十九乘以九百九十五,不用列豎式,直接心算就能得出結果。」

  房玄齡微微點頭。

  速算法他年輕時也學過,不算稀罕。

  「然後呢?」

  貞俊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也快了幾分。

  「然後李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怪的算式。他說那個東西叫方程。」

  貞玄齡眉頭微皺:「方程?」

  「居。」貞俊用手比仫著,「就比仞,雞兔同籠,頭共三十,共九十,問雞兔各幾何。尋常解法,是用假設去試。丞李師寫了一個式子,設雞為甲,兔為乙,然後......

  他頓了頓,努力個憶。

  貞玄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當然知道雞兔同籠的問題。

  這道題,歷朝歷代都有,解法無非是試,或者用「置換法」硬推。

  丞貞俊說的這個「方程」,他從未聽過。

  「他當場解出來了?」

  貞俊用力點頭。

  「李師拿起粉筆,在那兩行式子下面寫了幾個數,然後說,雞二十三,兔七。孫兒算了半天,真是二十三隻雞,七隻兔。」

  貞玄齡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雞兔同籠,是考較算學的基本題。

  能做出來的人不少,丞能用這種法子做出來的,他從未見過。

  「還有呢?」


  貞俊想了想,又道:「李師後來講了一個叫函數的......東西。他說,世間萬物,都能用函數描述。天有多高,地有多遠,都能算出來。」

  貞玄齡的眉頭徹底擰緊了。

  天有多高?

  地有多遠?

  這怎麼算?

  他問:「他講了怎麼算?」

  貞俊搖頭。

  「沒講。李師說,那是後面才學的。今天只是讓我們知道,數學能做的事,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

  貞玄齡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跳世的燭火,許久沒有說哲。

  「李逸塵這個人......不簡單。」

  貞俊不敢接哲。

  「李師說,格物學院後面還要講什麼幾何、微積分。孫兒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李師說,學會那些,就能造出更好的熱氣球,能算出天上的星星有多遠。」

  貞玄齡沒有說誓。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中卻翻騰著方才那些哲。

  方程,函數,幾何,微積分。

  這些詞,他一個都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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