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貞觀學堂,明倫堂。
炭火燒得正旺,堂內暖意融融,但此刻座中四百學子,卻無一人感覺到暖。
李逸塵那句「零和並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死寂。
劉簡坐在前排,手指攥緊了衣袍下擺。
他方才聽得明白。
囚徒困境裡,兩個人都選認罪,最後都判八年,這就是零和。
戰場上,你殺我一百,我殺你一百,總和是零,什麼都沒留下。
朝堂上,關隴多一個名額,山東就少一個名額,多出來的好處,就是別人失去的好處。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東西兩市調研時,看見那些商販爭搶攤位,你推我搡,最後兩敗俱傷,攤位被旁邊的人占了。那不就是零和嗎?
可是————怎麼破?
鄭虔眉頭緊鎖,腦中飛快轉著。
世家子弟從小聽長輩講那些「權衡之道」,講的就是如何在零和里多占一分。
可李師說,零和可以打破?
他想起家中那些產業,每年和別家爭田產、爭水源,爭來爭去,也不過是多那麼幾十畝地,可爭一次,就要花無數銀錢打點官司、疏通關節。
最後贏的那家,算下來也沒占多大便宜。輸的那家,從此結下世仇。
這就是零和。
可若是不爭呢?
不爭,那田產就是別人的,自己家吃什麼?
崔瑗坐在中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老師講過,零和博弈里,每個人都在算計,可算計到最後,往往誰也算計不到好處。
但老師方才說,零和並非天命,困境可以打破。
怎麼打破?
陳實坐在角落裡,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
他是農戶出身,從小聽村里老人講,村裡的地就那麼多,你家多種一畝,我家就少種一畝。爭來爭去,最後富戶越來越富,窮戶越來越窮。
他以為這就是命。
可李師說,這不是命?
堂內寂靜了片刻,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劉簡站起身,拱手道:「李師,學生有一問。」
李逸塵看向他:「講。」
劉簡道:「方才李師講的囚徒困境,兩人都選認罪,最後都判八年。學生想,若是兩人事先約定,都不認罪,不就能各判一年了嗎?可李師說,他們被分別關押,無法互通消息,所以只能選認罪。」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可若是他們事先約定好了,都信得過對方,是不是就能破這個局?」
李逸塵點了點頭:「問得好。你方才說的,正是破解囚徒困境的一種方法建立信任。但信任如何建立?」
劉簡想了想,道:「可以事先盟誓。」
李逸塵道:「盟誓若有約束力,便有效。若無約束,便是一紙空文。春秋時,諸侯盟誓無數,可背盟者比比皆是。為何?因為背盟的收益太大,而背盟的懲罰太輕。」
他看向眾人:「諸位讀史,可見過背盟而不受罰的例子?」
鄭虔接話:「李師說的是鄭國?鄭國背棄與楚國的盟約,投向晉國,結果被楚國討伐,幾乎亡國。」
李逸塵點頭:「對。楚國有實力懲罰背盟者,所以鄭國不敢輕易背盟。但若楚國沒有這個實力呢?若鄭國背盟後,楚國無力征討呢?」
他看向鄭虔:「鄭國還會守盟嗎?」
鄭虔沉默片刻,道:「恐怕不會。」
李逸塵道:「所以,信任的基礎,不只是盟誓,更是實力。你有能力懲罰背叛者,別人才不敢背叛你。這就是博弈論里說的可置信的威脅」。」
他頓了頓,又看向劉簡:「你方才說的,還有一種情況—若兩人不是只被關押一次,而是會被反覆關押,每次都要做這個選擇,那結果又會如何?」
劉簡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李逸塵道:「諸位想一想,若兩個人要反覆做這個選擇,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能背叛你。今天你與我合作,明天我也與你合作。這樣一來,大家就會考慮長遠利益,反而有可能選擇合作。」
他看向眾人:「這就是重複博弈。重複博弈里,合作可以自發產生,不需要盟誓,不需要第三方監督。」
崔瑗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李師是說,只要博弈會反覆進行,人們為了長遠利益,就會選擇合作?」
李逸塵點頭:「正是。諸位讀史,可見那些能長期合作的關係,往往不是靠盟誓,而是靠反覆打交道。商賈之間,老主顧老主顧,為何老主顧可靠?因為今天騙了你,明天你就不來了。今天讓你占了便宜,明天你還來。」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同聲。
陳實聽得入神,忽然想起村里那些換工的人家。
今天你家幫我收麥,明天我家幫你種豆。
年年如此,誰也不會坑誰。
因為坑一次,以後就沒人幫你了。
這不就是重複博弈嗎?
李逸塵等眾人消化片刻,又道:「囚徒困境的破局之法,我們講了幾種。但今日我們要探討的,是另一種更為根本的破局之道。」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圈的手勢。
「諸君請看,這個圈,好比一個餅。假設這就是天下所有的財富,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官職,所有的利益。」
他用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把這個假想的餅分成三塊。
「三個人分這個餅。你多一塊,我就少一塊。這就是零和。」
他放下手,看向眾人。
「零和博弈的困境在於,無論怎麼分,總會有人不滿。分得少的想多占,分得多的怕人搶。於是爭鬥不休,永無寧日。」
「可若這個餅,可以變大呢?」
他又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更大的圈。
「這是原來的餅,這是新餅。原來的餅不夠分,新餅夠不夠?」
劉簡的眼睛亮了:「夠!」
李逸塵點頭:「對。餅變大了,每個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爭了。這就是增量。」
鄭虔心跳加快。
增量。
這個詞,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這個詞上次李師講課的時候講解過一次。
李逸塵看向他:「鄭虔,你在世家長大,可知世家的田產,是怎麼來的?」
鄭虔一愣,沒想到老師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道:「世家田產,或是開國時所得封賞,或是子孫經營所置,或是聯姻陪嫁而來。歷代累積,方成規模。」
李逸塵點頭:「那世家田產,可會越爭越多?」
鄭虔道:「自然是豐年買田,災年收地,一代一代,田產只會增加。」
李逸塵道:「那你說,世家田產越來越多,誰的田產越來越少?」
鄭虔怔住了。
李逸塵看向眾人:「世家田產越來越多,自耕農的田產就越來越少。這是零和。一方所得,必為另一方所失。」
他頓了頓,又道:「可世家田產,能一直增加下去嗎?」
劉簡接話:「不能。天下田地,終究有限。世家占得多了,朝廷能收的稅就少了。百姓沒了地,就要造反。一造反,世家的田產也保不住。」
李逸塵點頭:「劉簡說得對。世家田產越來越多,不是問題終結,是問題開始。」
「等到天下田地盡歸世家,百姓無處謀生,那就是天下大亂之時。亂一起,世家田產,又能剩下多少?」
李逸塵道:「天下承平,人口滋生,可田地的數量不會自己增長。所以百年之後,人均占有的田地,會比現在少得多。這就是存量博弈。人越多,餅越不夠分,爭得就越厲害。」
他看向眾人:「諸君可曾想過,若無災荒戰亂,大唐承平百年,人口會增長到多少?
」
堂下鴉雀無聲。
這個角度,他們從未想過。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猛地一竄。
他指著遠處的田野。
「諸君看,那些田地,能養活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
李逸塵關上窗,回到講台前。
「我們來算一筆帳。」
他開始心算,然後說出一個個數字。
「貞觀十三年,天下戶約三百萬,口約一千五百萬。這是民部黃冊所載。隱戶逃戶不計在內。」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
「若無大災大疫,天下承平,人口會如何增長?」
劉簡道:「《漢書》有雲,文景之治,戶口蕃息,每三十年可增一倍。」
李逸塵點頭:「劉簡說得對。但三十年增一倍,是極盛之時的數據。尋常時候,每三十年增五成,已是難得。」
他開始推算。
「三十年之後,口約二千二百五十萬。六十年之後,口約三千三百七十萬。九十年之
後,口約五千餘萬。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約七千餘萬。」
這些數字從他口中說出,一個比一個沉重。
堂下,四百學子,沒有一個人說話。
劉簡聽著那些數字,呼吸越來越急促。
鄭虔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攥著衣袍。
崔瑗嘴唇微微發抖,他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陳實張大了嘴,黝黑的臉上滿是茫然。
七千餘萬。
那是現在人口的五倍。
李逸塵等他們消化片刻,繼續道:「一百二十年,若無大變,人口可至七千萬。這還只是保守之數。若按三十年一倍算,一百二十年,口可至兩萬萬。」
兩萬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劉簡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李師,這————這怎麼可能?天下哪有那麼多田地?」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你問到關鍵了。」
他又開始推算。
「貞觀十三年,天下墾田約一千四百萬頃。這是民部所載。每年新墾之田,不過數萬頃。百年之後,即便竭力開墾,能到一千六百萬頃,已是極限。」
「若人口至七千萬,人均占田多少?」
他心中默算,然後說出答案。
「人均二畝三分。」
「若人口至兩萬萬,人均占田八分。」
八分田。
劉簡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自幼務農,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糧。
風調雨順,上等田,一畝可產三石。
中等田,兩石。下等田,一石半。
八分田,能產多少糧?
兩石出頭。
兩石糧,夠一個人吃一年嗎?
勉強夠。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夠。
根本不夠。
鄭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帳冊,佃戶交的租子,賣糧換來的銀錢。
一畝地能養活幾個人,他從小就會算。
人均八分田,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有三年兩不收,就要餓死人。
意味著只要有五年小災,就要流民四起。
意味著只要有十年動盪,就要天下大亂。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歷朝歷代,到了中後期,總是流民遍地,盜賊蜂起。
不是百姓想造反,是活不下去了。
李逸塵看著眾人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們已經在想了。
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方才我們算的,是一百二十年後的情形。諸君可曾想過,若大唐能如秦始皇所願,傳之萬世,那會是什麼景象?」
他看向眾人。
「秦始皇掃六合,一天下,自謂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他想要萬世。」
「諸君且想,若真傳了萬世,不說萬世,只說千年之後,人口,該有多少?」
他又開始心算,然後說出了一個數字。
千年之後。
億萬人。
這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堂下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
劉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萬萬?億?十億?
他不知道那是多少,但他知道,那是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鄭虔的嘴唇在發抖。
若真有億萬人,天下該是什麼樣子?
長安城能住得下嗎?
關中平原能養活嗎?
洛水汴河還能通航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絕不是他能想像的樣子。
崔瑗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
「李師,學生有一問!」
李逸塵看向他:「講。」
崔瑗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卻還是發抖。
「李師方才所言,學生聽明白了。人口滋生,田地有限,百年之後,人均田地便已不足。千年之後,更不敢想。」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可學生有一惑。若如李師所言,那秦始皇傳之萬世」的願望,豈非————豈非要不得?」
堂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李逸塵,等他回答。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崔瑗,目光平靜。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方才我們算的,人口增長,土地有限,這就是零和。」
「天下太平,人口滋生。人口滋生,人均土地減少。人均土地減少,百姓生計艱難。
百姓艱難,則盜賊蜂起。盜賊蜂起,朝廷鎮壓,則天下動盪。天下動盪,人口銳減。人口銳減,人均土地又變多了。於是天下復歸太平,人口又開始滋生。」
他看向眾人。
「這就是歷朝歷代無法逃脫的循環。」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秦始皇想傳之萬世,可現實是,沒有一個王朝能逃出這個循環。」
堂下死一般的寂靜。
劉簡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幾個字。
治亂興衰,周而復始。
他想起讀過的史書。
夏商周,秦漢魏晉,隋,哪一朝不是如此?
開國時人口稀少,土地充足,百姓安居。
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緊張,矛盾漸起。
後期土地兼併,流民遍地,烽煙四起。
最後新朝建立,人口銳減,土地重新分配,一切從頭開始。
他從沒想過,這個循環的根源,竟是人口和土地。
鄭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為何要拼命兼併土地?
因為他們知道,土地是有限的,現在不占,以後就占不到了。
可他們越占,百姓的土地就越少。
百姓土地越少,就越容易造反。
造反一起,那些土地,又會重新分配。
世家大族,其實也在循環里。
逃不出去。
陳實黝黑的臉上,滿是茫然。
他想起村裡的那些老人,一輩子種地,一輩子挨餓。
他們總說,這是命。
可李師說,這不是命。
這是————零和?
崔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方才問的那個問題,李逸塵沒有直接回答。
但答案,已經在他心裡了。
萬世太平,不是要不要,而是能不能。
按照人口土地這個邏輯,萬世太平,要不得。
因為只要有人,就要吃飯。
只要吃飯,就要種地。
地就那麼多,人越來越多,總有一天不夠吃。
不夠吃,就要搶。
一搶,就亂了。
這個邏輯,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又忍不住想。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李師,照此說來,這天下,就永遠逃不出這個循環嗎?」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你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
「方才我們講,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把餅做大。」
「人口增長,是增。土地有限,是不增。這兩者之間的矛盾,就是零和的根源。要破這個局,就得讓土地也能「增」。」
崔瑗眼睛一亮:「李師是說,開墾新田?」
李逸塵點頭:「開墾新田,是其一。但新田有限,天下可墾之地,就那麼些。關中的荒地,早就開完了。江南的水田,能開的也都開了。嶺南瘴癘之地,開出來也難種。這條路,走不了多遠。」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條路,讓每一畝地的產出增加。」
劉簡猛地抬起頭。
讓每一畝地的產出增加?
他自幼務農,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糧。
風調雨順,三石。
旱澇災害,兩石。
荒年,一石都難。
能讓一畝地產出增加?
怎麼增加?
李逸塵看著他的表情,緩緩道:「你以為,一畝地的產出,是固定的?」
劉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李逸塵道:「漢朝時,一畝地產糧多少?不到兩石。本朝時,一畝地產糧多少?關中上等田,三石。為何多了?」
他看向眾人:「因為農具改進了,耕作技術提高了。漢朝用的是什麼犁?直轅犁。本朝用的是什麼犁?曲轅犁。曲轅犁比直轅犁省力,深耕淺耕可調,這就是進步。」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劉簡眼睛越來越亮。
是啊,農具改進了,耕作技術提高了,畝產自然就高了。
他想起去年推廣的曲轅犁,村里那些老農都說好使。
用新犁耕的地,比舊犁深,莊稼長得更好。
可他從沒想過,這跟人口土地有什麼關係。
李逸塵繼續道:「除了農具,還有水利。漢朝時,關中鄭國渠灌田四萬頃。本朝時,水利比漢朝更廣。有水澆的地,和無水澆的地,畝產差多少?」
劉簡道:「差一倍。」
李逸塵點頭:「對。有水澆,三石;無水澆,一石半。多出來的一石半,就是從水利里「增」出來的。」
他看向眾人:「所以,畝產是可以增加的。不是一成不變的。這就是增量的一條路。」
鄭虔聽得入神,忽然問:「李師,這增量,能一直增下去嗎?」
李逸塵看著他,緩緩道:「畝產能不能一直增?不能。一畝地,就那麼大,水就那麼多。」
「你能用更好的農具,能修水利,能選良種,能精耕細作,但總有個極限。到了極限,就增不動了。」
他頓了頓,又道:「但達到這個極限,需要多少年?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在這之前,畝產一直在增。這增出來的糧食,就能養活更多的人口。這就是破解零和的第一條路讓土地「增」。」
崔瑗接話:「李師,那第二條路呢?」
李逸塵道:「第二條路,分工。」
分工?
眾人面面相覷。
李逸塵道:「《管子》雲,四民分業,各居其處,不相雜處。這是齊國管仲定下的規矩。為何要分業?因為分工能提高效率。」
他看向眾人:「種地的只種地,織布的只織布,打鐵的只打鐵,讀書的只讀書。各專一業,各精一藝,這就是分工。」
「分工的好處是什麼?是每個人只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整個社會的產出總量就會增加」
o
「一個農民,既種地又織布又打鐵,什麼都做不好。」
「可若他只種地,用糧食換布、換鐵器,他得到的布和鐵器,比自己動手要多得多。」
「同樣,織布的專心織布,產量也更高。各行各業各司其職,天下總的財富就變多了」
鄭虔眼睛亮了。
他想起家中那些產業。
種桑養蠶的佃戶,只做這一件事。
繅絲的工匠,也只做這一件事。
織絹的匠人,也只做這一件事。各做各的,最後出來的絹,又多又好。
這就是分工。
李逸塵繼續道:「分工之後,社會總產出增加,能養活的人口自然就多了。這就是增量。這個增量,是從效率里來的。」
他看向眾人:「諸君想一想,若天下人都種地,一畝地能產出多少糧食?若有人種地,有人織布,有人打鐵,有人經商,有人讀書,雖然種地的人少了,但他們的工具更好,技術更高,產出的糧食未必會少,而布匹、鐵器、書籍也都有了。」
「天下人能用的東西多了,自然就能養活更多的人。」
劉簡想了想,道:「學生明白了。分工讓各業效率都提高,總的財富就多了。財富多了,自然能養活更多人。這跟畝產增加一樣,都是把餅做大。」
李逸塵點頭:「正是。這就是分工的增量。分工越細,效率越高,總產出越多。同樣的土地,能養活的人就越多。」
崔瑗聽得心神激盪。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那些「重農抑商」的人,總是說商人「不事生產」。
可從分工的角度看,商人雖然不種地,但他們讓糧食流通起來,讓各地餘缺互補,這本身就是創造價值。
他想起劉簡之前和他爭論商稅時,說的那些話。
那時他覺得劉簡說得對,商賈確實不事生產。
可現在他明白了,不事生產,不等於不創造價值。
李逸塵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們正在消化這些東西。
他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方才我們說的,是分工帶來的增量。但分工也有局限。」
他看向眾人:「分工越細,彼此依賴就越深。種地的依賴打鐵的,打鐵的依賴伐木的,伐木的依賴種地的。誰出了問題,都會影響所有人。」
「而且,分工之後,就會有交易。交易就需要公平的規則,需要穩定的秩序。若天下大亂,交易中斷,分工就會崩解。每個人都只能自己種地、自己織布、自己打鐵,效率一落千丈。」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這就是王朝末期為何民生倒退的原因。不是人變笨了,是分工被破壞了。」
「戰亂一起,商路斷絕,工匠逃亡,農民被抓去當兵。原本高效的分工體系,一夜之間回到原始狀態。」
劉簡愣住了。
他想起讀過的史書,東漢末年,天下大亂,人口銳減,土地荒蕪。
那些書上說,是因為黃巾起義,是因為軍閥混戰。
可從分工的角度看,是因為分工體系被破壞了。
沒有商人運糧,城裡人就餓死。
沒有工匠造農具,地里就荒蕪。
沒有讀書人教子弟,下一代就沒文化。
這就是為什麼戰亂之後,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鄭虔也明白了。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為何在亂世中能保存實力?
因為他們有田產,有佃戶,有工匠,有自己的小圈子。
戰亂一起,他們把門一關,自給自足,能撐很久。
可普通百姓不行。
他們依賴交易,依賴分工,依賴穩定的秩序。
秩序一亂,他們就活不下去。
這就是為什麼王朝末期的百姓,死得最快。
陳實坐在角落裡,黝黑的臉上,滿是沉重的表情。
他想起村里那些老人,說起前朝末年的事,總是嘆氣。
說那時候,路上到處都是死人,樹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
他以前不明白,為什麼會到那個地步。
現在他明白了。
分工崩了,效率沒了,產出不夠了,就只能搶。
搶光了,就餓死。
李逸塵看著眾人沉重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開口,聲音平穩。
「方才我們講的,人口增長,土地有限,畝產極限,分工依賴。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就是歷朝歷代治亂興衰的根本原因。」
「盛世時,人口少,土地多,畝產在增,分工在擴。百姓安居,朝廷太平。」
「到了中期,人口增多,土地緊張。畝產還在增,但增得慢了。分工還在擴,但擴不動了。矛盾開始出現。」
「到了末期,人口太多,土地太少。畝產到頂了,增不動了。分工崩了,交易中斷了。矛盾爆發,天下大亂。」
「然後,人口銳減,土地重新變得充裕。新朝建立,一切從頭開始。」
他看向眾人。
「這就是治亂循環。零和博弈,在人口和土地之間,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堂下,鴉雀無聲。
四百學子,沒有人說話。
劉簡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讀了那麼多史書,背了那麼多道理,從沒想過,那些興衰成敗的背後,竟然藏著這樣一條冷酷的規律。
鄭虔低著頭,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傳的「智慧」,其實都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計。
可李師告訴他,只要餅不夠分,怎麼算計都沒用。
總有一天,餅會被搶光。
崔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方才自己問的那個問題—一萬世太平,到底要不要得?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為人多了,地不夠,就是不夠。
畝產再高,也有極限。
分工再細,也會崩潰。
到了那個極限,誰也沒辦法。
這就是零和。
陳實黝黑的臉上,流下了眼淚。
他想起那些一輩子種地的父老,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吃的還是雜糧。
他以為那是命。
可李師說,不是命。
是規律。
是只要餅不夠分,就一定會出現的規律。
李逸塵看著眾人,等他們慢慢消化。
他知道,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太沉重了。
他們讀了那麼多聖賢書,以為天下事只要君臣同心,就能解決。
可現實是,有些問題,不是靠賢君良臣就能解決的。
那是結構性的問題。
是人口和土地之間的矛盾。
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結局。
過了很久,崔瑗抬起頭。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
「李師,照此說來,這天下,就永遠逃不出這個循環嗎?」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這個問題,還是方才那個問題。但你已經問了兩遍了。」
崔瑗苦笑。
李逸塵道:「方才我們講了,要破零和,就得做增量。畝產可以增,分工可以擴。這兩條路,能讓餅變大。」
他頓了頓,又道:「但這兩條路,都有盡頭。畝產有極限,分工有上限。到了盡頭,餅就變不動了。到那時,人口還在增,怎麼辦?」
崔瑗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李逸塵道:「到了那時,就只有兩條路。要麼,人減少。要麼,餅繼續變大。人減少,就是戰亂、災荒、瘟疫。餅繼續變大,就得找新的路。」
「什麼新路?」崔瑗問。
李逸塵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李師也有不知道的事?
李逸塵看著他們,緩緩道:「我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問題,要你們去找答案。」
李逸塵也沒有辦法說出後世的那些東西。
他今天講了這麼多,就是要將增量思維和朝代更迭的原因告訴大家。
也要告訴那些盯著預算的人們。
他看向窗外。
「也許有路,也許沒有。但至少,你們要知道,問題在哪裡。知道問題在哪裡,才有機會找到答案。」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
「今日講的這些,不是讓你們絕望。是讓你們知道,治國的難處,不只是君臣不和,不只是奸臣當道。有些難處,是結構性的,是人口和土地之間的矛盾,是零和博弈的必然結局。」
「知道了難處,才能想辦法。不知道難處,就只能被動應對。」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你們將來為官,主政一方。那時你們會面對無數難題。賦稅收不上來怎麼辦?百姓逃亡怎麼辦?豪強兼併怎麼辦?流民遍地怎麼辦?」
「這些難題,都不是孤立的。它們背後,都有這個根本的矛盾。」
「今日講的這些,就是讓你們能看懂這些難題背後的規律。看懂了規律,才知道從哪
里下手。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長遠。有些事,不能只想自己,要想到更多人。」
他走下講台,站在過道里。
「零和博弈,是困境,但不是死路。增量,是辦法,但需要智慧。畝產可以增,分工可以擴。但增多少,擴多少,什麼時候該增,什麼時候該擴,這些都需要權衡。」
「你們將來,要做這個權衡的人。」
他看向眾人。
「諸君讀史,可知文景之治,與武帝征伐,有何不同?」
劉簡接話:「文景之治,是與民休息,輕徭薄賦,藏富於民。武帝征伐,是窮兵黷武,耗竭民力。」
李逸塵點頭:「文景做的是增量,是讓餅變大。武帝做的是存量博弈,是把餅分出去。開疆拓土,打下來的地,要不要守?要守就要駐軍,就要花錢。打下來的民,要不要管?要管就要設官,就要花錢。花的錢從哪裡來?從百姓身上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打下來的地越多,花的錢就越多。花的錢越多,百姓的負擔就越重。百姓負擔重了,就不願意生孩子,不願意種地,不願意交稅。最後,人口少了,地也荒了,朝廷能收的稅也少了。」
「這就是零和的代價。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輸了。」
堂下,一片寂靜。
劉簡想起那些史書上的記載。
漢武帝晚年,下輪台罪己詔,說「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那是何等的悔恨。
李逸塵的聲音繼續響起。
「增量的事,做起來慢,見效也慢。可每做一點,餅就大一點。今天做一點,明天做一點,十年之後,餅就大了。」
「存量的事,做起來快,見效也快。可每做一點,餅就少一點。今天拿一點,明天拿一點,十年之後,餅就沒了。」
他看向眾人。
「所以,做事的根本,是要分清楚,哪些事是增量,哪些事是存量。增量的事,要用心去做。存量的事,要小心去做。能不做,就不做。」
「可有些存量的事,不得不做。比如邊防。邊防是消耗,是零和,可你不做,別人就來打你。那時候,你連存量的餅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
「所以,最難的,不是做增量,也不是做存量,是怎麼在增量與存量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邊防要花錢,水利要花錢,農具要花錢,官俸要花錢。錢就那麼多,花在這裡,就不能花在那裡。怎麼分?什麼時候該多花,什麼時候該少花?什麼時候該做長遠的事,什麼時候該做眼前的事?」
他看向眾人,目光如炬。
「這些,就是你們將來要權衡的事。」
「你們做縣令,一縣之財,就那麼多。是拿來修路,還是拿來辦學?是拿來賑災,還是拿來養兵?是讓百姓少交一點稅,還是讓縣衙多存一點糧?」
「你們做刺史,一州之財,就那麼多。是支持邊防,還是支持民生?」
「你們做尚書,一部之財,就那麼多。是和別部爭,還是和自己爭?是看眼前,還是看長遠?」
他停頓片刻,聲音拔高。
「這些權衡,沒有標準答案。可你們要知道,無論怎麼選,都有代價。選了增量,就要犧牲眼前的利益。選了存量,就要犧牲長遠的好處。」
「選了邊防,百姓就要多交稅。選了民生,邊防就可能空虛。選了修路,可能就沒錢辦學。選了辦學,可能就沒錢修路。」
他看向眾人。
「這就是治國的難處。不是黑白分明,是兩難之間,選那個代價最小的。」
堂下,四百學子,沉默不語。
李逸塵看著他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開口,聲音緩和下來。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可你們要知道,有一條底線,不能碰。」
眾人抬起頭。
李逸塵道:「存人,不存地。這是底線。」
「無論做什麼權衡,無論怎麼選,都要記住,人是根本。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的地方,地可以再開,糧可以再種,錢可以再掙。」
「沒了人,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問一句:這件事,是讓人活得更
好,還是讓人活得更難?是讓人更多,還是讓人更少?」
「讓人活得更好,讓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讓人活得更難,讓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增量的事,再難也要做。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的時候,要想著怎麼讓代價最小。」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
「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最後一句話:做增量的事,守存人的心,找兩難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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