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李……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他身旁站著幾個門生,都是禮部的年輕官員,此刻大氣不敢出。
「王公,這篇文章學生看了三遍。」一個年輕的門生小心翼翼開口。
「學生總覺得,李逸塵那些道理,聽起來漂亮,可仔細一想,似乎————似乎也沒什麼破綻。」
王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讓那門生後背發涼。
「沒破綻?」王燦冷笑一聲。
「他說的那些,不過是把聖人的話重新解釋了一遍。分工、交易、積累,這些詞聖人的書里有嗎?沒有。他不過是自己造了些新詞,糊弄那些讀書少的年輕人罷了。」
另一個門生試探著說:「王公,要不咱們也寫篇文章,駁他一駁?」
王燦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是要駁。但不能急。」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
「你們先回去,好好讀讀他這篇文章,找找破綻。找到破綻,咱們再出手。」
幾個門生應聲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王燦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報紙,目光落在第一問上。
「多國貿易,非零和博弈————」
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眉頭越皺越緊。
零和?
這個詞他第一次聽,是前幾日李逸塵在貞觀學堂講課的講稿傳出來之後。
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
那些詞,一個一個,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
他不想承認,可他不得不承認,那些道理,他反駁不了。
不是不想反駁,是無從下口。
李逸塵用的每一個例子,都是生活中的事。
屠戶賣肉,酒家沽酒,農夫耕田,織戶織絹。
那些事,誰沒見過?
可李逸塵從那些事裡,抽出了道理。
那些道理,你聽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深不可測。
王燦把報紙放下,閉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自己寫文章反駁,從哪入手?
王燦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找不到破綻。
不是李逸塵說得完美,是他反駁不了。
因為李逸塵用的,都是事實。
他說的那些道理,都是從事實里抽出來的。
你反駁他,就得先反駁那些事實。
可那些事實,你怎麼反駁?
西市的胡商是不是讓絲綢生意紅火了?
是。
屠戶是不是想多賺錢?
是。
農夫耕田,一年收三百石,是不是事實?
是。
王燦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在朝堂上爭了這麼多年,自認口才了得,引經據典,從不輸人。
可今天面對李逸塵這篇文章,他發現自己連從哪裡下口都不知道。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那份報紙。
他已經看了一個時辰。
不是看,是反覆看。
第一遍,他看的是道理。
第二遍,他看的是邏輯。
第三遍,他看的是那些例子。
第四遍,他看的是李逸塵這個人。
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
王德在一旁侍立,大氣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開口。
「王德。」
「臣在。」
「你說,這個李逸塵,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王德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世民繼續說:「預算制度,錢莊,修典工程,格物學院,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交易,積累————」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詞,然後嘆了口氣。
「朕登基十八年,見過的人才不少。房玄齡,杜如晦,魏徵,李靖,哪一個不是一等一的人物?可像李逸塵這樣的,朕從沒見過。」
他頓了頓,又說:「此人除了不會修仙,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會的?」
王德終於開口:「陛下,李右庶子確實————確實才華橫溢。」
李世民搖了搖頭。
「不是才華橫溢。才華橫溢的人,朕見得多了。可他們最多在某一個方面出眾。」
「房玄齡善於謀國,杜如晦善於決斷,魏徵善於諫諍,李靖善於用兵。可李逸塵呢?他什麼都會。」
「預算制度,他懂。錢莊運作,他懂。典籍整理,他懂。格物之學,他懂。
現在又寫了這麼一篇文章,把聖人的道理重新解釋了一遍。」
「朕今日翻遍史書,像李逸塵這樣的人,真是鳳毛麟角。」
王德小心地說:「陛下,李右庶子確實是難得的人才。」
李世民點點頭,沉默片刻,又說:「可讓朕最安心的,不是他的才華。」
王德看著他。
李世民緩緩道:「是此子之心赤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宮闕。
「剛開始,李逸塵嶄露頭角的時候,朕確實懷疑過他的動機。」
「一個伴讀,突然變得這麼厲害,誰不起疑?可這兩年,朕看得清清楚楚。」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光明磊落,擺在明面上的。他寫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為了讓更多人明白道理。」
「預算制度,是為了規範財政。錢莊,是為了便利商民。修典工程,是為了傳承文明。」
「格物學院,是為了培養人才。今天這篇文章,是為了讓那些讀了講稿後恐懼的人,重新找到方向。」
他轉過身,看向王德。
「這樣的人,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王德躬身:「陛下聖明。」
李世民回到御案後,重新坐下。
他看著那份報紙,又說了一句。
「高明有這樣的人輔佐,朕心裡高興。」
他的聲音里,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貞觀學堂。
明倫堂里,四百學子濟濟一堂。
不是上課,是在討論。
李逸塵那篇《富國策問》刊出後,學堂里就炸了鍋。
「你看這一段分工愈細,所出愈多」
咱們之前學過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還有這一段一屠戶賣肉,心中想的是利,還是義?自然是利。然彼欲多賣肉,必使肉鮮價廉,待客和氣—
一這不就是把利和義串起來了嗎?」
「李師太厲害了!那些朝堂上的大臣,爭來爭去,爭了幾百年都沒爭明白的事,李師一篇文章就講清楚了!」
劉簡坐在人群里,手裡拿著報紙,反反覆覆地看。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抑商」的主張,臉上有些發燙。
鄭虔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劉簡,你看了嗎?」
劉簡點頭:「看了。」
鄭虔道:「你覺得怎麼樣?」
劉簡沉默片刻,說:「我之前錯了。」
鄭虔愣了一下。
劉簡抬起頭,看著他:「我之前一直覺得,商賈不事生產,應該打壓。可李師這篇文章讓我明白了,商賈不是不事生產,他們是通」。農桑是生,商賈是通。生而不通,粟朽於倉。通而不生,貨竭於市。兩者相須,如鳥兩翼。」
他頓了頓,又說:「我之前那些主張,就是只看見了一邊,沒看見另一邊。」
鄭虔看著他,沒有說話。
劉簡繼續說:「李師這篇文章,不只是講道理,是在教我們怎麼看問題。看問題不能只看一邊,要看兩邊。農桑和商賈,利和義,生和通,都是兩邊。只看見一邊,就是偏執。看見兩邊,才能找到平衡。」
鄭虔點點頭。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些想法。
他也是只看見了一邊。
他看見世家需要利益,朝廷需要支持,可他從沒想過,那些利益是從哪裡來的,那些支持是怎麼形成的。
李逸塵這篇文章,讓他看見了另一邊。
那些農戶,那些工匠,那些商販,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根基。
他們的利,就是朝廷的利。
他們的義,就是聖人的義。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坐在書案後,面前擺著那份報紙。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裡的感慨就多一分。
內侍進來通報:「殿下,李右庶子到了。」
李承乾抬起頭:「快請。」
李逸塵走進殿內,躬身行禮。
李承乾站起身,親自迎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
兩人落座。
內侍奉上茶,退下。
李承乾看著李逸塵,臉上帶著笑意。
「先生這兩日,可是讓長安城熱鬧起來了。」
李逸塵微微欠身:「臣只是寫了篇文章,當不得殿下如此說。」
李承乾搖搖頭,指著案上那份報紙。
「先生的講課內容和文章,學生都看了。尤其是文章部分,學生也覺得震撼」
o
他頓了頓,又說:「學生知道先生會寫文章,可沒想到先生能寫得這麼深。
那四個問題,每一個都是天下人心中常有之惑。先生的回答,每一個都切中要
害。」
李逸塵道:「殿下過譽了。臣只是盡了本分。」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覺得先生的本分,是什麼?
讓天下更加太平。
李承乾點點頭。
這就是先生的本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朝中的事,李逸塵起身告退。
李承乾站在那裡,久久未動。
先生說的那些道理,他還要慢慢消化。
可他知道,有先生在,他什麼都不怕。
格物學院。
午後,陽光正好。
李逸塵走進學堂時,三十名弟子已經整整齊齊坐在那裡。
每個人的案前,都擺著一份《富國策問》。
見李逸塵進來,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李逸塵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他走到講台前,目光掃過眾人。
長孫渙,房俊,李敬業,一張張年輕的臉,眼睛裡都閃著光。
李敬業忍不住開口:「老師,您那篇文章,學生看了十遍!」
李逸塵笑了笑:「看出什麼了?」
李敬業撓了撓頭:「學生看出————看出老師很厲害。」
眾人一陣鬨笑。
李逸塵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今日不講課。」
眾人一愣。
李逸塵繼續說:「今日,講幾個道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講台上。
紙上寫著三行字。
第一行:物體在沒有外力作用時,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
第二行:物體的加速度,與所受外力成正比,與質量成反比。
第三行: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眾弟子湊近看,滿臉茫然。
長孫渙問:「老師,這是————什麼?」
李逸塵道:「這是三個道理。我管它們叫力學第一定律」、力學第二定律」、力學第三定律」。
房俊撓頭:「力學?」
天下還有這樣的學問?
李逸塵沒回答。
他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方塊。
這是李逸塵讓趙小滿製作的。
只在格物學院使用。
「假設這是一個木塊。放在光滑的地面上。如果沒有人推它,它會怎麼樣?」
李敬業說:「不動。」
李逸塵點頭:「對。這是第一個道理。物體在沒有外力作用時,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這個木塊,沒有外力推它,它就停在那裡。」
他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木塊。
「現在,有人推它。它就會動起來。推得越用力,它動得越快。這是第二個道理。物體的加速度,與所受外力成正比,與質量成反比。簡單說,力越大,動得越快;東西越重,動得越慢。」
眾弟子聽得入神。
李逸塵繼續說:「第三個道理,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你們用手推牆,手會疼。為什麼?因為牆也在推你的手。你推牆的力有多大,牆推你的力就有多大。這就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長孫渙眼睛亮了:「老師,這個道理————學生好像懂了。」
李逸塵看著他:「你懂什麼了?」
長孫渙想了想,說:「學生以前推過石磨。石磨重,推不動。可學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現在學生明白了,是因為石磨的質量大,同樣的力,動得慢。推石磨的時候,手也累。那是因為石磨也在推學生的手。這就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李逸塵點點頭。
「你舉的例子,很好。」
他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斜面,一個方塊。
「現在,把這個木塊放在斜面上。它為什麼往下滑?」
房俊說:「因為它重。」
李逸塵搖頭:「不對。是因為重力。重力是什麼?是地球在拉它。這是第二個道理里的力」。地球拉它,它就往下滑。」
地球、氣候等概念,李逸塵之前就教過學生們。
他又畫了一個箭頭,從斜面上指向旁邊。
「如果在斜面上放一個擋板,擋住它,它就不滑了。為什麼?因為擋板給了它一個反作用力。這是第三個道理。」
眾弟子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李敬業忽然問:「老師,這些東西,和之前學的那些,有關係嗎?」
李逸塵看著他。
李敬業繼續說:「之前老師講的熱氣球,為什麼能飛?是不是因為熱空氣輕,所以地球拉它的力變小了?然後它就能飛起來?」
李逸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想得很好。熱氣球能飛,確實和這些道理有關。熱空氣比冷空氣輕,是因為相同體積的熱空氣,質量更小。質量小,地球拉它的力就小。當向上的浮力大於向下的重力時,它就能飛起來。」
李敬業興奮得臉都紅了。
房俊在旁邊小聲說:「老師,學生也想問一個問題。」
李逸塵道:「講。」
房俊說:「那天學生坐熱氣球上去,往下看的時候,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
那是不是因為————因為學生離地球遠了,地球拉學生的力變小了?」
李逸塵點點頭。
「對。離地球越遠,重力越小。所以你會有輕飄飄的感覺。」
房俊愣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那天在天上的感覺,竟然也能用這些道理解釋。
長孫渙忽然站起來,聲音都有些抖。
「老師,學生————學生好像明白了。這世上的一切,都在這些道理里。東西
為什麼動,為什麼停,為什麼快,為什麼慢,為什麼你推它,它也推你。這些道理,一直都在,只是學生以前不知道。」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欣慰。
這些孩子,聽懂的不是道理,是方法。
是用道理看世界的方法。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跳動。
他指著遠處的山。
「你們看,那座山。它為什麼站在那裡?」
房俊說:「因為————因為它不動?」
李逸塵搖頭。
「因為它被地球拉著。地球對它的拉力與山自身的重力達到了平衡。所以它
不動。」
他又指著院子裡的一棵樹。
「那棵樹,風一吹,就會動。為什麼?因為風給了它外力。風吹的力,大於地球拉它的力,它就動了。」
眾弟子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們從小看到大的東西,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些東西,還是那些東西。
可他們看那些東西的眼睛,變了。
李逸塵轉過身,看著他們。
「今天講的這三個道理,只是開始。它們能解釋的事,還有很多。為什麼弓箭能射出去?為什麼船能在水裡走?為什麼磨盤要做得圓?為什麼輪子要轉得快?這些事,都能用這些道理解釋。」
他頓了頓,繼續說。
「可更重要的是,你們要學會用這些道理,去做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講台上。
紙上畫著幾個簡單的圖。
「這是任務。」
眾弟子湊過去看。
李逸塵指著第一張圖。
「第一個任務,用槓桿原理,做一桿秤。秤是用來稱東西的。你們要讓這桿秤,稱得准,稱得穩。」
他又指著第二張圖。
「第二個任務,用斜面原理,做一個滑車。滑車是用來拉重物的。你們要讓這個滑車,拉得動,拉得快。」
他指著第三張圖。
「第三個任務,用輪軸原理,做一輛小車。小車是用來載東西的。你們要讓這輛小車,跑得穩,跑得快。」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
「這三個任務,你們分成三組,每組十人。一個半月的時間,做出東西來。
材料、工具、場地,學院都有。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趙師兄,也可以來問我。」
眾弟子面面相覷。
李敬業第一個站起來:「老師,學生願意做滑車!」
長孫渙也跟著站起來:「學生願意做秤!」
房俊猶豫了一下,說:「學生————學生願意做小車。」
其他弟子也紛紛站起來,選自己感興趣的任務。
很快,三組就分好了。
李逸塵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去做吧。記住,失敗了不要緊。一次不行,就試第二次。十次不行,就試第十一次。只要肯試,總能做成。」
眾弟子齊聲應道:「是!」
他們湧出學堂,興奮地討論著怎麼做。
李逸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不知道這些人會做出什麼東西。
但他知道,他們會發散思維,會互相討論,會一次次嘗試。
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可能會讓他也感到意外。
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教他們幾個道理,是讓他們學會用道理。
永興坊,狄宅。
狄仁傑坐在自己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富國策問》。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老師寫的這四問,每一問都讓他想起自己親眼看見的那些事。
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師這篇文章,不只是講道理。
是在告訴他,怎麼用那些道理看世界。
時間如水,悄無聲息地從指縫間流過。
貞觀十八年的冬天,就在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大小事務中,不知不覺走到了盡頭。
臘月里下了兩場大雪,覆蓋了長安城的屋檐和街道。
格物學院的工坊里卻熱氣騰騰,三十個權貴子弟圍著火盆,爭論著各自的「任務」該如何改進。
李敬業那組做的滑車,從山坡上滑下來時總是偏,他們試了十七種辦法,最後發現是輪子裝歪了。
房俊那組做的小車,跑著跑著就散架了,他們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整整二十天。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李逸塵去工坊看了一眼。
三組人的任務,都做成了。雖然樣子丑了點,雖然跑起來還是歪歪扭扭,但
確實能用了。
他把那輛歪歪扭扭的小車推了幾步,然後看著那群滿臉煤灰、眼睛卻亮得驚人的少年,點了點頭。
「明年,做更難的東西。」
貞觀十九年的正月,在一片歡呼聲中到來了。
初一那日,李承乾帶著李厥去兩儀殿給父皇拜年。
李世民抱著孫子,看著站在一旁的太子,忽然覺得這個兒子,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
從前那個動輒發怒、滿臉陰鬱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儲君。
正月十五,上元節。
長安城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西市的胡商們把最珍奇的香料、寶石擺出來招攬顧客,東市的酒肆里坐滿了猜拳行令的漢子。
格物學院的弟子們難得放了一天假,成群結隊地湧進城裡看花燈。
李敬業請客,在東市最好的酒樓上訂了雅間,三十個人擠得滿滿當當,一邊吃火鍋一邊爭論明年的「任務」該做什麼。
正月里,嶺南傳來了消息。
第一批學田已經撥下去了,國子監派去的博士們在幾個州府開設了官學,報名的寒門子弟比預想的多了三倍。
那幾個博士在信里說,嶺南的孩子,和關中的孩子沒什麼兩樣,都是一樣的眼睛,一樣的渴望讀書。
正月末,民部的摺子送到了東宮。
去歲推廣的新式農具,已經在關中、河南、河北三道全面鋪開。
今春的麥田返青情況比往年好,各地報上來的夏糧預產,比去歲增加了將近一成。
那一成,就是增量。
二月春風似剪刀。
長安城裡的柳樹抽了新芽,城外田野里的麥苗綠油油的一片。
東宮的政務依舊繁忙,但李承乾處理起來,已經遊刃有餘。
預算制度運行了半年,各部各司都習慣了按章辦事。
爭吵少了,效率高了,壓在案頭的那些摺子,不知不覺間薄了許多。
格物學院的工坊里,又傳出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這一回,他們做的是更「難」的東西。
李世民坐在兩儀殿裡,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了去年秋天那些預算會議上的爭吵。
那些爭吵,如今想來,竟有幾分遙遠。
新政推行了半年,大唐確實變了。
變得安靜了,變得有序了,變得讓人看見希望了。
他放下手裡的奏疏,輕輕吐出一口氣。
貞觀十九年的春天,來得剛剛好。
貞觀十九年,三月初一。
長安城,安興坊李宅。
門前的巷子裡,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李逸塵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外面那些忙碌的僕役,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禮單。
「逸塵弟,這是今日送來的賀禮單子。你過目一下。」
李逸塵接過,翻了翻。
長孫無忌的,岑文本的,高士廉的,蕭瑀的,褚遂良的,馬周的————
還有太子的,晉王的,魏王的————
他放下禮單,對李煥說:「都登記好了?」
李煥點頭:「登記好了。按你之前說的,貴重物品單獨列冊,尋常物品入
庫。太子的禮,放在書房。其他的,按類歸置。」
李逸塵「嗯」了一聲。
李煥看著他,忽然問:「逸塵弟,你緊不緊張?」
李逸塵愣了一下。
李煥笑道:「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成親了。你不緊張?」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還好。」
李煥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冷靜了。成親這麼大的事,你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李逸塵沒說話。
李煥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李逸塵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還有不到一個月。
房萱就要嫁進來了。
他想起那天在河畔,房萱站在桃樹下,被他看得臉紅的樣子。
他想起那天她把畫收進袖子時,眼裡的那一絲慌亂。
他搖了搖頭。
那些事,現在想起來,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上輩子的事。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最輕鬆的時刻。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與房玄齡對坐。
案上擺著茶,熱氣裊裊。
李世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玄齡,婚事準備得如何了?」
房玄齡欠身道:「回陛下,該有的流程都已經走完了。納采、問名、納吉、
納徵、請期,都已辦妥。三月二十八日,吉時。」
李世民點點頭。
「房萱是你嫡孫女,李逸塵是朕看重的人。這門親事,朕一直放在心上。」
房玄齡道:「臣謝陛下關懷。」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玄齡,朕發現,這個人才,朕發現得太晚了。」
房玄齡一愣。
李世民繼續說:「朕今日翻遍史書,像李逸塵這樣的人,真是鳳毛麟角。」
「預算制度,錢莊,修典工程,格物學院,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交易,積累————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開創性的?哪一樣不是讓朕耳目一新的?」
他頓了頓,又說:「更難得的是,此子之心赤誠。」
房玄齡看著他。
「這樣的人,朕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房玄齡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臣也是這麼想的。李逸塵確實才華橫溢,可更難得的是,他讓所有人都安心。」
李世民看著他。
房玄齡繼續說:「他在東宮,太子安心。他在朝中,陛下安心。他在民間,百姓安心。他在士林,讀書人安心。這樣的人,千古難遇。」
李世民點點頭。
「是啊。讓所有人都安心。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他嘆了口氣,又說:「高明有這樣的人輔佐,朕心裡高興。可有時候,朕也會想,如果當年朕也遇到一個這樣的人,會是什麼樣子?」
房玄齡沒有說話。
李世民笑了笑,端起茶盞。
「算了,不說這些了。玄齡,你回去好好準備婚事。朕要親自去喝喜酒。」
房玄齡起身行禮:「臣謝陛下。」
兩儀殿外,暮色漸沉。
房玄齡走在宮道上,腳步很慢。
他想起李世民剛才說的那些話。
「讓所有人都安心。」
這個評價,太高了。
高到他這個當朝宰相,都有些嫉妒。
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李逸塵確實讓所有人都安心。
太子安心,是因為有他在,什麼事都能解決。
陛下安心,是因為他做的事,都是光明磊落,擺在明面上的。
百姓安心,是因為他的那些政策,確實讓日子好過了。
讀書人安心,是因為他的那些文章,確實讓人豁然開朗。
他房玄齡,也安心。
因為李逸塵是他的孫婿。
房玄齡搖了搖頭。
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些對的,有些錯的。可把這個孫女許給李逸塵,是他做過的最對的決定。
安興坊李宅。
李逸塵正在書房裡看書。
忽然,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福伯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郎君!不好了!宮裡來人了!」
李逸塵放下書,站起身。
他剛走到門口,一個東宮內侍已經沖了進來,臉色發白,氣喘吁吁。
「李————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逸塵心裡猛地一沉。
「什麼事?說清楚。」
內侍喘著氣,語速極快。
「今日午後,殿下在東宮處理政務,忽然覺得腹中劇痛。起初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可疼得越來越厲害,殿下臉色都白了,冷汗直冒,趴在案上起不來。太醫已經趕去了,可————可情況不太好!」
李逸塵臉色一變。
腹中劇痛?
他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闌尾炎。
這個時代叫「腸癰」。
在古代,這是要命的病。
他二話不說,抬腳就往外走。
「備馬!立刻!」
一刻鐘後,李逸塵衝進了東宮。
顯德殿外,已經圍滿了人。
太醫署的太醫令張太醫,帶著幾個太醫,正在殿內忙碌。
內侍們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遞巾的遞巾,每個人臉上都是惶恐。
杜正倫站在殿外,臉色發白,看見李逸塵,快步迎上來。
「逸塵!你可來了!」
李逸塵顧不上和他多說,直接往殿內走。
杜正倫跟在他身後,低聲說。
「殿下午時還好好的,批了一上午奏疏,還用了午膳。可申時前後,忽然說肚子疼。起初以為是風寒,讓人煮了薑湯。可越疼越厲害,疼得直不起腰,這才叫太醫。」
李逸塵沒有回答,大步走進殿內。
顯德殿裡,李承乾躺在榻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蜷著身子,雙手死死按著右下腹,嘴唇咬得發白,卻硬是一聲不吭。
張太醫跪在榻前,正給他把脈,臉色凝重得嚇人。
旁邊幾個太醫,有的在翻醫書,有的在低聲商量,個個滿頭大汗。
這個平時腰背挺直的太子,此刻蜷在榻上,像一隻受傷的獸。
李逸塵問張太醫:「什麼情況?」
張太醫抬起頭,臉色凝重。
「李右庶子,殿下這病————臣一時還拿不準。脈象弦數,腹中劇痛,按之更甚,右腹下尤其疼。臣懷疑————懷疑是腸癰。」
腸癰。
李逸塵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能治嗎?」
張太醫沉默片刻,緩緩道:「腸癰之症,醫書有載。若是初起,可用大黃牡丹湯攻下,或可消散。可殿下這痛,來得太急,臣————臣不敢保證。」
李逸塵盯著他。
「不敢保證?你是不敢保證能治好,還是不敢保證能活?」
張太醫額頭的汗更多了。
「李右庶子,腸癰之症,歷來兇險。若是內膿已成,湯藥無用,那就只能————只能————」
他說不下去了。
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李逸塵沒有繼續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需要冷靜。
闌尾炎,在這個時代,確實是絕症。
沒有抗生素,沒有手術條件,一旦穿孔,必死無疑。
可李承乾是太子。
他不能死。
李逸塵站在榻邊,看著李承乾慘白的臉色,腦子裡飛速轉動。
可這是貞觀十九年。
沒有無菌術,沒有抗生素,沒有麻醉,沒有輸血條件。
就連最基礎的腹部外科手術,這個時代的太醫也從未做過。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一慌,李承乾就真的沒救了。
榻上,李承乾咬著牙,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硬撐著沒有叫出聲,可那蜷縮的身體,那死死按著腹部的雙手,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逸塵轉頭看向張太醫,「從發病到現在,多久了?」
張太醫顫聲道:「回李右庶子,申時三刻發作,如今————如今已是酉時末,一個多時辰了。」
一個多時辰。
李逸塵的心又沉了一分。
急性闌尾炎,六到八小時就可能穿孔。
一旦穿孔,引起瀰漫性腹膜炎,那就是必死無疑。
殿內的氣氛幾乎凝固。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尖細的唱報聲
「陛下駕到」
話音未落,李世民已經大步跨進殿內。
他顯然是騎馬趕來的,龍袍上還沾著塵土,臉色鐵青,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惶恐。
「高明!」
李世民衝到榻前,看見李承乾那慘白的臉色,渾身一僵。
李承乾掙扎著想坐起來,「父皇————兒臣————」
「別動!」李世民一把按住他,轉頭看向張太醫,聲音冷得像冰,「怎麼回事?」
張太醫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
「陛————陛下,殿下他————他患的是腸癰,來得太急,臣————臣等————」
李世民的眼睛瞬間紅了。
「腸癰?」
他當然知道腸癰是什麼。
太醫藥典里寫得清清楚楚一一腸癰者,腹中急痛,按之痛甚,若不治,三日死。
三天。
李世民的身體晃了晃,一隻手撐在榻沿上,指節發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哭聲響起。
「阿耶—!」
李榷從人群里擠出來,跌跌撞撞跑到榻前。
他才五歲,個子剛比床沿高一點,踮著腳尖也看不見榻上的父親。
他急得直跺腳,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阿耶!阿耶你怎麼了?阿耶
李世民低頭看著這個孫子,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李榷哭了幾聲,忽然轉過頭,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李逸塵。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把抱住李逸塵的腿,仰起頭,滿臉淚痕。
「李師!李師!你救救阿耶!你救救阿耶!」
那聲音又急又脆,帶著孩子特有的尖銳,卻像一把刀,直直扎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李逸塵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李榷的眼睛裡全是眼淚,可那眼淚後面,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在他眼裡,李師是無所不能的。
「李師————」李榷的小手抓得更緊了,聲音裡帶著哭腔,「阿耶疼————李師你救救阿耶————」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長子躺在榻上,命懸一線。
他的長孫抱著別人的腿,哭著求救。
而他這個天子,九五之尊,此刻卻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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