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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2026-09-27 02:42:45 作者: 作家狼族王子

  第431章 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李逸塵回到承恩殿時,殿內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榻前圍了三名太醫,張太醫跪在最前面,手指搭在李承乾腕上,眉頭擰成一團。

  另外兩人站在兩側,手裡捧著醫書,臉上全是汗。

  太子妃蘇氏坐在榻邊,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卻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緊緊握著李承乾的手,一遍一遍地用帕子給他擦額頭的汗。

  李承乾蜷在榻上,雙目緊閉,嘴唇咬得發白。

  右下腹的疼痛讓他時不時抽搐一下,但硬是一聲不吭。

  李逸塵走到榻前,看了一眼李承乾的臉色。

  比之前更差了。

  慘白里透著一層灰,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嘴唇乾裂,呼吸急促。

  他轉向張太醫:「如何?」

  張太醫抬起頭,聲音沙啞:「回李右庶子,殿下的脈象越來越急,右下腹按之堅硬,老夫————老夫懷疑膿已漸成。」

  「湯藥呢?」

  「灌不下去。」張太醫搖頭,「殿下疼得厲害,灌進去就吐。勉強餵進去的,也不知能吸收幾分。」

  李逸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張紙,遞給張太醫。

  「這個方子,能用嗎?」

  張太醫接過,湊到燭火下細看。




  他的眉頭皺起來。

  

  「李右庶子,這是————」

  「外敷。」李逸塵說,「不入內服,只敷在疼處。能清熱解毒,消腫止痛。」

  張太醫盯著那方子看了很久,抬起頭,滿臉為難。

  「李右庶子,這方子老夫沒見過。大黃芒硝皆是苦寒攻下之藥,內服尚且要慎之又慎,外敷————老夫不敢擔保。」

  「不要你擔保。」李逸塵的聲音很平,「你只說,會不會有害?」

  張太醫想了想,緩緩道:「若只是外敷,且殿下腹皮未破,應無大礙。只是——

  ——」

  「只是什麼?」

  張太醫咬牙道:「只是殿下如今情況危急,任何變數都可能加重病情。老夫等用藥,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差錯。這方子來歷不明,老夫————老夫實在不敢用在殿下身上。」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太醫被他看得後背發涼,低頭避開那目光。

  殿內靜了幾息。

  李逸塵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有這個方子。它可能沒用,但至少無害。用了,殿下或許能多撐幾日。

  不用,你們就繼續在這裡束手無策,看著殿下疼下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若陛下知道我給了方子,而你們沒有用,你覺得,陛下會怎麼想?」

  張太醫渾身一僵。

  李逸塵這話,戳到了他最怕的地方。

  李逸塵在東宮的地位,太醫署上下誰不知道?

  太子倚為臂膀,陛下也多次誇讚。

  若陛下事後得知李逸塵獻了方子而太醫署沒用,那————

  張太醫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李右庶子,此事————此事老夫做不了主。老夫需稟報太醫院令,請陛下定奪。」

  李逸塵點頭:「去。快去快回。」

  張太醫爬起來,踉蹌著往外跑。

  李逸塵轉向榻邊,看著蘇氏。

  蘇氏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卻沒有說話。

  李逸塵對她微微頷首,然後走到榻的另一側,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李承乾慘白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

  那時他在偏殿裡摔杯子,讓所有人都滾出去。

  現在他蜷在這裡,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一聲不吭。


  兩儀殿。

  張太醫跪在御階下,把李逸塵那個方子的事說了一遍。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是說,李逸塵給了個外敷的方子,你們不敢用?」

  張太醫額頭觸地:「陛下,臣等非是不敢用,實在是這方子來歷不明,臣等從未見過。殿下乃儲君,龍體安康關乎國本,臣等不敢有絲毫疏忽————」

  「那你們有辦法嗎?」李世民打斷他。

  張太醫愣住了。

  「朕問你,你們太醫署,有沒有辦法治太子的病?」

  張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抖:「臣等————臣等正在盡力————」

  「盡力?」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提高,「盡力就是讓朕的兒子躺在那裡疼著,灌不進藥,等死?」

  張太醫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世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李逸塵那張臉。

  那個年輕人,這兩年做了多少事?預算制度,錢莊,修典工程,格物學院,那些文章————

  每一件事,他都辦成了。

  每一件事,他都讓人無話可說。

  他若說這方子有用————

  李世民睜開眼。

  「傳朕口諭。」他的聲音平穩下來,「太醫署按李逸塵的方子抓藥,給太子外敷。一切聽李逸塵調配。出了事,朕不怪你們。」

  張太醫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陛下————」

  「去。」李世民揮了揮手。

  張太醫不敢再說什麼,磕頭退了出去。

  承恩殿。

  張太醫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名太醫,手裡捧著剛研好的藥末和一小碗醋。

  他走到李逸塵面前,躬身道:「李右庶子,陛下口諭,太醫署按您的方子抓藥,一切聽您調配。」

  李逸塵點了點頭,接過那碗藥末。

  他把藥末倒在乾淨的帕子上,加入醋,慢慢調成糊狀。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的手。

  李逸塵調好藥糊,走到榻邊。

  蘇氏輕輕掀開李承乾的衣袍,露出右下腹。

  那片皮膚已經有些發紅,按上去硬硬的。

  李逸塵把藥糊輕輕敷上去,然後用另一塊干帕子蓋住,壓緊。

  他抬起頭,看向張太醫。

  「每日換一至二次。殿下所有飲食,全部停了。」

  張太醫一愣:「停了?殿下體虛,若不吃東西————」

  「不能吃。」李逸塵打斷他,「腸癰發作,飲食只會加重。改用湯藥,少量多次,維持體力即可。」

  張太醫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李逸塵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逸塵轉向蘇氏:「殿下若醒著,儘量讓他少動。能睡就睡,能養就養。」

  蘇氏點頭,聲音沙啞:「多謝李右庶子。」

  李逸塵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心中默默祈禱。

  一定要有用。

  李承乾的病情,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而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東宮傳出去,傳遍皇城,傳遍長安。

  第二天一早,東西兩市一開門,就炸了鍋。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得了腸癰!太醫說凶多吉少!」

  「什麼?太子殿下?那個推行新政的太子?」

  「就是他!我表舅在東宮當差,親眼看見的!疼得在床上打滾,灌不進藥!」

  「那————那新政怎麼辦?那些債券怎麼辦?」

  人群里議論紛紛,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有人開始往錢莊跑。

  「我要取錢!把我存的那些錢都取出來!」


  「我也是!快,快給我取!」

  錢莊門口排起了長隊,人擠人,推推操搡,罵聲一片。

  柜上的夥計滿頭大汗,一邊應付一邊喊:「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

  可沒人聽他的。

  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恐慌越來越重。

  債市那邊更慘。

  貞觀債券的價格直接崩了。

  「拋!快拋!」

  「一百貫面值的,現在只值八十貫了!」

  「八十?我剛聽說有人七十五貫就拋了!」

  「七十五?那我也拋!再不拋就砸手裡了!」

  交易場上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拋售的人。

  世家的人站在角落裡,臉色鐵青。

  「家主,咱們怎麼辦?」

  一個中年管家低聲問身邊的老者。

  老者沉默片刻,緩緩道:「先看看。急什麼?」

  「可其他幾家都在拋————」

  「他們拋他們的。」老者冷笑一聲,「這個時候拋,能拋幾個錢?等到底了

  再撿,不比現在割肉強?」

  管家不敢再問。

  可他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

  信行。

  李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急報。

  全是錢莊擠兌、債市崩盤的消息。

  他的臉色鐵青,手裡的茶盞被捏得咯吱作響。

  杜楚客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殿下,情況不太好。今早到現在,貞觀債券已經跌了兩成。錢莊那邊,西市三個分號都排滿了人,擠兌還在加劇。」

  李泰咬牙道:「怎麼會這樣?那跛子還沒死呢!」

  杜楚客沉默片刻,說:「殿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得趕緊想辦法穩住局面。若任由拋售繼續,信行要出大問題。」

  李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該怎麼辦?」

  杜楚客道:「當下最緊要的,是穩住人心。人心穩了,拋售自然就停了。臣以為,可奏請陛下,由朝廷拿出一筆錢來回購債券。」

  李泰眼睛一亮:「好主意!朝廷出面回購,債券價格就能穩住。只要穩住幾天,等那跛子————」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杜楚客點頭:「殿下說得是。此事宜早不宜遲,臣建議殿下即刻入宮,向陛下陳情。」

  李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杜楚客。

  「你說,父皇會同意嗎?」

  杜楚客道:「陛下聖明,定能看清其中利害。殿下放心去便是。」

  李泰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剛送來的急報。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太子病重的消息傳出才一夜,債市就崩了,錢莊也開始擠兌。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他沒想到,高明的影響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那些債券,那些錢莊,那些新政,都是高明一手推起來的。

  高明在,那些東西就在。

  高明若不在————

  李世民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王德進來稟報:「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睜開眼:「宣。」

  李泰大步進來,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李泰謝恩坐下,開門見山:「父皇,兒臣是為債市和錢莊的事來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朕也剛看到急報。你怎麼看?」

  李泰道:「父皇,兒臣以為,此事必須立刻處置,不能再拖。債市崩盤,錢莊擠兌,若任其發展,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民看著他:「你有辦法?」

  李泰深吸一口氣,把杜楚客那套說辭說了出來。

  「兒臣建議,由朝廷拿出一筆錢,由信行出面回購貞觀債券和之前發的軍事債券。這樣,債券價格能穩住。」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父皇,這不僅是救債市,更是救朝廷的信用。」

  「若債券成了廢紙,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朝廷說話不算數!到那時

  候,朝廷的威信何在?」

  李世民聽著,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旁邊的幾位重臣。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人,是被他臨時召來的。

  長孫無忌沉吟道:「陛下,魏王殿下所言,確有道理。債券崩盤,錢莊擠兌,確實會衝擊朝廷信用。此時出手穩住局面,是當務之急。」

  房玄齡點了點頭:「臣也以為,救市是必要的。只是具體怎麼救,救多少,還需仔細斟酌。」

  岑文本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麼。

  李世民看向李泰:「你估算一下,需要多少錢?」

  李泰早有準備:「回父皇,兒臣粗略算過,若要回購債券穩住價格,至少需要二百萬貫。錢莊那邊,若要保證兌付,也需要一百萬貫左右。合計三百萬貫。」

  三百萬貫。

  錢莊的事是李泰臨時起意的。

  一旦這次將錢莊也救了,那麼他就是第一功臣了。

  這個數字讓在場幾人都吸了口氣。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三百萬貫,不是小數目。

  可若真讓債券崩盤,錢莊倒閉,損失只會更大。

  他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逸塵呢?」他問王德,「他在何處?」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李右庶子昨夜至今一直在東宮陪侍太子殿下,未曾離開。」

  李世民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

  太子病重,他最信任的人守在他身邊,這是應當的。

  可眼前這事,也需要聽聽他的意見。

  「派人去東宮,把李逸塵叫來。」李世民說。

  王德領命,快步退下。

  東宮,承恩殿。

  李逸塵坐在榻邊的椅子上,眼睛盯著李承乾的臉。

  一夜過去,李承乾的病情似乎穩定了些。

  雖然還是疼,但發作的間隔長了,也沒有再吐。

  張太醫剛才來換藥,說敷上去的藥糊幹了些,殿下腹部的硬塊似乎沒有繼續擴大。

  李逸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能不能挺過去,還要看接下來幾天。

  蘇氏從內殿出來,走到李逸塵面前,深深福了一禮。

  「李右庶子,多謝您。」

  李逸塵站起身,側身避開:「太子妃殿下折煞臣了。」

  蘇氏直起身,眼眶又紅了:「太醫說,殿下能撐到現在,全靠您的方子。昨夜敷上之後,殿下的疼痛確實緩解了些。今天早上,還醒了一小會兒,喝了點湯藥。」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殿下能撐過來,是殿下自己命硬。臣只是盡本分。」

  蘇氏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侍進來稟報:「李右庶子,陛下口諭,召您即刻去兩儀殿議事。」

  李逸塵眉頭微皺。

  這個節骨眼上,兩儀殿議事?

  他看向榻上的李承乾,又看向蘇氏。

  蘇氏會意,說:「李右庶子放心去吧,這裡有本宮和太醫守著。」

  李逸塵點了點頭,對張太醫叮囑了幾句,轉身往外走。

  兩儀殿。

  李逸塵進殿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一圈青黑,顯然是熬了一夜。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

  他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李世民抬手:「免禮。賜座。」

  李逸塵謝恩坐下。

  李世民看著他,說:「李逸塵,太子的病情如何?」

  李逸塵道:「回陛下,殿下昨夜情況兇險,但敷藥後有所緩解。今日晨間醒了一次,喝了點湯藥。太醫說,若能再撐幾日,或許有轉機。」

  李世民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很快又被眼前的焦慮取代。

  他把案上那些急報遞給王德:「給他看看。」

  王德接過,送到李逸塵面前。

  李逸塵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

  債市崩盤,貞觀債券跌了兩成半。

  錢莊擠兌,西市三個分號排滿了人。

  還有幾個大戶,已經開始拋售軍事債券。

  他看完,合上急報,抬起頭。

  李世民說:「魏王方才提議,由朝廷出錢回購債券,同時向錢莊注入資金穩住局面。你怎麼看?」

  李逸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陛下,臣以為,此時不應救市。」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泰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李右庶子,你說什麼?不應救市?」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債市崩盤,錢莊擠兌,再不管,那些債券就成了廢紙!錢莊都要倒閉!朝廷的信用何在?」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魏王殿下,臣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正因為知道,臣才說,不應救市。」

  李泰氣得渾身發抖,但他強壓住怒火,轉向李世民。

  「父皇!李右庶子為太子哥哥病情所困,心神不寧,所言不足為憑!還請父皇明鑑!」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逸塵。

  他想起這個年輕人這兩年做的那些事。

  每一件事,他都有他的道理。

  每一件事,最後都證明他是對的。

  這次,他還有什麼道理?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說說你的理由。」

  李逸塵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先向李世民行禮,然後轉向在場幾人。

  「陛下,魏王殿下,長孫司徒,房相,岑中書,請容臣慢慢道來。」

  他頓了頓,開始說。

  「臣先說第一層意思。債券市場,是什麼?是信用市場。貞觀債券之所以有人買,是因為買的人相信,朝廷會兌現承諾。這個相信,就是信用。」

  「信用這東西,有起有落,是正常的。朝廷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債券價格就會波動。這是市場常態,不是病。」

  「太子殿下病重,消息傳出,債券跌了,這是市場對消息的反應。反應過激也好,不過激也好,都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朝廷若此時出手干預,等於告訴所有人,朝廷的信用,要靠朝廷自己花錢來維持。」

  他看向李泰:「魏王殿下方才說,要救朝廷的信用。可臣斗膽問一句,朝廷的信用,是靠花錢買來的嗎?」

  李泰愣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說:「朝廷的信用,是靠兌現承諾,靠言出必行,靠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不是靠花錢回購債券買來的。若這次回購了,下次再有波動,是不是還要回購?」

  「長此以往,市場就會形成預期,反正朝廷會兜底,我儘管拋,儘管擠兌,反正有朝廷接著。」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到那時候,朝廷還有多少錢往裡填?填得完嗎?」

  李泰臉色鐵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說:「臣說第二層意思。這次債券跌了,錢莊擠兌了,是誰在受影響?」


  他掃過在場幾人:「是世家。是那些手裡握著大量債券的世家。是那些在錢莊裡存了大筆錢的世家。」

  「債券還沒有大規模流入民間,錢莊的儲戶也多是富戶。這次崩盤,最先受損的,是那些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臣不是說世家受損就該高興。臣是說,這次風波,是一次風險教育。」

  「讓那些持有債券的人知道,債券這東西,不是穩賺不賠的。有漲就有跌,有賺就有賠。經歷了這次,下次再有波動,他們就不會這麼慌了。」

  「孩子摔過跤,才知道路不平。市場經歷過波動,才知道風險。」

  「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殿內一片寂靜。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說話。

  房玄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岑文本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李泰忍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殿中央,和李逸塵面對面。

  「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本王聽明白了。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債券繼續跌,錢莊繼續擠兌,最後真的崩了,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那時候,朝廷的信用也毀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魏王殿下,臣說的,不是不管,是現在不管。」

  他轉向李世民:「陛下,臣說第三層意思。市場有兩隻手。一隻是朝廷的手,一隻是市場自己的手。」

  「朝廷的手,臣叫它「有形之手」。市場自己的手,臣叫它無形之手」。

  55

  「有形之手,是朝廷的政令,是國庫的錢糧,是陛下的權威。」

  「無形之手,是市場的供需,是買賣雙方的心理,是價格自己調節的力量。」

  「這兩隻手,要配合著用,不能只用一隻。」

  他走到殿中央,開始慢慢解釋。

  「臣在貞觀學堂講過,屠戶賣肉,酒家沽酒,農夫耕田,織戶織絹。他們各自謀利,最後卻讓天下富足。為什麼?因為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調節。」

  「肉價高了,屠戶就多殺豬。殺多了,肉多了,價格就落下來。肉價低了,屠戶就少殺豬。殺少了,肉少了,價格又漲上去。這一漲一跌之間,供需就平衡了。」

  「債券也是一樣。價格跌了,有人覺得便宜了,就會買。買的人多了,價格就穩住了。」

  「價格漲了,有人覺得貴了,就會賣。賣的人多了,價格就落下來。這也是市場自己在調節。」

  他看向李泰:「殿下方才說要回購債券,就是用朝廷的手,強行把價格托住。

  可這樣一來,市場的無形之手就被壓住了。那些想低價買入的人,買不到了。那些想拋售的人,反而拋得更快,因為他們知道,反正朝廷會接。」

  「結果是什麼?結果是朝廷花了一大筆錢,買回來一堆債券,而市場本身,根本沒有經歷完整的波動,沒有完成自我調節。下次再有風吹草動,該跌還是

  跌,該擠兌還是擠兌。」

  李泰的臉色變了又變,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李逸塵繼續說:「臣說第四層意思。現在的情況,真的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嗎?」

  他指了指那些急報:「債券跌了兩成半,不是全跌沒了。錢莊擠兌,是有人在取錢,不是取不出來。」

  「這才是第二天。若再過幾天,那些拋售的人發現,跌到一定程度,有人開始買了,他們就不拋了。」

  「那些擠兌的人發現,取錢沒那麼急,他們就不擠了。」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五天,可能需要七八天。但這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結果。」

  「走完之後,剩下的那些債券,才是真正有人願意持有的。走完之後,那些錢莊的儲戶,才知道以後該不該一有風吹草動就去擠兌。」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朝廷的手,要用在刀刃上。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

  等到真的有人撐不住了,等到真的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那時候再出手,才是真正的「救」。」


  他說完了。

  殿內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還在輕輕敲著,但節奏慢了下來。

  長孫無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房玄齡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岑文本看著李逸塵,眼中滿是讚賞。

  李泰站在那裡,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沒想到,李逸塵能用這麼一套道理,把他剛才的提議駁得體無完膚。

  什麼有形之手無形之手,什麼市場調節,什麼風險教育..

  這些話,他從來沒聽過。

  可他聽著聽著,竟然覺得......有道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他咬了咬牙,轉向李世民。

  「父皇!李右庶子說的這些,兒臣聽不懂。但兒臣知道一件事,債券崩了,錢莊倒了,朝廷的信用就毀了!這是實實在在的!不能拿朝廷的信用去賭市場自己會好!」

  他的聲音又急又沖:「萬一市場沒好呢?萬一跌到最後,沒人買了呢?萬一錢莊真的倒了呢?那時候,朝廷再出手,還來得及嗎?」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陛下,魏王殿下所慮,也有道理。所以臣說,不是不管,是現在不管。」

  「臣建議,朝廷做好準備,調集一筆錢糧,以備萬一。但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出手。」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臣再說一句。這次風波,不只是風險,也是機

  會。」

  李世民眉頭一挑:「機會?」

  李逸塵點頭:「是。這次風波之後,那些盲目跟風的人,會被洗出去。」

  「那些真正看好債券的人,會進來。錢莊那邊,也會有一批不穩的儲戶離開,留下一批真正信任朝廷的人。」

  「更重要的是,經歷過這次,朝野上下都會明白,債券市場不是穩賺不賠的。」

  「以後再有人想靠債券發財,就得掂量掂量。這對市場的長遠健康,是好事」

  o

  他看向李泰:「魏王殿下是信行平準使,管著債券的衙門。」

  「臣相信,殿下也不希望自己管的債券,永遠靠朝廷托著。若真能借著這次風波,讓市場學會自己走路,對殿下來說,也是功勞。」

  李泰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功勞?

  這跛子身邊的人,居然會說對他有功勞?

  他盯著李逸塵,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李逸塵的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內沒有人說話。

  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終於,李世民開口。

  「你們說的,朕都聽明白了。」

  他看著李逸塵:「李逸塵,你說的這些話,朕是第一次聽。什麼有形之手無形之手,什麼市場調節......這些道理,你什麼時候琢磨出來的?」

  李逸塵躬身道:「回陛下,臣在貞觀學堂講過一些。只是當時講的是農桑商賈,沒往債券上套。今日遇到這事,臣試著用了用。」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泰:「青雀,你方才說的,也有道理。朝廷的信用,不能拿來賭。」

  李泰連忙躬身:「父皇聖明!」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來,然後說:「可李逸塵說的那些,朕也覺得有道理。市場有市場的規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長。」

  李泰的臉色又變了。

  李世民繼續說:「這樣吧。李逸塵,你說的做好準備,暫不救市」,朕准了。民部先調集兩百萬貫,放在那裡備用。但不急著出手。」

  他看向李泰:「青雀,你是信行平準使,管著債券這一塊。這幾天,你多盯著,隨時報來。若真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朕會決斷。」


  李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躬身道:「兒臣遵旨。」

  李世民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李逸塵留下。」

  幾人行禮告退。

  李泰走出兩儀殿時,腳步很重。

  他腦子裡全是李逸塵方才說的那些話。

  有形之手,無形之手,市場調節,風險教育..

  這些話,他從來沒聽過。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些話會傳遍朝野。

  李逸塵又贏了。

  他咬了咬牙,大步往外走。

  杜楚客在殿外等他,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殿下,如何?」

  李泰沉默片刻,說:「那跛子的人,又贏了。」

  杜楚客愣了一下。

  李泰沒有解釋,只是說:「回去再說。」

  兩人消失在宮道盡頭。

  兩儀殿內,只剩下李世民和李逸塵。

  李世民指了指座位:「坐。」

  李逸塵謝恩坐下。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高明這次若能挺過去,朕一定要好好謝謝他。若沒有他,朕哪能遇到你這樣的人才。」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你方才說的那些,朕聽進去了。朕只是擔心,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怎麼辦?」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陛下,臣斗膽說一句。若真到了那一步,就說明之前的判斷錯了。錯了,就認。認了,再救。那時候救,雖然晚了點,但至少救的是該救的。」

  「若現在救,救的是一時的價格,一時的恐慌。可這些東西,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下次再來,朝廷還能救嗎?」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李逸塵。

  「高明那邊,你要多費心。朕知道你累,但這個時候,他最需要你。」

  李逸塵起身行禮:「臣明白。臣告退。」

  他退出兩儀殿,大步往東宮走去。

  承恩殿裡,李承乾還在昏睡。

  蘇氏守在榻邊,見他進來,連忙起身。

  「李右庶子,殿下剛才又醒了一次,喝了半碗湯藥。太醫說,脈象比昨天穩了些。」

  李逸塵走到榻邊,看著李承乾的臉。

  臉色還是那麼白,但比昨天多了幾分血色。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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