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李逸塵回到承恩殿時,殿內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榻前圍了三名太醫,張太醫跪在最前面,手指搭在李承乾腕上,眉頭擰成一團。
另外兩人站在兩側,手裡捧著醫書,臉上全是汗。
太子妃蘇氏坐在榻邊,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卻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緊緊握著李承乾的手,一遍一遍地用帕子給他擦額頭的汗。
李承乾蜷在榻上,雙目緊閉,嘴唇咬得發白。
右下腹的疼痛讓他時不時抽搐一下,但硬是一聲不吭。
李逸塵走到榻前,看了一眼李承乾的臉色。
比之前更差了。
慘白里透著一層灰,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嘴唇乾裂,呼吸急促。
他轉向張太醫:「如何?」
張太醫抬起頭,聲音沙啞:「回李右庶子,殿下的脈象越來越急,右下腹按之堅硬,老夫————老夫懷疑膿已漸成。」
「湯藥呢?」
「灌不下去。」張太醫搖頭,「殿下疼得厲害,灌進去就吐。勉強餵進去的,也不知能吸收幾分。」
李逸塵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那張紙,遞給張太醫。
「這個方子,能用嗎?」
張太醫接過,湊到燭火下細看。
他的眉頭皺起來。
「李右庶子,這是————」
「外敷。」李逸塵說,「不入內服,只敷在疼處。能清熱解毒,消腫止痛。」
張太醫盯著那方子看了很久,抬起頭,滿臉為難。
「李右庶子,這方子老夫沒見過。大黃芒硝皆是苦寒攻下之藥,內服尚且要慎之又慎,外敷————老夫不敢擔保。」
「不要你擔保。」李逸塵的聲音很平,「你只說,會不會有害?」
張太醫想了想,緩緩道:「若只是外敷,且殿下腹皮未破,應無大礙。只是——
——」
「只是什麼?」
張太醫咬牙道:「只是殿下如今情況危急,任何變數都可能加重病情。老夫等用藥,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差錯。這方子來歷不明,老夫————老夫實在不敢用在殿下身上。」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太醫被他看得後背發涼,低頭避開那目光。
殿內靜了幾息。
李逸塵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有這個方子。它可能沒用,但至少無害。用了,殿下或許能多撐幾日。
不用,你們就繼續在這裡束手無策,看著殿下疼下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若陛下知道我給了方子,而你們沒有用,你覺得,陛下會怎麼想?」
張太醫渾身一僵。
李逸塵這話,戳到了他最怕的地方。
李逸塵在東宮的地位,太醫署上下誰不知道?
太子倚為臂膀,陛下也多次誇讚。
若陛下事後得知李逸塵獻了方子而太醫署沒用,那————
張太醫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頭,看著李逸塵,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李右庶子,此事————此事老夫做不了主。老夫需稟報太醫院令,請陛下定奪。」
李逸塵點頭:「去。快去快回。」
張太醫爬起來,踉蹌著往外跑。
李逸塵轉向榻邊,看著蘇氏。
蘇氏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卻沒有說話。
李逸塵對她微微頷首,然後走到榻的另一側,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李承乾慘白的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
那時他在偏殿裡摔杯子,讓所有人都滾出去。
現在他蜷在這裡,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一聲不吭。
兩儀殿。
張太醫跪在御階下,把李逸塵那個方子的事說了一遍。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你是說,李逸塵給了個外敷的方子,你們不敢用?」
張太醫額頭觸地:「陛下,臣等非是不敢用,實在是這方子來歷不明,臣等從未見過。殿下乃儲君,龍體安康關乎國本,臣等不敢有絲毫疏忽————」
「那你們有辦法嗎?」李世民打斷他。
張太醫愣住了。
「朕問你,你們太醫署,有沒有辦法治太子的病?」
張太醫伏在地上,聲音發抖:「臣等————臣等正在盡力————」
「盡力?」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提高,「盡力就是讓朕的兒子躺在那裡疼著,灌不進藥,等死?」
張太醫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世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李逸塵那張臉。
那個年輕人,這兩年做了多少事?預算制度,錢莊,修典工程,格物學院,那些文章————
每一件事,他都辦成了。
每一件事,他都讓人無話可說。
他若說這方子有用————
李世民睜開眼。
「傳朕口諭。」他的聲音平穩下來,「太醫署按李逸塵的方子抓藥,給太子外敷。一切聽李逸塵調配。出了事,朕不怪你們。」
張太醫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陛下————」
「去。」李世民揮了揮手。
張太醫不敢再說什麼,磕頭退了出去。
承恩殿。
張太醫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名太醫,手裡捧著剛研好的藥末和一小碗醋。
他走到李逸塵面前,躬身道:「李右庶子,陛下口諭,太醫署按您的方子抓藥,一切聽您調配。」
李逸塵點了點頭,接過那碗藥末。
他把藥末倒在乾淨的帕子上,加入醋,慢慢調成糊狀。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的手。
李逸塵調好藥糊,走到榻邊。
蘇氏輕輕掀開李承乾的衣袍,露出右下腹。
那片皮膚已經有些發紅,按上去硬硬的。
李逸塵把藥糊輕輕敷上去,然後用另一塊干帕子蓋住,壓緊。
他抬起頭,看向張太醫。
「每日換一至二次。殿下所有飲食,全部停了。」
張太醫一愣:「停了?殿下體虛,若不吃東西————」
「不能吃。」李逸塵打斷他,「腸癰發作,飲食只會加重。改用湯藥,少量多次,維持體力即可。」
張太醫還想說什麼,但對上李逸塵那雙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逸塵轉向蘇氏:「殿下若醒著,儘量讓他少動。能睡就睡,能養就養。」
蘇氏點頭,聲音沙啞:「多謝李右庶子。」
李逸塵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色。
心中默默祈禱。
一定要有用。
李承乾的病情,牽動著無數人的心。
而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東宮傳出去,傳遍皇城,傳遍長安。
第二天一早,東西兩市一開門,就炸了鍋。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得了腸癰!太醫說凶多吉少!」
「什麼?太子殿下?那個推行新政的太子?」
「就是他!我表舅在東宮當差,親眼看見的!疼得在床上打滾,灌不進藥!」
「那————那新政怎麼辦?那些債券怎麼辦?」
人群里議論紛紛,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有人開始往錢莊跑。
「我要取錢!把我存的那些錢都取出來!」
「我也是!快,快給我取!」
錢莊門口排起了長隊,人擠人,推推操搡,罵聲一片。
柜上的夥計滿頭大汗,一邊應付一邊喊:「別擠!別擠!一個一個來!」
可沒人聽他的。
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恐慌越來越重。
債市那邊更慘。
貞觀債券的價格直接崩了。
「拋!快拋!」
「一百貫面值的,現在只值八十貫了!」
「八十?我剛聽說有人七十五貫就拋了!」
「七十五?那我也拋!再不拋就砸手裡了!」
交易場上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拋售的人。
世家的人站在角落裡,臉色鐵青。
「家主,咱們怎麼辦?」
一個中年管家低聲問身邊的老者。
老者沉默片刻,緩緩道:「先看看。急什麼?」
「可其他幾家都在拋————」
「他們拋他們的。」老者冷笑一聲,「這個時候拋,能拋幾個錢?等到底了
再撿,不比現在割肉強?」
管家不敢再問。
可他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
信行。
李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急報。
全是錢莊擠兌、債市崩盤的消息。
他的臉色鐵青,手裡的茶盞被捏得咯吱作響。
杜楚客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殿下,情況不太好。今早到現在,貞觀債券已經跌了兩成。錢莊那邊,西市三個分號都排滿了人,擠兌還在加劇。」
李泰咬牙道:「怎麼會這樣?那跛子還沒死呢!」
杜楚客沉默片刻,說:「殿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得趕緊想辦法穩住局面。若任由拋售繼續,信行要出大問題。」
李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該怎麼辦?」
杜楚客道:「當下最緊要的,是穩住人心。人心穩了,拋售自然就停了。臣以為,可奏請陛下,由朝廷拿出一筆錢來回購債券。」
李泰眼睛一亮:「好主意!朝廷出面回購,債券價格就能穩住。只要穩住幾天,等那跛子————」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杜楚客點頭:「殿下說得是。此事宜早不宜遲,臣建議殿下即刻入宮,向陛下陳情。」
李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杜楚客。
「你說,父皇會同意嗎?」
杜楚客道:「陛下聖明,定能看清其中利害。殿下放心去便是。」
李泰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剛送來的急報。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太子病重的消息傳出才一夜,債市就崩了,錢莊也開始擠兌。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他沒想到,高明的影響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那些債券,那些錢莊,那些新政,都是高明一手推起來的。
高明在,那些東西就在。
高明若不在————
李世民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王德進來稟報:「陛下,魏王殿下求見。」
李世民睜開眼:「宣。」
李泰大步進來,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李泰謝恩坐下,開門見山:「父皇,兒臣是為債市和錢莊的事來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朕也剛看到急報。你怎麼看?」
李泰道:「父皇,兒臣以為,此事必須立刻處置,不能再拖。債市崩盤,錢莊擠兌,若任其發展,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民看著他:「你有辦法?」
李泰深吸一口氣,把杜楚客那套說辭說了出來。
「兒臣建議,由朝廷拿出一筆錢,由信行出面回購貞觀債券和之前發的軍事債券。這樣,債券價格能穩住。」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父皇,這不僅是救債市,更是救朝廷的信用。」
「若債券成了廢紙,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朝廷說話不算數!到那時
候,朝廷的威信何在?」
李世民聽著,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旁邊的幾位重臣。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人,是被他臨時召來的。
長孫無忌沉吟道:「陛下,魏王殿下所言,確有道理。債券崩盤,錢莊擠兌,確實會衝擊朝廷信用。此時出手穩住局面,是當務之急。」
房玄齡點了點頭:「臣也以為,救市是必要的。只是具體怎麼救,救多少,還需仔細斟酌。」
岑文本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麼。
李世民看向李泰:「你估算一下,需要多少錢?」
李泰早有準備:「回父皇,兒臣粗略算過,若要回購債券穩住價格,至少需要二百萬貫。錢莊那邊,若要保證兌付,也需要一百萬貫左右。合計三百萬貫。」
三百萬貫。
錢莊的事是李泰臨時起意的。
一旦這次將錢莊也救了,那麼他就是第一功臣了。
這個數字讓在場幾人都吸了口氣。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三百萬貫,不是小數目。
可若真讓債券崩盤,錢莊倒閉,損失只會更大。
他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逸塵呢?」他問王德,「他在何處?」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李右庶子昨夜至今一直在東宮陪侍太子殿下,未曾離開。」
李世民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
太子病重,他最信任的人守在他身邊,這是應當的。
可眼前這事,也需要聽聽他的意見。
「派人去東宮,把李逸塵叫來。」李世民說。
王德領命,快步退下。
東宮,承恩殿。
李逸塵坐在榻邊的椅子上,眼睛盯著李承乾的臉。
一夜過去,李承乾的病情似乎穩定了些。
雖然還是疼,但發作的間隔長了,也沒有再吐。
張太醫剛才來換藥,說敷上去的藥糊幹了些,殿下腹部的硬塊似乎沒有繼續擴大。
李逸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能不能挺過去,還要看接下來幾天。
蘇氏從內殿出來,走到李逸塵面前,深深福了一禮。
「李右庶子,多謝您。」
李逸塵站起身,側身避開:「太子妃殿下折煞臣了。」
蘇氏直起身,眼眶又紅了:「太醫說,殿下能撐到現在,全靠您的方子。昨夜敷上之後,殿下的疼痛確實緩解了些。今天早上,還醒了一小會兒,喝了點湯藥。」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殿下能撐過來,是殿下自己命硬。臣只是盡本分。」
蘇氏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侍進來稟報:「李右庶子,陛下口諭,召您即刻去兩儀殿議事。」
李逸塵眉頭微皺。
這個節骨眼上,兩儀殿議事?
他看向榻上的李承乾,又看向蘇氏。
蘇氏會意,說:「李右庶子放心去吧,這裡有本宮和太醫守著。」
李逸塵點了點頭,對張太醫叮囑了幾句,轉身往外走。
兩儀殿。
李逸塵進殿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一圈青黑,顯然是熬了一夜。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
他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陛下。」
李世民抬手:「免禮。賜座。」
李逸塵謝恩坐下。
李世民看著他,說:「李逸塵,太子的病情如何?」
李逸塵道:「回陛下,殿下昨夜情況兇險,但敷藥後有所緩解。今日晨間醒了一次,喝了點湯藥。太醫說,若能再撐幾日,或許有轉機。」
李世民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很快又被眼前的焦慮取代。
他把案上那些急報遞給王德:「給他看看。」
王德接過,送到李逸塵面前。
李逸塵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
債市崩盤,貞觀債券跌了兩成半。
錢莊擠兌,西市三個分號排滿了人。
還有幾個大戶,已經開始拋售軍事債券。
他看完,合上急報,抬起頭。
李世民說:「魏王方才提議,由朝廷出錢回購債券,同時向錢莊注入資金穩住局面。你怎麼看?」
李逸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陛下,臣以為,此時不應救市。」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泰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李右庶子,你說什麼?不應救市?」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債市崩盤,錢莊擠兌,再不管,那些債券就成了廢紙!錢莊都要倒閉!朝廷的信用何在?」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魏王殿下,臣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正因為知道,臣才說,不應救市。」
李泰氣得渾身發抖,但他強壓住怒火,轉向李世民。
「父皇!李右庶子為太子哥哥病情所困,心神不寧,所言不足為憑!還請父皇明鑑!」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李逸塵。
他想起這個年輕人這兩年做的那些事。
每一件事,他都有他的道理。
每一件事,最後都證明他是對的。
這次,他還有什麼道理?
「李逸塵,」李世民開口,「說說你的理由。」
李逸塵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先向李世民行禮,然後轉向在場幾人。
「陛下,魏王殿下,長孫司徒,房相,岑中書,請容臣慢慢道來。」
他頓了頓,開始說。
「臣先說第一層意思。債券市場,是什麼?是信用市場。貞觀債券之所以有人買,是因為買的人相信,朝廷會兌現承諾。這個相信,就是信用。」
「信用這東西,有起有落,是正常的。朝廷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債券價格就會波動。這是市場常態,不是病。」
「太子殿下病重,消息傳出,債券跌了,這是市場對消息的反應。反應過激也好,不過激也好,都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朝廷若此時出手干預,等於告訴所有人,朝廷的信用,要靠朝廷自己花錢來維持。」
他看向李泰:「魏王殿下方才說,要救朝廷的信用。可臣斗膽問一句,朝廷的信用,是靠花錢買來的嗎?」
李泰愣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說:「朝廷的信用,是靠兌現承諾,靠言出必行,靠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不是靠花錢回購債券買來的。若這次回購了,下次再有波動,是不是還要回購?」
「長此以往,市場就會形成預期,反正朝廷會兜底,我儘管拋,儘管擠兌,反正有朝廷接著。」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到那時候,朝廷還有多少錢往裡填?填得完嗎?」
李泰臉色鐵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李逸塵繼續說:「臣說第二層意思。這次債券跌了,錢莊擠兌了,是誰在受影響?」
他掃過在場幾人:「是世家。是那些手裡握著大量債券的世家。是那些在錢莊裡存了大筆錢的世家。」
「債券還沒有大規模流入民間,錢莊的儲戶也多是富戶。這次崩盤,最先受損的,是那些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臣不是說世家受損就該高興。臣是說,這次風波,是一次風險教育。」
「讓那些持有債券的人知道,債券這東西,不是穩賺不賠的。有漲就有跌,有賺就有賠。經歷了這次,下次再有波動,他們就不會這麼慌了。」
「孩子摔過跤,才知道路不平。市場經歷過波動,才知道風險。」
「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殿內一片寂靜。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說話。
房玄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岑文本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李泰忍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殿中央,和李逸塵面對面。
「李右庶子,你說的這些,本王聽明白了。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債券繼續跌,錢莊繼續擠兌,最後真的崩了,怎麼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那時候,朝廷的信用也毀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李逸塵看著他,目光平靜。
「魏王殿下,臣說的,不是不管,是現在不管。」
他轉向李世民:「陛下,臣說第三層意思。市場有兩隻手。一隻是朝廷的手,一隻是市場自己的手。」
「朝廷的手,臣叫它「有形之手」。市場自己的手,臣叫它無形之手」。
55
「有形之手,是朝廷的政令,是國庫的錢糧,是陛下的權威。」
「無形之手,是市場的供需,是買賣雙方的心理,是價格自己調節的力量。」
「這兩隻手,要配合著用,不能只用一隻。」
他走到殿中央,開始慢慢解釋。
「臣在貞觀學堂講過,屠戶賣肉,酒家沽酒,農夫耕田,織戶織絹。他們各自謀利,最後卻讓天下富足。為什麼?因為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調節。」
「肉價高了,屠戶就多殺豬。殺多了,肉多了,價格就落下來。肉價低了,屠戶就少殺豬。殺少了,肉少了,價格又漲上去。這一漲一跌之間,供需就平衡了。」
「債券也是一樣。價格跌了,有人覺得便宜了,就會買。買的人多了,價格就穩住了。」
「價格漲了,有人覺得貴了,就會賣。賣的人多了,價格就落下來。這也是市場自己在調節。」
他看向李泰:「殿下方才說要回購債券,就是用朝廷的手,強行把價格托住。
可這樣一來,市場的無形之手就被壓住了。那些想低價買入的人,買不到了。那些想拋售的人,反而拋得更快,因為他們知道,反正朝廷會接。」
「結果是什麼?結果是朝廷花了一大筆錢,買回來一堆債券,而市場本身,根本沒有經歷完整的波動,沒有完成自我調節。下次再有風吹草動,該跌還是
跌,該擠兌還是擠兌。」
李泰的臉色變了又變,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李逸塵繼續說:「臣說第四層意思。現在的情況,真的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嗎?」
他指了指那些急報:「債券跌了兩成半,不是全跌沒了。錢莊擠兌,是有人在取錢,不是取不出來。」
「這才是第二天。若再過幾天,那些拋售的人發現,跌到一定程度,有人開始買了,他們就不拋了。」
「那些擠兌的人發現,取錢沒那麼急,他們就不擠了。」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五天,可能需要七八天。但這是市場自己走出來的結果。」
「走完之後,剩下的那些債券,才是真正有人願意持有的。走完之後,那些錢莊的儲戶,才知道以後該不該一有風吹草動就去擠兌。」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朝廷的手,要用在刀刃上。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
等到真的有人撐不住了,等到真的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那時候再出手,才是真正的「救」。」
他說完了。
殿內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還在輕輕敲著,但節奏慢了下來。
長孫無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房玄齡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岑文本看著李逸塵,眼中滿是讚賞。
李泰站在那裡,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沒想到,李逸塵能用這麼一套道理,把他剛才的提議駁得體無完膚。
什麼有形之手無形之手,什麼市場調節,什麼風險教育..
這些話,他從來沒聽過。
可他聽著聽著,竟然覺得......有道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他咬了咬牙,轉向李世民。
「父皇!李右庶子說的這些,兒臣聽不懂。但兒臣知道一件事,債券崩了,錢莊倒了,朝廷的信用就毀了!這是實實在在的!不能拿朝廷的信用去賭市場自己會好!」
他的聲音又急又沖:「萬一市場沒好呢?萬一跌到最後,沒人買了呢?萬一錢莊真的倒了呢?那時候,朝廷再出手,還來得及嗎?」
李世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陛下,魏王殿下所慮,也有道理。所以臣說,不是不管,是現在不管。」
「臣建議,朝廷做好準備,調集一筆錢糧,以備萬一。但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出手。」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臣再說一句。這次風波,不只是風險,也是機
會。」
李世民眉頭一挑:「機會?」
李逸塵點頭:「是。這次風波之後,那些盲目跟風的人,會被洗出去。」
「那些真正看好債券的人,會進來。錢莊那邊,也會有一批不穩的儲戶離開,留下一批真正信任朝廷的人。」
「更重要的是,經歷過這次,朝野上下都會明白,債券市場不是穩賺不賠的。」
「以後再有人想靠債券發財,就得掂量掂量。這對市場的長遠健康,是好事」
o
他看向李泰:「魏王殿下是信行平準使,管著債券的衙門。」
「臣相信,殿下也不希望自己管的債券,永遠靠朝廷托著。若真能借著這次風波,讓市場學會自己走路,對殿下來說,也是功勞。」
李泰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逸塵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功勞?
這跛子身邊的人,居然會說對他有功勞?
他盯著李逸塵,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李逸塵的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內沒有人說話。
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終於,李世民開口。
「你們說的,朕都聽明白了。」
他看著李逸塵:「李逸塵,你說的這些話,朕是第一次聽。什麼有形之手無形之手,什麼市場調節......這些道理,你什麼時候琢磨出來的?」
李逸塵躬身道:「回陛下,臣在貞觀學堂講過一些。只是當時講的是農桑商賈,沒往債券上套。今日遇到這事,臣試著用了用。」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泰:「青雀,你方才說的,也有道理。朝廷的信用,不能拿來賭。」
李泰連忙躬身:「父皇聖明!」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來,然後說:「可李逸塵說的那些,朕也覺得有道理。市場有市場的規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長。」
李泰的臉色又變了。
李世民繼續說:「這樣吧。李逸塵,你說的做好準備,暫不救市」,朕准了。民部先調集兩百萬貫,放在那裡備用。但不急著出手。」
他看向李泰:「青雀,你是信行平準使,管著債券這一塊。這幾天,你多盯著,隨時報來。若真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朕會決斷。」
李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躬身道:「兒臣遵旨。」
李世民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李逸塵留下。」
幾人行禮告退。
李泰走出兩儀殿時,腳步很重。
他腦子裡全是李逸塵方才說的那些話。
有形之手,無形之手,市場調節,風險教育..
這些話,他從來沒聽過。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些話會傳遍朝野。
李逸塵又贏了。
他咬了咬牙,大步往外走。
杜楚客在殿外等他,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殿下,如何?」
李泰沉默片刻,說:「那跛子的人,又贏了。」
杜楚客愣了一下。
李泰沒有解釋,只是說:「回去再說。」
兩人消失在宮道盡頭。
兩儀殿內,只剩下李世民和李逸塵。
李世民指了指座位:「坐。」
李逸塵謝恩坐下。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高明這次若能挺過去,朕一定要好好謝謝他。若沒有他,朕哪能遇到你這樣的人才。」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你方才說的那些,朕聽進去了。朕只是擔心,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怎麼辦?」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陛下,臣斗膽說一句。若真到了那一步,就說明之前的判斷錯了。錯了,就認。認了,再救。那時候救,雖然晚了點,但至少救的是該救的。」
「若現在救,救的是一時的價格,一時的恐慌。可這些東西,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下次再來,朝廷還能救嗎?」
李世民點了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著李逸塵。
「高明那邊,你要多費心。朕知道你累,但這個時候,他最需要你。」
李逸塵起身行禮:「臣明白。臣告退。」
他退出兩儀殿,大步往東宮走去。
承恩殿裡,李承乾還在昏睡。
蘇氏守在榻邊,見他進來,連忙起身。
「李右庶子,殿下剛才又醒了一次,喝了半碗湯藥。太醫說,脈象比昨天穩了些。」
李逸塵走到榻邊,看著李承乾的臉。
臉色還是那麼白,但比昨天多了幾分血色。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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