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暗流
長安城的暮春,風裡帶著槐花的甜味。
崇仁坊崔府的正廳里,崔瀚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份邸報,上面寫著朝廷即將任命王玄策為西州黜陟使的消息。
崔瀚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已經看了很久。
廳里還坐著崔家的幾個核心人物。
崔敦義坐在下首,臉色鐵青,手指攥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他是崔敦禮的弟弟,崔敦禮在西州做了這麼久的黜陟使,本來以為可以在西州為崔家鋪出一條路來。
現在突然要換人,換了王玄策,崔敦禮回來,崔家在西州的布局就全斷了。
「消息確實了。」
崔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王玄策接替敦禮,不日赴任。敦禮回來,另有任用。」 崔敦義猛地擡起頭,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家兄在西州做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朝廷說換就換,連個說法都沒有?」
「有說法。」崔瀚放下茶盞,「陛下說了,王玄策熟悉西域情況,出使天竺有功,讓他去西州,是為了更好地開發西州。敦禮另有任用,不會虧待他。」
「另有任用?」崔敦義冷笑一聲。
「什麼任用?給個閒職,在長安養老?家兄才四十多歲,正當壯年,他甘心?」
崔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當然知道崔敦禮不甘心,換了誰都不會甘心。
可現在不是討論甘心不甘心的時候,是怎麼應對的問題。
坐在崔瀚右手邊的族老崔明開口了,聲音沉穩,帶著長者的從容。
「家主,現在不是追究敦禮去留的時候。王玄策去西州,這件事已經定了,改不了。我們要想的是,王玄策去了西州,崔家怎麼辦?西州開發那麼大一塊肥肉,難道就讓江南世家獨吞?」
崔瀚點了點頭,崔明說的正是他擔心的。
西州開發,朝廷要建城、修路、辦學堂,要發行債券,要招商引資。 江南世家已經躍躍欲試,晉王李治又要去江南,跟江南世家打得火熱。
關隴世家和山東世家如果不做點什麼,等西州發展起來了,他們連湯都喝不上。
「所以,」崔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要在李逸塵身上做文章。」
崔敦義皺眉:「李逸塵?他不是要去西州嗎?」
「正是因為他要去西州,我們才要在他身上做文章。」
崔瀚的目光掃過廳內眾人。
「李逸塵是東宮右庶子,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也是陛下最倚重的人。他去西州,表面上是傳旨、做規劃,實際上,西州開發的具體事務,他都有發言權。」
崔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家主的意思是,讓李逸塵幫崔家說話?」
「不是幫崔家說話,是讓崔家的人出現在他身邊。」
崔瀚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李逸塵去西州,不是一個人去。他要帶隨行官員,要帶護衛,要帶文書。這些隨行人員,朝廷會安排一部分,李逸塵自己也可以推薦一部分。我們可以在這些人裡面做文章。」
崔敦義聽明白了:「家主是說,讓崔家的子弟以隨行官員的身份跟著李逸塵去西州?」 「對。」崔瀚點頭。
「不一定是崔家嫡系,旁支也可以。只要是我們的人,去了西州,就能在西州的事務中發揮作用。李逸塵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們就能頂上。時間長了,他們就能在西州站穩腳跟。」
崔明沉吟道:「這個辦法可行。但李逸塵會同意嗎?他對世家一直很警惕。」
「他不同意,我們就不推薦了嗎?」
崔瀚反問。
「朝堂上那麼多人,吏部選官,兵部派人,我們有人,有關係,可以運作。不需要李逸塵點頭,我們也能把人塞進去。」
崔敦義的眼睛亮了:「對。長孫無忌那邊,我們可以去說。他也不想讓江南世家獨吞西州,關隴世家也想分一杯羹。我們跟長孫無忌合作,一起推薦人,李逸塵想攔也攔不住。」
崔瀚點頭,這正是他想的。
關隴世家和山東世家雖然平時不對付,但在西州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都不想被排除在外,都想分一杯羹。
合作推薦官員,是最直接的辦法。
「明天朝會,」崔瀚的聲音恢復了沉穩,「讓文質出面,推薦幾個合適的人選。理由要充分,資歷要夠,不能讓陛下覺得我們在拉幫結派。」 崔敦義點頭:「我回去準備。」
崔瀚又看向崔明:「你去聯絡長孫無忌,把我們的想法跟他說清楚。關隴世家那邊,讓他們也出幾個人。大家一起推薦,聲勢就大了。」
崔明點頭:「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趙國公府。」
幾個人又商議了一會兒,確定了推薦的人選和說辭,然後各自散去。
正廳里只剩下崔瀚一人。
他坐在主位上,望著門口,沉默了很久。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長安城還在沉睡中,皇城承天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朝臣。今天是常朝,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員都要參加。
官員們按品階列隊,低聲交談著。
文官隊列中,崔文質站在自己的位置,面色平靜,但心裡並不平靜。
他是崔家在朝堂上的重要人物,今天要在朝會上推薦崔家選定的人選。
他知道這件事不容易,但他也知道,崔家不能什麼都不做。
站在他旁邊的鄭伯輿低聲問:「準備好了?」 崔文質點頭,沒有說話。
朝會開始,百官依序入殿。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色平靜,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常規政務奏報完畢,殿內安靜了片刻。
崔文質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著他:「講。」
崔文質說:「陛下,西州開發在即,朝廷需選派得力官員前往協助。臣以為,現任尚書省員外郎張懷瑾,通曉典章制度,辦事幹練,可堪任用。另有秘書省著作佐郎李延壽,文筆出眾,熟悉邊務,亦可隨行。此二人資歷、才能皆足,懇請陛下考慮。」
他話音落下,又有幾名官員出列附議。
鄭伯輿推薦了鄭家選定的人選,王敬直推薦了王家的人選。
幾個人說的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薦的都是「才能出眾、資歷足夠」的官員。
殿內安靜了片刻。
長孫無忌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沉穩。 「陛下,臣以為,幾位同僚推薦的人選,確實都是幹練之才。西州開發需要大量官員,從各部司選拔合適人選,是應有之義。臣附議。」
長孫無忌的表態,分量很重。
他是司徒,是關隴世家的代表,他開口支持,等於關隴世家也支持這些推薦。
殿內不少官員跟著附議,聲浪漸起。
李世民沒有說話,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杜正倫站在東宮屬官的位置,面色平靜,但心裡已經在快速盤算。
他知道這些推薦是怎麼回事,世家想往西州安插自己的人,王玄策還沒走,他們就已經開始布局了。
杜正倫出列,手持玉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妥。」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杜正倫身上。
李世民看著他:「杜卿有何看法?」
杜正倫說:「陛下,西州開發,朝廷自有安排。所需官員,當由吏部依制選拔,按資歷、才能、政績綜合考量,擇優任用。今幾位同僚推薦的官員,固然才能出眾,但未經吏部考核,未經正常程序,若直接任用,恐開方便之門,於朝廷選官制度不利。」
他頓了頓,繼續說:「況且,西州開發事務繁雜,所需官員不止幾位。吏部自會通盤考慮,選拔合適人選。臣以為,此事應由吏部統籌,不宜在朝會上倉促決定。」 竇靖跟著出列,聲音更大一些:「陛下,臣附議。西州開發是朝廷大事,官員選拔當依制度。今日幾位同僚推薦的人選,固然才能出眾,但若人人效仿,各自推薦,吏部選官制度豈不形同虛設?臣請陛下將此事交吏部依制辦理。」
崔文質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沒有想到杜正倫和竇靖會這麼直接地反對。
他以為他們至少會給世家留些面子,沒想到他們直接把問題擺到了桌面上。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世民的目光在杜正倫和竇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掃過崔文質、鄭伯輿、王敬直,最後落在長孫無忌臉上。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西州開發,官員選拔,當由吏部依制辦理。今日所薦人選,交吏部考核,合格者列入備選,不合格者另議。」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直接同意,把球踢給了吏部。
崔文質心裡一沉,知道這件事暫時辦不成了。
吏部考核,程序複雜,時間漫長,等考核結果出來,王玄策早就到西州了。 杜正倫和竇靖退回班列,面色平靜。
他們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世家不會善罷甘休,但至少今天,他們沒有讓世家得逞。
朝會繼續,又議了幾件其他政務,然後散朝。
百官魚貫退出兩儀殿,陽光照在殿前的高階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崔文質走出殿門時,臉色不太好看。
鄭伯輿走在他旁邊,低聲說:「杜正倫和竇靖,這是鐵了心要跟世家作對。」
崔文質沒有說話,大步往外走。
安興坊李宅,午後的陽光照在院子裡,桃樹枝頭長出了嫩綠的葉子。
李逸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幾份文書,正在看。
他要去西州,臨走前要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名單遞給李逸塵。 「逸塵弟,你看看。我從家族商隊裡抽了一批人,都是可靠的,願意跟你去西州。」
李逸塵接過名單,展開細看。名單上寫著十幾個名字,每個人的出身、經歷、特長都標註得很清楚。
有的是做過多年生意的老掌柜,有的是懂西域語言的通譯,有的是擅長野外生存的嚮導,還有幾個是年輕力壯、會武藝的護衛。
李逸塵看完了,把名單放下,看著李煥:「二哥,辛苦你了。」
李煥搖頭:「不辛苦。你的事,就是家裡的事。你去西州,人生地不熟,身邊沒有可靠的人不行。這些人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絕對可靠。有什麼事,你吩咐他們就行。」
李逸塵點頭。他知道李煥辦事穩妥,選的人不會差。
李煥又說:「商隊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以後每個月的帳目,會按時送到府里。」
磚茶的生意,格物學院的經費,家裡的事,都是李煥在操持。
沒有李煥,他很多事情都做不成。
「二哥,」李逸塵開口了,「我走之後,家裡的事就靠你了。萱兒剛進門,很多事還不熟悉。阿娘年紀大了,別讓她操心。阿耶那邊,你多去看看。」
李煥點頭:「你放心。家裡有我。」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李煥起身走了。 李逸塵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起身,往後院走去。
房萱正在臥房裡整理東西。
她面前攤著幾個包袱,裡面是李逸塵路上要用的衣物、藥品、書籍。
她一樣一樣地收拾,疊得很整齊,放得很仔細。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李逸塵進來,笑了笑:「正收拾著呢。你看看,還有什麼要帶的?」
李逸塵走過去,看了看包袱里的東西。
衣物夠用,藥品齊全,書籍也帶了。
他點了點頭:「夠了。」
房萱把包袱系好,放在一旁,然後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李逸塵開口了:「萱兒,我走之後,家裡的事你多操心。阿娘那邊,你多陪陪她。阿耶身體不好,你盯著他吃藥。二哥那邊,有什麼事你跟他商量。」
房萱點頭:「我知道。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李逸塵看著她。
房萱看出他的心思,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郎君,你去西州,是做大事的。我在家裡,也會做好我的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擔心的。」
李逸塵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東宮值房,下午的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李逸塵坐在書案後面,杜正倫坐在他對面,竇靖坐在旁邊。
三個人面前攤著幾份文書,都是李逸塵負責的工作。
錢莊的事,報紙的事,貞觀學堂的事還有東宮日常事務。
李逸塵要走了,這些事要交接。
杜正倫拿起一份文書,看了看,放下:「逸塵,錢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現在錢莊的業務越來越多了,每天經手的錢糧數以萬計。你走了,誰來管?」
李逸塵說:「錢莊的事,已經有了一套成熟的機制。重大決策還是由東宮把關。杜公,以後錢莊的事,你多盯著。」
杜正倫點頭:「好。我盯著。」
竇靖拿起另一份文書,是報紙的:「報紙的事呢?《大唐旬報》,現在發行量越來越大,影響也越來越大。你走了,誰來寫那些文章?」 李逸塵說:「報紙的事,我已經跟狄仁傑交代了。他會負責日常編務。重要的文章,我會從西州寄回來。」
竇靖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他知道李逸塵說的是實話,但他也知道,沒有人能代替李逸塵。
那些文章,只有李逸塵寫得出來。
那些道理,只有李逸塵講得透。李逸塵走了,報紙的質量肯定會下降。
杜正倫拿起第三份文書,是貞觀學堂的:「貞觀學堂呢?你一直在那裡講課,弟子們都很認可你。你走了,誰來講?」
李逸塵說:「貞觀學堂的事,我已經跟國子監那邊對接了。他們會安排人來講課。我走之前,再講幾堂課,把後面的內容交代一下。」
杜正倫點頭,沒有再問。
他知道李逸塵安排得很周全,但他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惆悵。
這個年輕人,從貞觀十六年到現在,做了太多事,改變了太多東西。
現在他要走了,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東宮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塊。
竇靖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想起李逸塵剛來東宮的時候,只是一個伴讀,站在角落裡,沒有人注意他。
現在,他是東宮右庶子,是太子最信任的人,是朝野上下都認可的人才。
他的離開,對東宮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逸塵,」竇靖開口了,聲音有些低,「你走了,東宮這邊,我們兩個老傢伙能撐得住嗎?」
李逸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竇公,東宮的事,您和杜公都能處理。太子殿下現在身體好了,也能參與政務。新政的事,按部就班地推進就行,不用急。」
他頓了頓,繼續說:「錢莊的事,自行運轉。報紙的事,有狄仁傑盯著。貞觀學堂的事,有國子監支持。格物學院的事,有弟子們自己運轉。這些事,都已經上了軌道,不會因為我不在就停下來。」
杜正倫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你拿主意。你不在,我們心裡沒底。」
李逸塵看著杜正倫,這個老臣,在朝堂上沉浮了幾十年,經歷過無數風浪,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現在,他說「心裡沒底」。
這不是因為他能力不夠,是因為他太清楚朝堂上的暗流了。
李逸塵說:「杜公,朝局現在雖然有些波瀾,但總體是穩定的。西州開發的事,已經定了方向。江南織布機的事,晉王殿下會推進。東宮這邊,只要按部就班地推進新政,不會有大的問題。」
竇靖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逸塵,你說得對。可我們擔心的是,你走了之後,世家那邊會不會有動作?今天朝會上,崔文質推薦官員,雖然被我們擋了回去,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李逸塵說:「世家當然會有動作。但他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推薦幾個人,安插幾個位置。西州開發的主導權在朝廷手裡,不在世家手裡。只要朝廷掌握著官員任命權和軍事指揮權,世家翻不起大浪。」
杜正倫和竇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釋然。
李逸塵說得對,朝廷掌握著主動權,世家再折騰,也折騰不到哪去。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把李逸塵負責的工作一項一項地交接清楚。
錢莊、報紙、貞觀學堂、格物學院、東宮日常事務,每一項都安排了人接手,每一個細節都交代明白。
杜正倫最後說:「逸塵,你放心去西州。東宮這邊,有我們兩個老傢伙盯著,出不了大問題。」
竇靖也點頭。
「對。你只管把西州的事辦好。長安這邊,有我們。」
李逸塵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兩個老臣,跟他共事這麼久,從一開始的觀望,到後來的信任,再到現在的不舍和依賴,他們之間的情誼,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同僚關係。
李逸塵站起身,向他們躬身行了一禮:「杜公,竇公,逸塵此去西州,山高路遠,東宮的事,就拜託二位了。」
杜正倫和竇靖也站起身,還了一禮。 杜正倫說:「逸塵,一路保重。」
竇靖說:「到了西州,給我們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