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散盡，林間的空氣濕冷無比。
哈文掀開帳篷，伸了個懶腰。他肩膀與手臂的舊傷每到這個時候就會發作，讓他清醒得很快。
他已經穿戴整齊，那雙鐵斧也背在了身上。這些年養成的習慣，讓他總是早起去清理營地周邊的魔物。
隊裡的小年輕一個個都這麼躊躇滿志的，簡直和他當時一模一樣。
哈文想起了自己成為冒險者後的第一個任務。
那時他們承接的委託，是最常見不過的清理哥布林。
在冒險者的眼裡，哥布林幾乎算是最低級的魔物。
個子矮小，武器簡陋，力量更是不值一提。哪怕是一個拿著鋤頭的村婦，只要有點膽量，也能把它們趕跑。
可最低級的魔物，卻為他們帶來了大麻煩。
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熱血上頭的新手冒險者。隊伍里清一色是年輕人，個個想著一戰成名的事。
於是，當他們追逐著哥布林深入森林時，沒有人去思考為什麼這些孱弱的小東西不逃跑，反而不斷挑釁。
「喂！那隻哥布林跑了！快追上去！」
「抓到它們，這次的委託就結束了！」
急功近利的隊友們各自分散開來，誰都想第一個砍下哥布林的頭顱。
直到尖銳的哨聲在林間響起。
四面八方，密林中竟同時竄出數十隻哥布林。它們手裡攥著削尖的木矛，顯然早已埋伏在此。
尖叫、亂戰、鮮血……接連不斷。
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從暗處投來的石斧擊中頭顱。
那是他成為冒險者後的第一課。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了，任何一隻魔物，任何一次任務，都不能小覷。
「什麼聲音？」
細微的聲響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他拔出雙斧，看向腳邊的草叢。
結果從裡面彈出來一隻圓滾滾的史萊姆。
「原來是史萊姆啊。」
哈文稍微送了一口氣。
可奇怪的是，這一路上，他遇到的史萊姆未免太多了。
就像是在給他指路。
哈文皺起眉，留下了個標記後，舉著斧子繼續前進。
當他走到一處空地上時，看到的是一名頭頂史萊姆的少女。
不僅如此，少女的腳邊也圍著一群形態各異的史萊姆，看起來氣勢很足。
「這是……」
哈文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沒睡醒。
「等等，有點眼熟……」
他匆忙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沓委託，迅速開始翻找對照。
「……倫娜！」
聲音帶著不可置信。
那個在森林中失蹤近一個月的少女，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哦，也不是完好無損，頭上還頂著史萊姆。不過她的眼神清醒，沒有絲毫被操控的痕跡。
「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森林的危險，哈文是知道的。
哪怕一支裝備齊全的冒險者小隊，進去轉一圈也得掉幾個人。
如果要讓他比喻的話，就像聖女能從哥布林的巢穴里毫髮無傷地走出來。
他低下頭，注意到少女腳邊圍著一群史萊姆，它們似乎和常見的野生品種不同。
一個荒誕的想法從他腦中冒出：
總不可能是這群史萊姆庇護了她吧？
為了確認，他懷著崇敬的心情念出了那個在冒險者中近乎傳奇的姓氏：「是你嗎，倫娜.瑞文羅夫特小姐。」
時隔好久再次見到活人的倫娜很平靜，只是點了點頭。
「諾瑞，」她低聲呢喃，「他確實是冒險者。」
諾瑞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是嘛，那你馬上就可以回去了，恭喜你。」
「嗯……」
隨即，一隻史萊姆跳到她腳邊，頭頂頂著一籃子亮晶晶的魔晶。
「這些天你幫了我很多，這些魔晶就當謝禮吧，等下次再送你更好的。」
緊接著，又有一隻拳頭大小的史萊姆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腳踝。
「這隻小傢伙就跟著你吧，在離開我一定範圍後，它會變成死物。若有一天它突然動了——那就說明，我在你附近。」
聲音頓了頓，諾瑞又補了一句：「還有，別把我的事告訴別人。」
「……別了，倫娜小姐。後會有期。」
腦海中的聲音徹底消失。
倫娜抬起手，將頭上的史萊姆取下。
瞬間，屬於諾瑞的那層信息聯繫消失，她眼前的森林也隨之變得陌生。陰影再次變深，暗中仿佛有無數魔物潛伏。
森林恢復了最初的面目——陰森、壓抑，危險與恐懼無處不在。
可當低頭看見腳邊的小史萊姆時，她緊張的呼吸又慢慢平復下來。
……
諾瑞悄悄跟在倫娜身後，目送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再往前走，便是人類的城鎮。
他當然不可能與倫娜一同離開森林。
作為魔物的他，在森林裡才能更好地狩獵天賦。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城鎮毫無興趣。
至少，確認一下它的位置，在未來說不定會有作用。
他看了看抱在懷裡的捲軸。
「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
「總算走了。」
土路上，哈文緊繃了許久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背後的冷汗被風吹得發涼。
他的被動技能【危險感知】在一路上不斷提醒他，背後有某種強大的魔物一直在注視這裡。
可那股氣息並沒有敵意。
看起來，對方是護送他們。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幾分好奇，目光落在正逗弄著懷中小史萊姆的倫娜身上。
「倫娜小姐，能說說您到底經歷了什麼嗎？」
倫娜的手指輕輕戳了戳史萊姆柔軟的身體，目光有些游離。
「我……不想說。」
哈文看著她的神情，反而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一定接觸過那隻魔物。
森林裡的史萊姆似乎都由其統領……對方不會也是只史萊姆吧？
「不可思議……」
史萊姆怎麼可能會達到這個層次呢？那種威壓，一般只會出現在一些龍種，或其他上位魔物身上。
「回頭得告訴那些新人，從現在開始不要招惹史萊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