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噼啪的火星濺出火盆。
靈堂里靜悄悄,所有人都沉默著,緊張著。
僅有的八位觀眾,分成兩排坐著。
第一排是三個兒女中的老大、張福生、王曉富以及神志不清的鄭強強。
第二排是三個兒女中的老二老三、趙鈺才和路綺。
他們的視線無一例外,全都聚焦在蘇柒的身上。
他身著法袍,肩背靈牌,手持桃木劍,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整場破地獄,只有他一個人主持。
這並非路綺兩人的提議,而是蘇柒主動提出的,並且態度相當堅決。
比起在蘇柒身邊,可有可無的輔助念咒。
有另外的位置,能提供的幫助會更多。
路綺的視線掃過那對姐弟,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會有眼神交流和幾句低聲交流。
前排的中年男人、他們的兄長也幾次回頭,想說幾句話,但那對姐弟只是回以沉默和偏頭。
幾次之後,男人也覺得自討無趣,沒再回頭與這對姐弟搭話。
除此以外,便再沒有任何動作。
會是這兩人破壞的第一次儀式麼?
但是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目的尤其什麼?
以及……這次儀式,他們還會出手搞破壞嗎?
無論如何,比起在台上微乎其微的幫助,在台下盯梢這對姐弟,顯然作用更大。
路綺的視線收回,又不動聲色的掃過前排幾人。
最後,才落回舞台中央,蘇柒的身姿上。
他深吸一口氣。
腳下,奇異的步伐,緩緩邁出。
「至聖神人,已成天真。」
呼——
大門緊閉,幾乎完全密封的靈堂里,忽然飄起詭異的冷風,吹動著香灰打出小小的漩渦。
幾名還清醒著的祭品的臉色瞬間一變,都繃緊了身體。
「……裝神弄鬼。」三個兒女中的三弟打了個哆嗦,卻不屑的刻薄道。
蘇柒自己,也感覺到一股冷意,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
「三皇之裔,太上之孫。
億曾萬祖,苦爽幽魂。
天尊大法,十轉回……靈!」
蘇柒口中,請神咒的最後一個字突然卡殼。
堪稱刺骨的寒意,入侵著四肢百骸。
他用力一咬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口腔內蔓延,才清醒過來,吐出最後的「靈」字。
房間裡,陰風也隨著蘇柒念完咒語而停止。
舌頭好痛。
蘇柒舔舐著舌尖的傷口,疼痛讓人清醒。
請神上身的儀式已經完成,但他並沒有什麼實感。
硬要說有什麼特殊的,就是儀式中刺骨的寒意,隨著儀式完成,消失了。
他重新掌控著回暖的身體,視線直直望向前方,端正擺放的水晶棺。
下一項,破地獄!
「赤書成章,告下泉冥!」
經文誦出的一瞬間,蘇柒同時擊碎了面前的第一片瓦片。
一縷陰黑的茵氣,自瓦片裂隙間升起,向著代表「地獄之門」的火盆飄去。
嗤。
原本只有灼炭而無火焰的火盆,此時如同得到極佳的助燃劑,忽然冒出一蹦三寸高的火花。
突然的異變,讓蘇柒微微皺眉,手上的動作也遲緩了片刻。
他快速回頭看向路綺。
路綺微不可查的搖搖頭。
不是那對姐弟做的手腳。
得到答案,雖然依然疑惑,但蘇柒還是轉回頭,恢復動作,準備先繼續進行。
然後,剛剛回過頭的蘇柒,表情忽然一滯。
水晶棺里,屍體坐了起來。
他的頭顱九十度扭轉,渾濁的眼睛盯著面前,身著法袍的青年。
但靈堂里的其他人,卻似乎什麼都沒察覺到。
好像,只有蘇柒看到了坐起的屍體。
屍體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的,死死盯著蘇柒。
為什麼它忽然動了?
蘇柒的大腦飛速運轉,記憶倒帶回溯。
很快,他便找到了原因。
是動作!蘇柒快速回頭的動作,以及因變化而短暫遲疑的動作,都與破地獄儀式不符。
錯誤的動作,或者停下動作,都會導致那具屍體復甦!
想明白其中關節,蘇柒腳步一扭,手中桃木劍高高舉起,聲音染上了幾分顫抖。
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玉文一下,摧毀鐵城!」
趙鈺才敏銳的觀察到蘇柒聲音中的顫抖。
他的臉上不由得露出擔憂的表情。
即使新人的心理素質再強大,也還是扛不住儀式帶來的巨大壓力嗎?
嗤。
隨著又一個瓦片被擊碎,火勢更旺了幾分。
嘖,刺激。
看著越來越旺的火焰,靈堂盡頭隨時可能爬出的屍體。
蘇柒的嘴角有點難壓。
不過那屍體只是坐起,再無其他反應。
小小失望之餘,他還是繼續進行儀式。
「符光洞煥,赫奕重陰!」
火勢已經逐漸冒到大腿高度,灼熱的溫度熾烤著蘇柒,偏偏他又穿著厚重的法袍,疲憊混合著炎熱,大滴大滴的汗水,從蘇柒額角流下。
極其尷尬的,他的體力稍微不支了。
這短短的幾句經文,其實每句之間都要間隔一兩分鐘,期間他不僅要隨時記憶著腳下特殊的步伐,還要肩抗一座硌肉的靈牌。
簡直是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摧殘。
他快速甩了一下頭,讓一滴險些流進眼睛裡的汗水偏移。
即使只是這樣細微的小動作,蘇柒也敏銳的察覺到,那棺材裡的屍體,也相應的挪動了一下。
靠,什麼一二三木頭人。
「刀化寶樹,劍變騫林!」
快速調整好狀態,蘇柒深吸一口氣。
手中桃木劍,衝著第四枚瓦片劈下!
啪!
嗯?
熟悉的清脆觸感和響聲,並未出現。
出現的觸感陌生且冷硬,震的人虎口發麻。
最關鍵的是,這片瓦片,沒碎。
蘇柒錯愕的抬眼,看著自己手裡斷成兩截的桃木劍。
不是??
誰給我瓦片換成混凝土鋼筋的了!?
突如其來的意外,瞬間打亂了蘇柒的儀式節奏。
不,不能說打亂。
應該說,破壞。
桃木劍已毀,這場儀式,再無完成的可能。
不遠處。
只有蘇柒能看到的視野里。
那具屍體,再無任何束縛,僵硬且快速的爬出了棺材。
它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蘇柒。
一行昏黃惡臭的涎水,順嘴角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