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拉遠。
狂風卷著冰碴子。
畫面一分為二。
一半是伊姆懸停的半空,暗紅紋路流轉如蛇。
另一半,戰場東側。
戰況一樣慘。
一條跟主戰場規模差不多的焦灼戰線。
冰原被撕開無數溝壑,深不見底。
海水倒灌,又被凍成黑色的冰柱。
遍地的怪物殘骸和碎冰堆在一起,空氣里是血腥味和魔氣的腐臭。
刀鋒和利爪對撞,把積雪一次次掀開。
露出下面燒黑的岩層。
白鬍子就站再戰線最中央。
赤裸的上身全是爪痕,深可見骨。
血結了痂,跟粗糙的皮膚混在一塊,新傷舊傷,分不清了。
他握著叢雲切,刀刃上掛著怪物腥臭的黏液,一滴滴往下淌。
「震——」
一聲低吼。
刀柄向前猛推。
空氣扭曲了。
震震果實催發到極致的空間震盪波。
衝擊以他為中心扇形擴散,把三頭撲來的黑水怪物震成了滿天碎肉。
可是沒有用。
黑水怪物的數量太多了。
像潮水裡的螞蟻。
前赴後繼。
震碎一頭,後面補上兩頭。
斬成兩截的,殘軀還在地上爬。
「嗤——」
一截斷臂從白鬍子左肋滑過。
爪尖劃開皮膚,在肋骨上留下一道深痕。
白胡Z悶哼一聲,叢雲切橫斬,把那斷臂的主人連同它身後的兩頭怪物一起劈開。
可他的動作,以經慢了。
白鬍子的胸口劇烈起伏。
體力透支了。
布滿血絲的銅鈴大眼還睜著,可每次揮刀,手臂的肌肉都抖一下。
呼吸聲越來越重,吐出的白霧在空氣里凝成一團。
他老了。
持續了快一個晝夜的戰鬥,身上的舊傷全犯了。
巔峰時能輕鬆揮舞的叢雲切,現在每動一下,都像在拉一座磨盤。
可他依然在揮。
一刀。
又一刀。
一種刻進骨子裡的執拗。
他不退。
不能退。
背後是更多的同伴。
他多撐一秒,身後的壓力就輕一分。
「老爹!」
遠處傳來馬爾科焦急的喊聲。
不死鳥的火焰被數頭怪物圍攻,根本抽不開身。
白鬍子沒回頭。
他把叢雲切在冰面上一頓,借力把一頭撲來的怪物釘在地上。
刀鋒貫穿頭顱,黑液噴了他一臉。
他準備拔刀。
天空,黑了。
一道巨大的暗金色陰影從萬米高空砸了下來。
翅膀掀開的風,能撕爛血肉。
「唳——!」
一聲鷹啼,蓋過了戰場所有的噪音。
那聲音里有種威壓。
圍攻白鬍子的幾頭怪物,動作齊齊僵住。
它們被魔氣填滿的腦袋判斷出——危險。
但太慢了。
哪道暗金色的身影,以一種碾壓的姿態,猛的拍擊雙翼。
「轟——!」
罡風被壓成一道暗金色的衝擊波。
橫掃。
哪幾頭僵住的怪物,直接被拍成了漫天碎渣。
黑色的粉末飛濺。
白鬍子身前,出現了一片短暫的「淨空」。
他微微眯起血絲密布的眼,抬頭。
頭頂懸著一個龐然大物。
一頭通體暗金羽毛的神鷹。
翼展能遮住小半個戰場,羽毛像刀刃,閃著金屬冷光。
眼睛像兩把出鞘的刀。
白鬍子認出了它。
「辰葉的那個……」
他低聲呢喃。
神鷹低頭掃了他一眼。
眼神里沒有傲氣,只有戰友間的確認。
它沒多留。
清完場,迅速振翅飛向戰線另一端。
那裡,洛克斯被十幾頭怪物圍住。
「唳——!」
又是一聲鷹啼。
又是幾頭怪物被拍碎。
神鷹的到來像一針強心劑,把快要崩潰的防線硬生生拉了回來。
它的戰力,完全是大將級別。
速度,力量,對魔氣的抗性。
它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絞肉機。
可是,就在神鷹清空洛克斯身前,準備擴大戰果時——
它停了。
那雙刀子一樣的眼睛猛的一縮。
龐大的身軀在俯衝中急剎。
狂風因它滯空形成氣旋,把周圍的怪物吹得東倒西歪。
它那顆聰明的腦袋,猛的轉向戰場的另一端。
它聞到了。
整片戰場的「氣」,變了天。
那些瘋狂進攻的黑水怪物,動作突然變慢,變亂。
有的原地打轉。
有的迷茫低嚎。
有的開始互相攻擊。
它們失去了「主人」。
神鷹的羽翼在高空收緊。
那雙銳利的眼裡閃過警覺。
然後,它看見了。
海天交界。
一道純白的光,從海平面升起。
白。
沒有一絲雜質的白。
光捅穿了雲層,捅穿了天。
一個窟窿。
墨藍色的星空露了出來。
緊接著,光柱開始膨脹。
從一條線,變成一根擎天巨柱,把周圍幾十里的烏雲全撕了。
天空以光柱為中心,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空洞。
然後是波紋。
溫暖又狂暴的能量,以波紋的形式高速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里的暗紅魔氣劇烈震顫。
絕望的震顫。
暗紅的霧氣瘋狂翻滾,想退。
可白光無處不在。
它們逃無可逃。
戰場上殘餘的怪物更亂了。
它們體內的魔氣失控了。
在血管里亂竄。
在肌肉里扭曲。
在骨頭裡膨脹,收縮。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神鷹的羽翼在高空猛的一振。
它明白了。
真正的變數,來了。
「轟——」
純白光柱的波紋,席捲到了東側戰線。
波紋拂過白鬍子粗獷面龐的瞬間,他揮刀的動作,猛的一滯。
舊時代的頂樑柱,緩緩抬頭。
他浴血。
左肋的傷口還在滲血。
呼吸像破風箱。
可他抬頭,看見哪道貫穿天地的白光時——
眼神變了。
瞳孔縮緊,又驟然放大。
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
握著刀柄的手,緩緩垂下。
他聞到了。
那股力量。
屬於「尼卡」的純白之力。
白鬍子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笑。
欣慰。
期待。
滿足。
還有一種老兵交接旗幟的釋然。
他把沉重的叢雲切「轟」的一聲插進冰面。
刀刃沒入數尺,刀柄在寒風中輕顫。
他騰出左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污。
血和怪物的黑液混在一起,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他望向海平面,沉聲開口。
聲音沙啞。
卻中氣十足。
「是哪個小鬼嗎?」
他停頓了一下。
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看來,這場戰爭真正的主角——」
他的目光穿過風雪,穿過黑雲,鎖定了那道不斷膨脹的白光。
「終於要登場了。」
語氣里沒有不甘,沒有牴觸。
是純粹的期待。
一個海上縱橫幾十年的老海賊,在見證一個新時代拉開大幕時,最真誠的期待。
這個站在舊時代頂點的老人,此刻像個等徒弟登台的老師傅。
眼神里只有「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的期許。
不遠處。
洛克斯一拳轟碎一個怪物。
怪物的頭顱像西瓜一樣爆開,黑色的血濺了他一身。
他喘著粗氣。
這個曾經和羅傑爭王座的男人,狀態也不好。
破爛的鎧甲只剩幾片掛在身上。
肌肉上全是傷口,癒合的很慢。
魔氣的侵蝕比想的更嚴重。
他緩緩回頭。
目光穿過漫天風雪,鎖定了哪道光。
哪雙狂得不可一世的眼睛裡,神色很複雜。
震驚。
忌憚。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承認。
他見過太多強者,太多天才,太多奇蹟。
他從不覺得自己會比誰差。
可現在——
他在那道白光的氣息里,聞到了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東西。
不是蠻力。
不是霸氣。
是某種更高級,更本質的法則波動。
洛克斯壓低了聲音。
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股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
「真可怕啊。」
這三個字說的很輕。
卻很重。
從他洛克斯嘴裡說出的「真可怕」,分量足以壓塌一座山。
他字典里從沒有「可怕」這兩個字。
可現在,他第一次對另一股力量用上了這三個字。
一旁的神鷹,發出一聲低沉的「咕鳴」。
像是在贊同。
這頭靈獸的反應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它那雙刀子一樣的眼裡,全是警惕。
白鬍子聽到洛克斯的話,沉默片刻。
他盯著那道越來越耀眼的白光。
光還在膨脹。
大半個天都亮如白晝。
白鬍子緩緩點頭。
他握緊叢雲切的刀柄,指關節咔嚓作響。
然後,他說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判斷。
「那個小鬼——」
他的聲音很平靜。
「恐怕你我——」
他頓了一下,掃了眼身旁的洛克斯。
「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這句話,從當年與羅傑分庭抗禮的男人口中說出。
分量重的讓空氣都凝固了。
洛克斯沒反駁。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道光。
純白的光還在擴張,天空的烏雲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洛克斯狠狠吐出一口氣。
白霧瞬間結成冰晶。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囉嗦。」
他沒否認。
這在他的性格里,就是默認。
他從不承認誰比他強。
可現在,他用「囉嗦」代替了「你說得對」。
兩個站在舊時代頂點的男人,第一次以這種近乎仰望的姿態,並肩而立。
他們都在望。
望著同一個方向。
等著同一個人。
他們身後是滿目瘡痍的戰場。
身前是還在掙扎的怪物。
他們渾身浴血,精疲力竭。
可他們沒再去看那些怪物。
因為他們知道——
勝負,已經不取決於他們還能殺多少怪物了。
神鷹在半空長鳴。
聲音穿透風雪,刺破喧囂。
它振翅高飛。
暗金的羽翼劃出優美的弧線,升到了戰場的最高點。
它銳利的眼俯瞰全場。
瘋狂後退的怪物。
失去戰意的天龍人殘部。
還在浴血奮戰,卻突然感到局勢轉變的每一個人。
神鷹的靈智很高。
高到它能理解正在發生的一切。
它守護的這條戰線——白鬍子與洛克斯所在的「關鍵防線」——即將不再是核心。
真正的勝負手,已經從這片冰原,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主戰場的正中央。
在那兩個即將碰撞的力量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