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斷橋相會
普陀山,紫竹林深處。
清泉潺潺,竹影婆娑,觀音菩薩端坐於蓮台之上,雙目微闔,手中淨瓶內的楊柳枝隨風輕輕搖曳。
似有所覺,觀音菩薩倏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望向佛光瀰漫的海面。
就在剛才,她竟感應到了一絲異常的波動。
那絲波動,輕微至極點。
若非這普陀山是她的道場,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乃至每一絲氣息都了如指掌,怕是根本不會察覺。
產生那絲波動的氣息————
並非由尋常修士的法力激盪而出,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天地法則共鳴。
尤為神奇的是。
那氣息之中,不僅有道家的溫潤醇和,居然還有佛家的慈悲之意,而且這慈悲之意,竟似源自於她的《觀音心經》?
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弟子門人屈指可數,而那氣息波動,絕非源自於他們當中的任何人。
甚至,那氣息主人在《觀音心經》上的造詣,她那些弟子門人都是拍馬難及。
「本座的《觀音心經》,何時外傳了?而且還被修煉到了這等高明的地步?」
觀音菩薩眉頭微皺,心中起了一絲波瀾。
而後,指尖輕掐,無數因果線如瀑流般傾瀉而下。
她想要順著那絲氣息的軌跡,追源溯流。
然而,只過了片刻,觀音菩薩便停了下來。
那些因果線,竟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截斷,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觀音菩薩加大了幾分法力,指尖金色瑩光繚繞游轉,因果絲線再次向前延伸了一截,又在同樣的位置消散於無形,就像泥牛入海,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她捕捉的痕跡。
觀音菩薩緩緩收手,指尖流轉的因果絲線散去,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凝重。
她自證道以來,還是首次遇到這樣的情形。
上次在峨眉山,她順著白素貞的因果線,推算助其渡劫的那個青袍男子的命數時,也出現了異常。
那次她看到的是一團迷霧,無法再斷定白素貞的因果線是否如之前那般。
可不論如何,白素貞的因果線,還是有起點的。
而這一次,那道氣息的因果線,竟連起點都是一片徹底的虛無。
「是誰?」
觀音菩薩口中輕聲呢喃,眼前閃過那道青袍男子的身影,「會是他麼?」
臨安,清淨居。
夜幕低垂,一輪皎潔的圓月高懸於天穹,清冷月華揮灑而下,鋪滿了整個院落。
胡媚娘、采因、許仙和小青四人已不再笑鬧,都各自盤坐在蒲團上,靜心修煉。
秦淵推門而出。
看到這一幕後禁不住滿意一笑,可下一刻,便雙掌一拍,高升喝道:「徒兒們,都起來了,出去逛逛。」
院中四人齊齊睜開了眼睛。
——
采因最先跳起來,一臉驚喜:「師父,去哪逛?是去夜市嗎?聽說今晚西湖斷橋那邊有燈會。」
小青忍不住笑道:「師父晚上難得主動帶我們出門,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許仙連忙站了起來,雖沒有說話,臉上卻帶著幾分期待。
雖然現在的他,已經是人人稱頌的神醫,可說到底也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也有著少年人愛玩的天性。
胡媚娘盈盈起身,笑眯眯的道:「上次晚上出門,師父帶回了小青師妹,這次晚上出門,不會再帶個五師妹回來吧?」
秦淵正往外走,聞言腳步一頓,哈哈一笑:「媚娘,可真是為師肚子裡的蛔蟲。」
胡媚娘本是隨口打趣,見到秦淵這樣的回應,不由得心頭微微一跳,不會是真讓我說中了吧?
許仙忍不住撓撓腦袋,心裡微微有些發怵。
現在這清淨居,已經是陰盛陽衰了。
師姐師妹們拿他開起玩笑來,真的是讓他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
要是師父再帶一個師妹回來,今後的日子,怕是要更加難熬了。
一想到這,許仙眉毛便耷拉了下來,臉色有些發苦。
「走走走。」
采因已經迫不及待地跑到秦淵身邊,拽著他胳膊往外走,「不管帶不帶師妹回來,先去看燈會再說。」
「聽說這次的燈會,有從蘇州運來的琉璃花燈,可好看了。」
胡媚娘和許仙,連忙跟上。
小青走在最後,打量著秦淵的背影,倏地好似想到了什麼,禁不住眼睛一亮。
難道是————
西湖邊上,今夜果然極為熱鬧。
清亮的月光和璀璨的燈光交相輝映,不止將湖岸映照得如同白晝,更將這片人間仙境裝點得如夢似幻。
湖面上,畫舫遊船穿梭往來。
彩燈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漣漪陣陣而起,宛如無數游魚在嬉戲。
湖岸長堤之上,更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歡笑聲,呼喝聲,絲竹聲,此起彼伏。
湖畔的小攤販們,也比平日多了不少。
賣糖人的、賣湯圓的、賣花燈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采因一鑽進人群,便如魚得水,看看這裡摸摸那裡,片刻功夫,手裡已經多了幾串糖葫蘆和一個兔子花燈,嘴裡還含著些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師父,師姐,師弟,師妹,拿著。」聲音含糊地喊了一句,采因一人一串糖葫蘆塞了過去,而後再次鑽入人群。
「采因師姐,等等我。」
許仙怕她走丟,忙抓著糖葫蘆追了上去。
胡媚娘和小青,則是跟在秦淵身邊,臉上掛著淺笑,時而交頭接耳,時而咬一口手中的糖葫蘆。
感受著這熱鬧鮮活的人間煙火,品嘗著糖葫蘆的酸甜味,秦淵心中一片安寧,不知不覺間,已是來到了斷橋。
這裡更是被裝飾得流光溢彩,大量從蘇州運來的琉璃花燈沿著橋身蜿蜒而上,宛如一條盤旋的璀璨火龍。
琉璃燈晶瑩剔透,燈內燭火搖曳生姿,將整座石橋映照得像是白玉雕琢而成。
這個時候,橋上擠滿了看燈的遊人,處處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秦淵忽地停下了腳步。
而後,微微抬眼,兩道目光穿過無數閃動的人頭,落在了斷橋另一端。
那邊橋頭,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走了上來。
眉似遠黛,目若秋水,肌膚白嫩如玉,所過之處,周圍花燈都似黯然失色。
她顯然也是初次遊逛這樣的燈會。
腳步帶著幾分新奇和猶豫,目光則是在琉璃燈指尖不停流轉。
忽而駐足,觀看一盞造型別致的花燈,忽而又被孩童手中的可愛花燈吸引了注意力,嘴角不時地流露出一抹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意。
秦淵微微一笑,沒有急著往前走,也沒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從橋的那一端慢慢靠近。
那白衣女子似有所感,猛地抬起美眸,目光越過橋面上來來往往的遊人,落在了秦淵的身上。
她先是微微一愣,似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秦淵。
可緊接著。
她臉上便綻開了一抹顛倒眾生的笑意,眉目間,滿是難以掩飾的驚喜。
跟在秦淵身後的胡媚娘和小青,察覺到了師父的異狀,下意識地循著他的自光望去。
「白姐姐。」
下一刻,小青便下意識地大叫了一聲,朝著橋的那一邊用力揮了揮手。
那女子,赫然便是曾在青城山有過一面之緣的那條白蛇,也就是白素貞。
師父果然是來找她的!
白素貞目光在小青身上停駐片刻,又轉向秦淵。
下一刻。
白素貞身影便從原地消失,剎那之後,幾乎是憑空出現在秦淵等人面前。
這異象,並沒有引起周圍遊人的注意。
「小青,我們又見面了。」
白素貞嫣然一笑,先是和小青招呼了一聲,才看向秦淵,眸光清亮如水,「秦公子,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師父,白姐姐,你們這就叫有緣千里來相會。」小青笑嘻嘻的道。
有緣千里來相會?
聽到這幾個字,白素貞禁不住雙頰微熱,嗔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又抬眼望向秦淵,眉目間已是多出了一抹嬌羞。
有緣千里來相會————
這幾個字,像是石子投入湖面,在白素貞心頭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看著秦淵的笑臉,白素貞忍不住想起觀音菩薩在峨眉山的點化,也想起了這一路走來的忐忑和期待,更想起方才在橋那一頭、第一眼看到他時心底湧起的那股無法言喻的歡喜。
在峨眉山時,才冒出雛形的一個念頭,在從小青口中聽到這幾個字時,如同被春雨浸潤的一顆種子,瞬間破土而出,舒展開嫩綠的枝葉。
觀音大士說得對,這樣的恩情無法償還,那就只能————
「嗯。」
白素貞彎了彎唇角,聲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素貞與秦公子的確是有緣。」
小青敏銳地捕捉到了白素貞話中的玄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淵,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起來。
沒一會,似想到了什麼,小青眯了眯眼睛,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白姐姐既然也這麼說,那看來師父和白姐姐這緣分是天註定的了。師父,您說是不是呀?」
白素貞臉蛋上,頓時飛起一抹紅霞,宛如熟透的蘋果,嬌艷欲滴。
秦淵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給白素貞介紹自己旁邊這滿臉好奇的胡媚娘:「白姑娘,這是我的大弟子,胡媚娘。媚娘,這位便是為師跟你提過的白素貞姑娘。」
胡媚娘忙上前一步,朝著白素貞盈盈一禮,聲音溫婉:「白姑娘,我聽師父提過你在青城山渡劫的事,一直想著能見一見真人,今日總算如願了。」
「白姑娘果然如師父說的那般,容顏絕世,氣質出塵,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
姿容絕世?氣質出塵?
白素貞臉上的紅暈,不覺蔓延到了耳根,甚至連白皙的脖頸,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緋紅之色。
沒想到,秦公子對自己竟是這樣的印象。
白素貞心中又羞又喜,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瞥秦淵,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
旁側,小青卻是從白素貞和秦淵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沖胡媚娘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哈哈,大師姐這話說得真是恰到好處!
秦淵微微皺眉,自己的確是和胡媚娘提過白素貞,可什麼時候說過這些了?
「媚娘姑娘客氣了,我初來臨安,往後還請你多關照。」白素貞暗吸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波瀾,聲音輕柔似水。
「白姑娘————」
秦淵剛開口,話還沒說完,一道嬌小玲瓏的身影,便跑了過來,口中咋咋乎乎的,「師父,你們怎麼走得那麼快,我都差點跟丟了。」
正是采因,修煉數百年的兔子精,此刻就像是普通人一般,跑得氣喘吁吁,手上還拎著一盞剛買的琉璃花燈。
采因身後,許仙也跟著跑了過來,手裡拎滿了東西,左手好幾盞造型各異的花燈,右手則是挎著一個竹籃,籃中有桂花糕,有糖炒栗子————甚至還有幾隻用草編的螞蚱。
許仙顯然十分心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在秦淵身邊站定,許仙的自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白素貞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
「白姑娘,這是我的另兩位弟子。」
秦淵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兩人,介紹道,「這是二弟子,采因,這是三弟子,許仙。」
介紹到「許仙」時,秦淵眼神變得有些微妙。
在原來的時間線中,白素貞和許仙可是一對,只是過程頗為曲折。
轉念間,秦淵又道,「采因,許仙,這位是白素貞姑娘。」
白素貞眼神微有些怪異。
秦公子這麼喜歡收妖怪當弟子麼?四個弟子中,一個蛇精,兩個兔子精,只有一個是真正的人。
一念及此,白素貞目光落在了許仙身上,而後不由得心中一動。
這少年的面容,神態,竟與記憶深處那個極為遙遠的畫面,悄然重疊。
「不可能吧?這麼巧的?」
白素貞黛眉微挑,手指已在袖中悄悄掐算,許仙的前世不斷閃現。
一張張面容,如走馬燈般飛掠而過,片刻過後,一個熟悉的牧童身影,驀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