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敬城藏拙二十載,一語請得夫子來(二)
慕容老爺子見那兩道身影落在莊前,心頭一緊,忙整了整衣冠便要趨步相迎。
黛玉與寶琴不約而同望向賈淡,眸光流轉間帶著幾分遲疑。
終究是閨閣女兒,見外客總需避諱些才是。
賈琰會意,溫然一笑:「無妨。江湖兒女,何須拘泥這些虛禮。且安心坐著便是。」
話音甫落,莊門洞開。
但見當先一人身著紫綬道袍,鬚髮如銀,面容卻似嬰孩般紅潤,手持玉柄拂塵,未語先聞朗朗笑聲:「哈哈哈,侯爺!一別數月,風姿更勝往昔!」
來人正是龍虎山天師趙希摶!正是當日洪洗象強開天門時,助賈淡將趙淳、趙衡、林如海三人送入天門的那位老天師。
算起來,與賈淡有過一番香火情分。
賈琰起身還禮:「趙天師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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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卻已越過趙希摶肩頭,落在隨後緩步入內的那人身上。
但見此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清癯,面容儒雅,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意,卻又與周遭天地氣息渾然一體,若不細察,幾難感知其存在。
軒轅敬城。
賈淡心下瞭然。
這徽山軒轅家,果然不愧是當世江湖第一世家。
依他所知,明面上一品境高手便有老祖軒轅大磐、軒轅國器、軒轅敬意、軒轅敬宣,更有眼前這位深藏不露的軒轅敬城,另有洪驃、黃放佛兩位一品客卿坐鎮。
加之招攬如袁庭山這等亡命之徒,勢力遍布朝野水路,實在不容小覷。
若能得此助力,於大局自是裨益良多。
反觀龍虎山,此時並非良機。
諸多事端已然挑明,此刻上山,面對那千年道統、眾多天師,尤其是隱於幕後的趙黃巢,無異自入險地。
賈淡雖不懼陸地神仙之境,卻也不願在對方經營已久、陣法森嚴之地輕易犯險。
他與那徐鳳年終究不同。
徐鳳年身後是三十萬北涼鐵騎的赫赫兵鋒,而他賈淡,更多倚仗的是自身與身邊之力。
自然,這也非是畏懼。
若無陣法之利與周密布置,即便趙黃巢親率眾天師下山,他也自信有一戰之力。
心念電轉間,賈淡的目光終是定格在那位「守拙先生「身上。
此人才學,連趙黃巢都曾讚嘆為其生平僅見。
本可與張巨鹿一般經略天下,至不濟亦不輸荀平,卻偏偏為情所困,自縛於徽山一隅。
這位軒轅世家嫡長孫,自幼聰穎,博覽群書,志在經世濟民,卻因不願習武被家族視作異類。
其妻因情傷賭氣下嫁,後竟自願成為老祖軒轅大磐的爐鼎,令他常年忍受著不可言說的屈辱。即便如此,他仍深愛著妻子與女兒軒轅青鋒。
此刻,他距離那陸地神仙之境,距離儒聖之位,實則只差臨門一腳,隨時可堪破而入。
他此行前來,一是想親眼見見這位點撥曹長卿由儒轉霸、以四句宏願引得聖人散道的年輕夫子。
二來,內心深處,未嘗不是想為女兒青鋒謀求一條可能的退路。
然而當他真正面對賈淡時,卻驟然生出一種被徹底看透之感。
自己隱藏了二十年的書生意氣,所有潛藏的心思與不得已的手段,在此人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前,仿佛都無所遁形。
心緒激盪之下,軒轅敬城再無試探之意。
他整了整衣冠,無視旁側的趙希摶,對著賈淡便是鄭重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無比誠懇:「徽山軒轅敬城,見過夫子。」
略一停頓,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帶著求索的渴望,沉聲問道:「敬城愚鈍,困守山中多年,心結難解,前路迷茫...
」
龍虎山,天師府秘殿。
香爐青煙裊裊,幾位紫袍天師圍坐,聽完趙希摶的敘述,殿內一時靜默。
「他——去了徽山?」
一位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威嚴的天師緩緩開口,正是當代天師趙丹霞。
趙希摶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嘿然一笑:「千真萬確。那慕容家的莊子前,老夫親眼看著他們一道走的。」
另一位身材微胖的天師趙丹坪眉頭緊鎖:「這賈琰——放著我們龍虎山的金帖不接,反倒跟著那徽山的窩囊廢」走了?這是何意?」
「窩囊廢?」
趙希摶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目光掃過在場諸位同門:「諸位師兄弟,恐怕我們都看走眼了,這天下人都看錯了那位軒轅家的嫡長孫!」
他聲音微沉,帶著一絲難言的感慨:「你們可知那軒轅敬城是如何過江的?」
不待眾人回答,他自顧自說了下去,語氣中帶著回味:「非是御氣,非是借力。他只是一步步走入江中,腳下波濤自然分開,如履平地。周身氣息與天地交融,圓融無礙,那分明是——是儒家聖賢氣象!」
「儒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趙丹霞眸中精光一閃,趙丹坪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軒轅敬城————那個連都不願練,整日只知讀書的————」
「正因他只知讀書,才有今日!」
趙希摶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其氣機之渾厚,意境之高遠,依老夫看,恐怕已半步踏入了陸地神仙之境!只是一直在隱忍,在藏拙!」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餘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啪聲。
這個消息,比賈淡上徽山更讓他們震動。
一個隱藏如此之深的儒聖,就在龍虎山對岸,他們竟毫無察覺!
良久,趙丹霞才緩緩開口,目光轉向趙希摶:「希摶師弟,你與那賈琰接觸最多。依你看,此人————究竟意欲何為?」
趙希摶收斂了笑容,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吐出三個字:「看不透。」
他抬眼,自光掃過諸位師兄凝重的面孔:「此子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更是層出不窮。他看似隨性而為,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機鋒。立宏願引聖人散道,攜美眷遊戲江湖,如今又上了徽山————他所圖謀的,絕非區區一地一城,甚至可能————並非這趙氏江山。」
「並非趙氏江山?」
趙丹坪眉頭皺得更緊:「你是說,他想————」
「不。」
趙丹霞忽然開口,聲音沉穩,帶著洞悉世情的冷靜:「他若真想自立,在金陵便可扶植趙楷稱帝,挾天子以令諸侯,何必立下那等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椅的扶手,繼續道:「只要他不自立稱帝,不徹底掀翻這趙家的桌子,無論是太安城的趙篆,還是金陵的趙楷,說到底,不還是他們趙家的內鬥?這離陽的國號,終究未變。」
趙丹坪若有所思:「師兄的意思是————我們龍虎山,只需靜觀其變?」
「正是。」
趙丹霞頷首:「賈琰此人,不可測,不可算。我們此刻貿然插手,反而不美。」
他望向殿外雲海翻騰的天空,語氣悠遠:「且看他在徽山,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吧。龍虎山只要這離陽————還姓趙。」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只要這天下還姓趙,龍虎山與離陽皇室氣運相連的根基,便不會動搖。
至於龍椅上坐的是趙篆還是趙楷,對於傳承千年的天師府而言,並非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