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敬城藏拙二十載,一語請得夫子來(八)
大雪坪深處,別有洞天。
這是一處開闢在山腹中的巨大洞府,終年不見天日,唯有四壁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光芒,映照出洞府中央一座巨大的青銅丹爐,爐下地火熊熊,將整個洞府炙烤得如同蒸籠。
丹爐旁,一個魁梧的身影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此人鬚髮皆白,卻並非衰敗之白,而是一種如同銀絲、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詭異白色。
他面容古樸,皺紋深刻如斧鑿刀刻,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雄健輪廓。
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結,不見半分老態,反而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皮膚下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如同岩漿般緩緩涌動。
他,便是徽山軒轅家的擎天巨柱,老祖宗。
軒轅大磐!
此刻,他雙目緊閉,周身氣息如同潮汐般起伏不定。
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洞府內的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那熊熊地火也隨之明暗交替。
他正在運轉玄功,試圖衝破那困擾他多年的天象境圓滿壁壘,窺探那玄之又玄的陸地神仙之境。
「吾乃軒轅大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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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那浩瀚而蒼老的心神深處,一生的征戰畫面如同走馬燈般流轉。
年少時,他便桀驁不馴,以一雙鐵拳敗盡族中所有反對聲音,強勢執掌徽山,奠定了自己無上權威。
三十歲,他意氣風發,孤身北上,挑戰那位號稱槍法通神的槍仙王繡。
那一戰,槍影如龍,拳罡裂空,最終他以半招之差敗北,胸腹間至今還留著一道猙獰的槍疤。
那是他第一次嘗到真正失敗的滋味,刻骨銘心。
四十歲,他攜敗而不餒之志,獨闖素有「劍道聖地」之稱的吳家劍冢。
憑藉一身悍勇,竟逼得那一代劍冠不得不使出壓箱底的飛劍術,才將他勉強擊退。
雖敗猶榮!
那一戰,讓他見識到了劍道的極致鋒芒,心有所感,竟棄拳練劍!
十年磨一劍,自覺劍道大成,他再出江湖,尋上了那位如日中天的劍神李淳罡。
他的徽山劍罡對上了兩袖青蛇結果是————再敗!
而且敗得比前兩次更加徹底!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劍道的盡頭,那是一座他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峰。
心灰意冷之下,他憤而棄劍,轉而練刀!
六十歲,他刀法有成,自信滿滿,挑戰離陽王朝的刀法第一人,刀聖顧劍棠。
結果————依舊是敗!
顧劍棠那堂皇霸道的刀意,如同天威,將他苦練十年的刀道碾得粉碎。
他不服!
他不信自己一生便要屈居人下!
他尋上了龍虎山,與那位傳聞是呂祖轉世的齊姓真人對拼內力,要以力證道!
結局————敗上加敗!
若非對方手下留情,他恐怕早已內力枯竭而亡。
一生征戰,屢戰屢敗,卻從未真正將他擊垮!
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與天爭命的凶性!
八十歲那年,他勘破天象境門檻,壽元大增,但也感受到了時光的無情。
為了尋求突破,為了獲得更長的壽命去追逐那武道巔峰,他不惜放下武者的尊嚴,轉而修煉那被視為旁門左道的雙修秘術。
他憑藉家族權勢,從血脈後輩中挑選資質上佳者作為爐鼎,汲取其元陰元陽,滋養自身。
十年!
整整十年!
靠這損人利己的邪法,竟真將境界從初入天象推至大天象!
實力暴漲的同時,心性也愈發冷酷偏執。
期間長孫軒轅敬城之妻赤練霞自薦為鼎。
爐鼎自是多多益善,何況此女資色不凡,他自然笑納,哪管什麼倫理綱常,更不在意那只會讀書的長孫作何感想。
如今天象將滿,尋常爐鼎已收效甚微。
他需更特殊、更具靈韻的「引子「。
恰在此時,江對岸慕容家那對姐弟落入眼中。
慕容梧竹靈秀天成,慕容桐皇身具風華根骨,正是衝擊瓶頸的絕佳鼎爐!
雖遣袁庭山前去「請人「遭阻,但聽聞那行人皆天姿國色,想來另有收穫。
算來此時該有消息————
心念微動,磐石般穩固的氣息泛起一絲漣漪。
他正欲感應袁庭山氣機,察看那「藥材「位置————
便在此時。
「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
「軒轅敬城他————他反了!要殺我們!老祖宗————
石壁外傳來兩道悽厲呼喊,聲如被扼住咽喉的公雞,穿透厚重石門,清晰入耳。
是敬意、敬宣那兩個小子?
軒轅大磐萬年古井般的心境,終被這突如其來的求救攪動。
他緩緩睜眼。
這是怎樣一雙眼睛?瞳孔深處血海翻騰,刀光劍影閃爍,更有一股歷經百敗卻愈燃愈旺的野心與戾氣!
他微蹙眉頭,非為孫子求救,而是厭煩這攪擾清修的雜音。
軒轅敬城?
那個只知讀書、連妻子都守不住的廢物長孫?
能掀起什麼風浪?還要弒殺親弟?
荒謬!
然則————外面那愈加深重的天地威壓,那隱約傳來、連他都心生悸動的雷霆氣息,又是何故?
軒轅大磐布滿皺紋的臉上,終現凝重與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無論發生什麼,敢在徽山、在他軒轅大磐閉關之地喧譁,攪擾清修,便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他緩緩抬手,對著厚重石門虛空一按。
石門轟然洞開,風雪狂涌而入,卻在軒轅大磐身前三尺驟然凝滯。
這位徽山老祖目光如炬,瞬間鎖定風雪中那道沉穩走來的青衫身影。
「敬誠!」
軒轅大磐聲若洪鐘,帶著金石相擊的銳利:「不在你的書堆里發霉,來此擾我清修,是終於讀壞了腦子,還是活膩了?」
軒轅敬城在十丈外駐足,執禮甚恭:「驚擾老祖清修,敬城之過。」
「少來這些虛禮!」
軒轅大磐大手一揮,風雪為之倒卷:「弄出這樣的動靜?說說,想幹什麼?為你那自薦枕席的媳婦討公道,還是自覺能與老夫講道理了?」
話語刻薄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軒轅敬城緩緩直身,目光平靜地迎向那足以令江湖膽寒的注視,未因提及妻子而動怒,聲沉似水:「敬誠只是覺得,軒轅家的路,走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