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
靠牆的爐子上,銀白色的鐵皮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爐子邊緣,還圍著一圈烘烤的橘子皮。
蒸汽將橘皮的香味激發出來,整個廚房都瀰漫著一股清甜又帶著微苦的橘香。
路遠熟練地用一塊白布墊著,拎起滾燙的水壺,將開水灌進一個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暖水瓶里。
然後,他用筷子夾起烤得焦黃乾脆的橘子皮,放進一個大玻璃杯里。
這是母親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偏方,說橘皮泡水喝對身體好。
好不好路遠不知道,但這味道,他卻記了一輩子。
後來當廚子,炒菜時總愛放點陳皮,就是從這兒來的習慣。
他打量著這個時代的廚房。
雖然這個在這個年代路遠的家庭條件是真的很不錯了,但還是那種土灶台,不過一圈貼了瓷磚而已。
不過牆上總算是砌了煙囪,灶膛下也加了風箱,不用再灰頭土臉地撅著屁股吹火。
雖然他也會用這玩意做飯,對比起來那可真的遭老罪了,他倒不是嫌麻煩,畢竟他也就用這麼一次兩次。
不過他做飯的時候,又想起來前世兩千年他出獄的時候,自己老媽還在用這樣的土灶,他又是一陣唏噓。
86年,鵬城裡應該已經有煤氣灶了吧?
等賺了錢,第一時間就給家裡換上。
還有洗衣機,電風扇,電視機……
但,念頭剛起,就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錢呢?
這個年代,一度電六毛錢。
四十年後,這價格居然都沒怎麼變。
可現在的六毛,跟未來的六毛,那是一個概念嗎?
現在的電器,更是天價的進口貨,不光要錢,還要票。
想讓母親毫無負擔地用上這些「奢侈品」,口袋裡裝個萬元戶,那是想都別想。
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路遠收斂心神,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第一步,就從這頓「浪子回頭」的接風宴開始。
他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寒芒。
前世,這雙手握刀,是為了鬥毆,是為了逞兇鬥狠。
這一世,刀鋒向下,只為親人,為這灶台間的煙火溫情。
土灶生火,是個技術活,更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用火柴點燃火絨,然後加點枯樹枝,扔點報紙之類的雜物,然後再加入乾柴,適當的利用風箱,火勢很快也就穩定了。
期間將那尾大鯽魚處理好,改刀,然後稍微用鹽巴,料酒塗抹一下。
再後面就是洗鍋,熱油,下魚。
「滋啦——」
伴隨著滾油爆響,濃郁的魚香瞬間炸開,蠻橫地占據了整個廚房。
土灶的鍋是固定著的,所以顛鍋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出現的了。
但翻炒,下料,還是要講就功夫的,
期間,盧秀琴果然不放心地探頭進來,悄悄觀察。
當她看到兒子那有條不紊、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專業的架勢時,眼中的狐疑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所取代。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順手還帶上了廚房的門,仿佛怕驚擾了裡面正在發生的某種奇蹟。
半小時不到,香氣撲鼻的紅燒鯽魚、碼放整齊的涼拌豬頭肉,清爽可口的炒青菜。
三道菜,被穩穩噹噹地端上了八仙桌。
路遠這才轉身回廚房,開始淘米悶飯。
他跟父親喝酒,話肯定少不了,這米飯,不能悶早了。
將兩人份的米放入鍋中,添水,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灶台邊,目光無意中落在了牆角那隻裝滿了油的油壺上。
那是一個深綠色的軍用款式水壺改成的油壺,壺身已經被油垢浸染得發亮。
就是它,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一件塵封已久的童年往事,毫無徵兆地浮現在眼前。
那也是一個下午,他去鎮上的糧油站找媽媽。
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的阿姨,提著一個空油壺,怯生生地說要打一斤豆油。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用油漏子給她灌滿。
可就在付錢的時候,那位阿姨卻滿臉通紅,手在口袋裡摸了半天,窘迫地說:「哎呀,同志,真對不住,我出門急,忘帶錢了,這油……我不要了。」
工作人員自然不肯,油都灌進你壺裡了,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兩人掰扯了半天,阿姨急得快要哭出來,只是反覆說家裡遠,回去拿錢太麻煩。
最後,還是當時在站里當個小組長的母親走了出來,揮揮手,讓同事把油給倒了回去。
油壺裡的油,順著油漏子,嘩啦啦地又流回了大油桶。
年幼的路遠站在一旁,滿心困惑。
這樣的「馬大哈」,他見過不止一次。
他真的想不通,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人記性這麼差,買東西會忘記帶錢?
後來,他實在忍不住,纏著母親問了緣由。
母親嘆了口氣,告訴他:「那些人,不是真的忘了帶錢。」
「油倒回去,總會有一些掛在油壺的內壁上,刮不乾淨的。」
「就靠著掛在壺壁上的那點油,他們回家,就能多炒好幾個菜,能讓孩子多吃一口油腥。」
這個答案,在當時,只是讓路遠感到了震驚。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共情,甚至隱隱有那麼一絲「何不食肉糜」的荒謬感。
可現在,當他這個來自四十年後的靈魂,重新站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時,一股難以言狀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原來,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生存的智慧,可以卑微到這種地步。
發展,才是硬道理啊!
這句在後世聽爛了的口號,在這一刻,卻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
「開飯咯!」
路遠端著三個飯碗走出廚房,一聲吆喝,將父母從電視機前拉了回來。
路有為看著桌上那三盤菜,色香味俱全,賣相甚至比國營飯店的都差不了多少,眼神里的懷疑徹底變成了讚許。
這小子,看來一個人在外面,確實餓不死。
盧秀琴夾起一塊魚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眼睛瞬間就亮了。
「兒子!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這味道……絕了!」
「這比媽做得都好吃!」
「怎麼樣,交代你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盧秀琴玩心大起,故意板起臉,「從今往後,咱家這廚房的重擔,就正式移交給你了!有信心沒有?」
路遠「啪」地一下併攏雙腳,學著電影裡的樣子,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噗嗤——」
父母兩人,都被他這副搞怪的模樣給逗笑了。
笑聲中,盧秀琴眼中的詫異卻更濃了。
這……還是我那個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