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名為「挑釁」的氣味。
瘦高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剛想開口罵娘,卻被身邊的表哥用眼神制止了。
那表哥,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比瘦高個壯實一圈。
一件洗得發白的花襯衫,敞著兩個扣子。
手腕上,戴著一塊鋥亮的上海牌手錶,在昏暗的油布棚下,顯得格外扎眼。
他叫李彪,是這附近一片出了名的『狠茬子』。
李彪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三角眼,細細地打量著路遠,仿佛一條毒蛇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他的目光,在路遠那顆青皮寸頭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三局兩勝。」
李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
路遠點了點頭,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說。
他抄起一根還算直溜的球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彎下腰,用巧克粉仔細地擦拭著桿頭。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這個簡陋撞球棚格格不入的專業感。
第一局,路遠開球。
他俯下身,身體與球桌几乎平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鎖定了母球。
下一秒。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
白色的母球如出膛的炮彈,悍然撞向碼放整齊的三角球堆。
彩球四散炸開,像是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緊接著,一顆紅色的全色球,聽話地滾進了底袋。
周圍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路遠圍繞著球桌,不疾不徐地走動著。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出杆,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咚。」
「咚。」
「咚咚。」
一顆,兩顆,三顆……
清脆的落袋聲,成了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球桌上的全色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瘦高個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取而代de的是一片茫然。
李彪那雙三角眼,也眯成了一條縫,叼在嘴角的煙,忘了點燃。
至於那個穿著健美褲的女孩,吹泡泡的動作都停了,粉色的泡泡黏在鮮紅的嘴唇上,樣子有些滑稽。
最後一顆黑八。
路遠甚至沒有過多瞄準,隨意地一推。
黑八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咚」的一聲,穩穩落袋。
一桿清台!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李彪甚至還沒來得及摸一下球桿,第一局就結束了。
「媽的,走了狗屎運!」
瘦高個最先反應過來,叫罵著打破了沉默。
「可以啊,遠子,看不出來,有兩下子。」
「不過是運氣罷了。」
他強行挽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這種一桿清,老子狀態好的時候,一天能來個七八次,更不要說我表哥了。」
死鴨子嘴硬,是這個年代小混混最後的倔強。
李彪也回過神,他將嘴裡的煙屁股吐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路遠沒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二局,該你了。
李彪接過球桿,惡狠狠地開球。
或許真是被路遠刺激到了,又或許是老天爺都想讓這齣戲更精彩一點。
「砰!」
同樣是一聲爆響。
同樣有球落袋。
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李彪也開始了他的表演。
雖然姿勢歪歪扭扭,遠不如路遠那般瀟灑寫意。
雖然好幾次都是靠著運氣磕磕碰碰地把球撞進。
但……
球,就是一顆接一顆地進了。
當最後一顆黑八也晃晃悠悠地滾進袋口時,整個撞球棚,炸了!
「我操!彪哥牛逼!」
「彪哥威武!」
瘦高個興奮得滿臉通紅,仿佛贏得是他自己,恨不得抱著李彪親兩口。
周圍的看客也議論紛紛,看向李彪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崇拜。
李彪自己都懵了。
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這絕對是他這輩子打得最神的一桿。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故作深沉地吐出一口煙圈,用眼角的餘光,挑釁地瞥了路遠一眼。
仿佛在說:看到了嗎?這才是實力。
路遠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內心卻有些想笑。
一個人的運氣,來了真是擋也擋不住。
第三局,決勝局。
依舊是李彪開球。
這一次,幸運女神沒有再眷顧他。
開球後,他勉強打進了兩顆花色球,就在瞄準第三顆的時候,手一滑,母球給他桶出台面。
機會,重新回到了路遠手上。
他再次上演了精準的點殺。
一顆,兩顆,三顆……
轉眼間,桌面上只剩下一顆屬於他的全色球,和那顆決定勝負的黑八。
所有人都知道,比賽已經沒有懸念了。
路遠瞄準了最後一顆全色球,輕鬆打進。
現在,只要再打進黑八,他就贏了。
然而。
就在他俯身,瞄準黑八的時候。
他的手,「不經意」地抖了一下。
球桿捅了出去,母球卻擦著黑八的邊緣,滑了過去。
「哎呀!」
路遠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惋惜。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惋惜的嘆息聲。
李彪和瘦高個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間亮了。
「哈哈!失誤了吧!」
瘦高個大聲喊道。
輪到李彪。
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出杆。
然而,他只打進了兩顆球,又失誤了。
機會再次回到路遠手上。
路遠瞄準黑八,深吸一口氣。
出杆!
母球沖了過去……然後,在離洞口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詭異地停了下來。
「操!」
路遠罵了一句,臉上那懊惱的表情,逼真得能拿奧斯卡小金人。
他是在給對方留面子。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結仇,而是為了了結麻煩。
把人徹底打服,再踩在腳下,那是愣頭青才幹的事。
真正的高手,是讓你贏了,還覺得你欠他的。
李彪終於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幾乎是趴在桌子上,用盡了畢生的功力,將那顆黑八,推進了袋口。
贏了。
他居然贏了。
短暫的沉寂後,瘦高個和他的同伴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李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路遠等他們慶祝完,就從兜里掏出了幾張毛票,遞給了瘦高個。
「願賭服輸。」
瘦高個得意洋洋地接過錢。
李彪走過來,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大前門」,遞向路遠,這是一種講和的信號。
「啊遠是吧,來一根?」
路遠擺了擺手。
「戒了。」
「我輸了,沒事我就走了,還要回家做飯。」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年輕人。
看著路遠消失的背影,瘦高個還想說兩句場面話,卻被李彪一把按住了肩膀。
「彪哥,你幹嘛?這小子……」
李彪搖了搖頭,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看著自己這個不開竅的表弟,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後,別去惹他。」
「為什麼?他不是輸了嗎?」瘦高個不解。
李彪壓低了聲音:「廢什麼話,說了你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