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未知的,才是最讓人擔心的!你到底懂不懂。」
路有為聽著妻子這套驚為天人的「神邏輯」,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徹底放棄了溝通。
「你這叫什麼歪理!」
「我歪理?」盧秀琴的戰鬥力瞬間爆表,雙手叉腰,宛如一尊憤怒的門神。
「路有為!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根本就不關心兒子!」
「你只關心你的報紙,你的茶葉!你根本就不懂我一個當媽的心!」
就在兩人戰火升級,即將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之際——
「嗡嗡嗡……」
一陣熟悉的、沉悶的卡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穿透黑夜,掃過了路家客廳的窗戶。
「回來了!」
路有為幾乎是和妻子同時彈了起來,兩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
窗外一台老解放卡車,正穩穩地停在家門口,熄了火。
「是大哥的車!」
「是兒子回來了!」
盧秀琴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也顧不上跟丈夫吵架了,拉開門栓就沖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路有為跟在後面,嘴裡念叨著「慢點慢點」,腳下卻一點不慢。
「吱嘎——」
解放卡車的車門被推開。
路有功叼著煙,動作利落地跳了下來。
緊接著,路遠也從副駕駛位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剛一站穩,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摟住。
是母親盧秀琴。
「啊遠!我的兒啊!你跑哪兒去了!嚇死媽了!」
盧秀琴的聲音帶著哭腔,雙手在路遠身上到處拍打,像是在檢查零件是否齊全。
「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餓不餓?冷不冷?」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路遠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哭笑不得。
「媽,媽,我沒事,好著呢。」
「好什麼好!都幾點了!你看看都幾點了!」盧秀琴根本不聽,眼眶紅得像兔子。
旁邊的路有為看著妻子這誇張的模樣,有點掛不住臉,咳嗽了一聲。
「秀琴,大哥還在這兒呢,像什麼樣子。」
路有功吐了個煙圈,一臉的「我習慣了」的表情,衝著路遠擠了擠眼,那意思是:你媽就這樣,忍著吧。
路遠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母親的胳膊,然後轉身去副駕駛位拎出兩個油紙包和一瓶白酒。
「怕家裡沒菜,路上買了點豬頭肉和花生米,還有一瓶我爸愛喝的二鍋頭。」
「爸,再喝點唄!」
盧秀琴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狐疑地看著那瓶酒和油紙包。
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把奪過路遠手裡的東西,拉著路遠就往屋裡走。
「還站著幹嘛!不是還沒吃飯嗎,快進屋!」
她的世界裡,仿佛瞬間只剩下了「兒子餓了」這一件事。
至於旁邊那個大伯子路有功,則被她完完全全的給無視了。
路有功:「……」
路有為尷尬地走上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別介意,她就那樣。」
「沒事,弟媳婦疼孩子,正常。」路有功擺擺手,跟著進了屋。
客廳里,盧秀琴果然已經一頭扎進了廚房,乒桌球乓地響了起來。
路有為拉著大哥和兒子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上熱茶。
他端起搪瓷缸子,目光嚴肅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在他心裡,兒子雖然不成器,但大哥永遠是那個穩如泰山的頂樑柱。
「大哥,到底怎麼回事?」
「是不是車在路上拋錨了?」
路有為的臉上寫滿了擔憂,這是八十年代最淳樸的兄弟情。
路遠和路有功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絲如出一轍的、屬於狐狸的狡黠。
路有功沒說話。
他只是將一直挎在身上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取下來。
「砰!」
一聲悶響。
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被他扔在了三人中間的掉漆茶几上。
路有為愣住了。
「大哥,這是?」
路有功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帆板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自己看!」
路有為滿頭霧水。
他看看大哥那張故作高深的國字臉,又看看旁邊兒子那憋著笑的清秀面龐,心裡更沒底了。
這裡面……裝的什麼玩意兒?
他伸出手,遲疑地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
只拉開一道縫。
然後,他的動作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片綠色的海洋,只不過還夾雜著一點其他色彩罷了。
不是形容詞。
是真真正正的,由無數張紙幣構成的海洋!
基本全是綠色的貳角,棕色的伍角,藍色的貳元,……
所有鈔票都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它們就那樣毫無道理地、粗暴地、洶湧地,衝擊著一個老實工人四十年來堅不可摧的世界觀。
路有為將拉鏈徹底拉開。
「嘩啦——」
一小撮毛票甚至因為塞得太滿,直接從包里溢了出來,散落在茶几上。
路有為的腦袋,像個生了鏽的撥浪鼓,在帆布包、路有功、路遠之間,來來回回地轉動。
他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類似破風箱的聲音。
「這…這…這……」
他「這」了半天,也沒「這」出個所以然來。
路遠看著父親那副快要宕機的樣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要知道逗弄老實人,那可能是要遭天譴的,更何況還是自己老爸。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結束這場惡作劇。
「爸。」
路遠的聲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路有為即將崩潰的神經。
路有為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路遠迎著父親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從容,緩緩開口。
「今天,我昨天不是賣筍賺了點錢嘛,所以今天又去拉了兩千多斤。」
「這麼晚回來,就是因為我和大伯去了百貨大樓門口擺攤賣筍去了。」
「喏。」路遠抬了抬下巴,「這些就是賣筍賺到的錢,兩千多斤的筍差不多全賣完了。」
路有為死死盯著兒子,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兩個小時,全部賣完,一斤沒剩。」
「那咋可能,還有一些在卡車上,不過就剩個四五斤吧,對哦,我去拿一些上來,咱們自己吃。」說著路遠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