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有功斜睨著路遠，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現在的小年輕啊，就懂踩個油門，掛個擋，就以為自己厲害的不行了。」
「車在路上放個屁，他們就得跟天塌下來一樣，抓瞎。」
「本事沒學到兩撇，心氣兒比天還高。」
「你小子可不要和這些人一樣，聽到了沒有？」
「呃……」路遠這時只能沉默，多說一個字肯定又會被教育。
路有功彈了彈菸灰，沒再多說。
深吸一口氣，爬上駕駛位。
「愣著幹嘛？」
「上車！」
「工具箱帶著啊，你這一天天都在幹嘛，一點眼力見沒有嘛！」
「咣當」一聲，破舊工具箱被路遠放回了駕駛室的地板上。
他剛坐穩，解放CA10就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重新上路了。
夕陽的餘暉，潑灑在路上，車輪滾滾，捲起一路煙塵。
很快兩人就回到了鵬城，路遠以為大伯會直三廠車隊的位置，畢竟每天都是要將卡車歸還的。
然而，在一個十字路口，路有功卻猛地一打方向盤，拐上了一條岔路。
這條路，路遠不熟。
路邊的景象，從密集的居民樓，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荒廢的圍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後，車子在空地中央猛地停下。
巨大的慣性讓路遠整個人往前一衝，差點和擋風玻璃來個親密接觸。
「下車！」
路有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短、粗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路遠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下，是龜裂的土路，不過這片地方還算是平整，地面上長滿了野草。
路遠轉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迷茫：「大伯，咱……這是幹嘛？」
路有功沒理他，慢悠悠地下了車，從口袋裡摸出「大前門」，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像兩條灰色的龍。
他眯著眼，打量著路遠，那眼神，三分審視，七分……說不清的複雜。
「小子，你他娘的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他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
「想當年，老子在部隊學車，跟著隊長屁股後面，跟車跟了半年，修車又修了半年！」
「每天除了洗車還是洗車，發動機里的每一個螺絲，老子閉著眼睛都能給你摸出來！」
「整整一年！老子才摸到方向盤！」
「你小子呢？」
路有功伸出粗糙的手指，拍了一下路由後腦勺：「才幾天？就有機會直接上手了！」
「命是真他娘的好！」
路遠站直後，用手扶著後腦勺，咧著嘴，嘿嘿地傻笑。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憨直，也有一絲老狐狸看穿一切的瞭然。
路有功被他這副模樣氣得沒脾氣，擺了擺手。
「滾上去！」
「駕駛位！」
「哦！」
路遠應了一聲，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他三步並作兩步，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高高的駕駛室。
回來了。
他，路遠，又一次掌握了方向盤。
儘管這個方向盤又大又硬，像塊磨盤，和他上輩子開的那些帶液壓助力的「玩具」完全是兩個物種。
他的雙手，帶著一絲故作的、輕微的顫抖，握住了方向盤。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著，臉上浮現出少年人第一次接觸心愛之物時，那種混雜著激動、緊張與狂喜的神情。
這演技，奧斯卡看了都得連夜給他打造一個小金人。
「砰！」
副駕駛的車門被關上。
路有功坐了上來，整個駕駛室的氣氛瞬間從「新手體驗場」切換到了「西伯利亞軍事訓練營」。
「看什麼看，給油掛檔啊，之前怎麼教你的歐忘記了？」
「哦哦。」
路遠故意輕踩了一下油門。
「嗡——轟隆隆——」
發動機發出了巨大的轟鳴，整個車身都跟著抖動起來，像一頭被喚醒的史前巨獸。
「手剎手剎，你個棒槌，我說過上次之後先檢查，調整位置，踩油門前先鬆手剎，你他娘的全忘記了？」
「哦哦。」
「踩離合！踩到底！你他娘的沒吃飯嗎？用點勁！」
「掛一檔！對！使勁往裡推！」
路遠用上了吃奶的力氣，才在一陣「嘎啦」的金屬摩擦聲中，把檔杆懟進了一檔的位置。
「慢抬離合，輕給油！是輕給油！你他娘的想讓這車上天嗎？」
「砰！咯噔！」
車身猛地往前一竄，然後……
熄火了。
世界，瞬間安靜了。
路有功的臉，黑得像鍋底。
「你屬兔子的？一驚一乍的？」
「再來！」
第二次，路遠故意表現得好了一點。
車子總算沒有熄火，而是以一種帕金森患者散步般的節奏，哆哆嗦嗦地往前挪動。
解放CA10的方向盤，重得超乎想像。
路遠感覺自己不是在開車，而是在和一頭犟驢角力。
他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雙臂肌肉緊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一次，他不是裝的。
這玩意兒，是真他娘的難開！
「打方向！回正！看前面！你往天上瞅啥呢？上面有仙女啊？」
「換二檔！離合！收油！推！快點！」
「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打齒聲。
路遠沒掛進去。
路有功的咆哮如期而至：「你他娘的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讓你收油你聽不懂人話嗎？」
「速度掉下來了！還換個屁的二檔！給老子老老實實開！」
路有功嘴上罵得凶，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瞟著路遠。
這小子，不對勁。
雖然手忙腳亂，熄火，打齒，活像個白痴。
但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沒有新手的慌亂和恐懼，平靜得像是在開自家的拖拉機。
而且，他居然還有空看後視鏡！
「小子！」
「現在時速多少？」
路遠一邊和方向盤搏鬥，一邊瞥了一眼儀錶盤，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大概，十五碼。」
「發動機轉速多少？」
「指針……在八百左右晃。」
「這個轉速，這個速度，能不能切二檔？」
「不能，轉速不夠，切了也得熄火。」
路有功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這小子，才第四天！
竟然已經能把這些數據和操作聯繫起來了？
他娘的，真是個怪胎！
「哼，還算沒笨到家！」
路有功冷哼一聲，壓下心頭的驚訝，繼續扮演著那個暴躁的魔鬼教官。
「那什麼時候能切三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