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想從我嘴裡聽到什麼?你們倒是說啊?!」
他站起身,一米八三的身高帶著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小六。
「還有,別忘了。」
路遠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三月的冰碴子。
「把一個重傷垂死的犯罪嫌疑人,隨手扔到車裡不管不顧的,可是你們警察。」
「這件事要是掰扯起來,算不算嚴重失職?」
「一個能導致嫌犯『非正常死亡』的嚴重失職?」
「轟!」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路遠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現在有點明白什麼對嗎的小六不斷重複這個問題卻又不做記錄了。
他只想著老老實實回答問題,卻忘了這個流程上最大的漏洞。
一旦路遠咬死矮腳虎在送進醫院前醒過一次,對面的小六和趙慧慧,誰都別想脫開干係!
輕則處分,重則脫掉這身警服!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想到自己之前的回答,一時間臉色都白了,他這樣說不是把對面這人往死了得罪嘛!
許久,小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對著旁邊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年輕警員擺了擺手。
「小張,你先出去一下。」
「我跟路遠同志,單獨聊幾句。」
小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低氣壓中心。
門被輕輕帶上。
審訊室里,只剩下路遠和小六兩個人,四目相對。
小六從口袋裡掏出煙,給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年輕的臉顯得格外掙扎和疲憊。
「路遠兄弟,」他換了個稱呼,語氣軟了下來
「凌晨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太激動了,順子是我最好的兄弟,我……」
路遠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其實……我們都應該明白,那個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在車上就已經……」
小六嘆了口氣,把菸灰彈在地上。
「發生了那麼多事情,還開槍,到處倒是血,你一個才20歲的小年輕,精神高度緊張……有些細節,是不是記錯了?」
他看著路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在引導什麼。
「比如,你把他背上車的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完全昏迷了?」
「再比如,在去醫院的整個路上,他是不是……就根本沒有醒過來過?」
「咱們都是年輕人,說實話我當時都嚇傻了,真是慚愧……」
路遠的心,跟明鏡似的。
他懂了。
小六這不是在審訊,這是在求他。
求他改口供。
只要路遠承認矮腳虎從頭到尾都沒有醒過,那矮腳虎在報告中就可以寫成在運送過程中已經不治身亡。
如果是這樣,他和趙慧慧的「失職」行為,也就不復存在。
這是一場交易。
用一份無傷大雅的「假」口供,換取兩個警察的前途,然後自己獲得兩人的友誼。
何樂而不為?
路遠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恍然大悟又無比懊惱的表情。
「哎呀!六哥!你看看我這腦子!」
他一拍大腿,演技渾然天成。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沒錯!肯定是這樣!」
「當時槍聲、喊聲亂成一團,我嚇得魂都沒了,背著那麼個血人,我哪還分得清東南西北啊!」
「對對對,他壓根就沒醒!一聲都沒吭過!肯定是我太緊張,出現幻覺了!」
他一臉的真誠,就差指天發誓了。
「六哥,你看這事鬧的,我……我真是太糊塗了!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道歉,我真誠地給你們道歉!」
看著路遠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小六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冷汗都快把襯衫浸透了。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路遠的肩膀。
「好兄弟,謝了。」
「以後在南通,有什麼事,報我小六的名字!」
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鐘,小張被叫了回來。
新的筆錄做得飛快。
路遠按照剛剛和小六「溝通」好的版本,一五一十地「回憶」了一遍。
整個過程,矮腳虎就是一具會喘氣的「屍體」,從未醒來。
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下鮮紅的手印。
「好了,路遠同志,你可以走了,辛苦你了。」
小六親自將路遠送出了審訊室。
門外走廊的燈光有些刺眼,路遠眯了眯眼,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也就在這時,隔壁一間審訊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強頂著那張不怒自威的國字臉,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看到路遠,明顯愣了一下。
「小路?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我以為你錄完口供早就回去了,怎麼一個證人筆錄,做了這麼久?」
說完他看了看路遠,又將目光落在小六身上。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那個叫小六的手下不滿意之前的口供,不點明原因,就拉著我車軲轆話來回說,硬是把我扣了四個小時吧?
路遠撓了撓頭,一副涉世未深的樣子:「陳局長,警察同志們工作認真負責,問得比較仔細,應該的,應該的。」
陳強是什麼人?
轉業之後回來能從小警察成為分局二把手,那肯定是個人精啊。
他掃了一眼旁邊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小六,又看了看路遠那滴水不漏的笑容,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但他什麼也沒說破,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口供好了也就沒事了,你是今天就要離開南通?」
「是的呀,本來也就是路過而已,還要去蘇州拉貨呢,都當誤一天了都。」
「對了,陳局長,您看到我大伯了嗎?我找不著他了。」
「有功啊……」
「因為他就是幫個忙,送了一下傷者,就單做了個記錄也就走了,估計在外面車裡休息呢。」
「這樣,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問問。」
他轉身又對路遠說。
「你記得別走,等著我,你這邊一晚上沒吃東西,應該也餓了,等會兒,陳叔請你出去吃早飯,南通的蟹黃湯包,可是一絕。」
陳強的話音剛落,路遠就朝不遠處的小六投去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