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分鐘的航程,就在這叔侄倆一個天馬行空、一個腳踏實地的規劃與博弈中,悄然流逝。
江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著水汽的微涼,也帶著對岸人間的煙火氣息。
突然。
「滋啦——」
駕駛室頂上的老舊廣播喇叭,猛地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是指甲划過黑板,讓人的牙根都有些發酸。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江北口音的沙啞男聲,炸雷般響了起來。
「各位司機同志請注意!各位司機同志請注意!」
「本船即將靠岸!」
「請做好發動準備,聽從指揮,有序下船!」
「再重複一遍……」
轟——轟隆隆——
一時間,整個渡輪的船艙,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從沉睡中被喚醒,發出了低沉而不耐煩的咆哮。
空氣迅速變得渾濁,濃烈的柴油味混雜著江水的腥氣,嗆得人直皺眉頭。
渡輪與碼頭沉重地「哐當」一聲撞在一起。
緊接著,是粗大鐵鏈嘩啦啦的拖拽聲,以及工人們帶著濃重口音的呼喝。
一道厚重的鐵質引橋,被緩緩放下,像一座通往新世界的橋樑,重重地砸在碼頭的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前方的卡車開始蠕動了。
一輛,又一輛。
下了引橋,駛出渡口,灰撲撲的204國道就在眼前。
「小子,本來這段路,該你來開。」
路有功的聲音有些沙啞。
路遠正準備點頭,卻被他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但你看看你那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
「開夜車,開生路,都是基本功,以後有的是機會,這次就算了。」
「開車最忌諱疲勞駕駛,千萬不要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路遠沒反駁,他清楚知道,這是大伯用最粗糙的方式,表達著最樸素的關心。
想想他還真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
換作前世那副被酒精和歲月掏空的老骨頭,別說開車,恐怕早就趴在方向盤上人事不省了。
可現在,除了感覺眼睛有點干別的也就沒了。
「咱們這次的目的地,是蘇州的吳江區。」
「給咱們鵬城三廠拉一車的機械配套零件,老關係了。」
「蘇州那地方,自古就是魚米之鄉,富得流油。這幾年搞開放,鄉鎮企業跟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路子野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從副駕的儲物格里摸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油乎乎的地圖冊,頭也不回地甩給路遠。
「拿著!」
「筆在儲物格里自己找!」
路有功的語氣不容置疑。
「小子我跟你說,咱們跑車的,有句老話,叫『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走過的每一條路,吃過的每一個虧,都得給老子拿筆記下來,畫在地圖上!」
「哪個路口有大坑,哪個飯店的菜價宰人,哪個村子難纏,哪個加油站的油品不好,都得做上記號!」
「這玩意兒你給我好好的記,不是讓你應付我,這是咱們的保命符,也是咱們的飯碗!懂嗎?」
「第二次來同一個地方,要是還能在同一個坑裡栽跟頭,那不叫倒霉,那叫活該!」
路遠心中一凜。
這就是老司機的經驗,是用無數的汗水、罰款甚至事故,一點點總結出來的生存法則。
這些東西,在後世的導航軟體上,只是一個冰冷的數據點。
而在這個年代,卻是足以決定一趟生意成敗,甚至司機安危的寶貴情報。
「知道了,大伯。」
他鄭重地應了一聲,翻開地圖冊,找到了從南通到蘇州的那一頁,開始用筆在上面圈圈畫畫,與眼前的道路一一對應。
車輪滾滾向前。
窗外的風景,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江南水鄉初春圖景。
一望無際的麥苗已經返青,在風中起伏著綠色的波浪。縱橫交錯的河網,如同大地的血脈,滋養著這片富庶的土地。
偶爾能看到刷在民房牆壁上的巨大標語「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紅色的油漆在灰白的牆壁上,顯得格外醒目。
四個多小時的路程,中途沒有絲毫停歇。
下午兩點四十分。
解放卡車終於在一家掛著「吳江東方紅機械配套廠」白底黑字牌子的院門口停下。
「到了。」
路有功吐出兩個字,聲音里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疲憊。
他推開車門,「噌」地一下就跳了下去。
「咔吧」一聲脆響,也不知道是哪裡的關節在抗議。
路有功從自己那邊的車門儲物格里,掏出一個被磨得油光發亮的軍綠色帆布包。
他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介紹信,紙頁邊緣已經泛黃,上面的紅色公章卻依舊醒目。
捏著這張「通關文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廠大門口那個小小的崗亭。
崗亭里坐著個頭髮花白的大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正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茶缸,優哉游哉地喝著熱茶。
茶缸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龍飛鳳舞。
「師傅,勞駕。」
路有功的嗓門天生就大,隔著七八米,就把那大爺的目光從茶缸上拽了過來。
他遞上介紹信,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大爺,我鵬城來的,要拉一批貨。」
老大爺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缸,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這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介紹信,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鵬城三廠的啊……嗯,是這個章沒錯。」
老大爺點點頭,抬眼瞥了一眼那輛飽經風霜的解放卡車,又看了看路有功那張寫滿「不好惹」的國字臉。
「等著。」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登記本,慢條斯理地寫了幾筆,然後拿起桌上一部黑色的手搖電話,笨拙地搖了幾下。
「餵?倉儲科嗎?……對,鵬城三廠的車到了,就在門口……嗯,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老大爺對著崗亭外一指。
「進去吧,到三號倉庫門口等著,會有人來接洽。」
沒有多餘的廢話,這就是那個年代的規矩和效率。
路有功點點頭,收回介紹信,轉身回到車上。
「轟隆——」
解放卡車再次發出一聲怒吼,緩緩駛過敞開的鐵柵欄大門,進入了這片屬於工業的領地。
廠區很大,路面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
兩旁是一排排灰色的蘇式廠房,高大的煙囪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吐著灰白色的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