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三口,一人一個小馬扎,圍著三個熱氣騰騰的木盆。
水汽氤氳,將每個人的臉都蒸得有些模糊。
「哎喲,真舒服!」
盧秀琴滿足地喟嘆一聲,腳在溫熱的水裡輕輕攪動著。
「這玩意兒是真好用啊!」
「老路,我說,咱們早就該買了!你還老說貴,貴有貴的道理嘛!」
路有為沒說話,只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放鬆。
路遠看著眼前這溫馨得有些不真實的一幕,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
這,才是家的感覺。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路遠就起了床,在院子裡打了一套上輩子在公園裡跟老頭們學的養生拳,只覺得渾身筋骨舒泰,神清氣爽。
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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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約定,大伯要帶他去鄰市送一批布料。
這是他拿到正式駕駛證的關鍵一步,絕不容有失。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工裝,蹬上那雙擦得鋥亮的解放鞋,整個人顯得英挺而又利落。
「媽,我走了!」
「路上小心點!聽你大伯的話!」
盧秀琴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不放心地叮囑道。
「知道了!」
路遠揮了揮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鵬城,還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氣中。
路兩邊的早點攤子已經支了起來,包子的香氣,油條的焦香,混雜著豆漿的甜味,在空氣中瀰漫。
路遠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
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
三廠的大門,是兩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門頭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大字,在晨光中已經有些褪色。
院子裡,停放著十幾輛解放牌卡車,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獨屬於八十年代國營工廠的味道——柴油、機油和塵土的混合氣息。
路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輛卡車旁,正跟人說著話的大伯。
路有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邊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他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路遠莫名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快步走了過去。
「大伯,早啊。」
路有功聞聲回頭,看到是他,臉上的愁容更甚。
「小遠,你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我就上車了,今天是去哪?」路遠點了點頭,就準備繞到駕駛室那邊,先檢查一下車況。
「等等。」
路有功叫住了他。
路遠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今天……我是去不成了。」
路有功終於把嘴裡的煙取了下來,狠狠地捏在手裡,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和無奈。
「他娘的!」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像是在對路遠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路狀元!」
「昨天在學校,跟同學打架!」
「屁大點事,就因為人家搶著看《西遊記》繪本,他就把人家的腦袋給打破了!」
「人家家長鬧到學校,老師一個電話,直接打到咱們廠辦公室來了!」
「我這張老臉,今天算是丟到全廠去了!」
「剛才我們車隊王隊長找我,讓我趕緊去一趟學校,處理這破事兒!」
路遠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路有功發泄了一通,胸中的火氣似乎平息了一些,他抬起頭,看著路遠,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
「所以,今天這趟活兒,大伯是跟不了你了。」
路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去不了?
那他的駕駛證怎麼辦?
解放牌卡車這種老古董,啟動發動機全靠車頭前面那個手搖曲柄,沒個人配合,他一個人根本發動不起來。
似乎是看出了路遠的失落,路有功話鋒一轉。
「不過,你小子也別灰心。」
他朝著不遠處,一個正靠在另一輛卡車上抽菸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我給你找了個伴兒。」
「他叫趙培龍,是我同事,他今天會陪著你一起。」
路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人,身材瘦高,穿著一件時髦的牛仔夾克,正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菸灰,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路有官拍了拍路遠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小子,這樣也好。」
「我這個當大伯的陪著你,車隊裡那幫人,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怎麼嘀咕我呢。」
「今天換個外人跟著你,全程看著你開車。」
「這一趟要是順順噹噹地跑下來,他就是你的人證!」
「到時候,我拿著他的證明,再去跟王隊長打報告,讓廠里給你辦證明這樣也好處理一些……」
路有功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
「那才叫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路遠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絲因計劃突變而泛起的波瀾,瞬間撫平。
「大伯,您放心。」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慌亂,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我心裡有數。」
「保證不給您丟人。」
這篤定的態度,讓路有功煩躁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
他重重地拍了拍路遠的肩膀:「好小子,有種!」
「走,我帶你去認一下人。」路有功領著路遠,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停在不遠處的卡車。
那個穿著牛仔夾克的瘦高男人,終於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直起身子。
「培龍,這是我侄子,路遠。」
路有功的介紹言簡意賅。
「今天這趟,就麻煩你多照看著點。」
趙培龍的目光在路遠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功大哥的侄子,那肯定沒問題。」
他伸出手,手掌乾瘦,但很有力。
「你好,小路。」
「趙師傅好。」
路遠回握過去,不卑不亢。
簡單的觸碰,兩個男人就算完成了第一次交接。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趕緊出發去紡織廠吧,提貨也要時間的,我得走了。」
路有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眉頭又擰了起來。
他沒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就朝三廠大門外走去。
那背影,帶著一股子去刑場般的悲壯和決絕。
去學校給老師賠笑臉,挨校長一頓臭罵,對他這位硬了一輩子的漢子來說,真的是煎熬,主要還是太過丟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