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太大了。
以至於在渾濁的水和昏暗的光線下,路一時間竟看不清它的全貌。
只能勉強辨認出,那東西的長度,絕對超過了一米。
它就那麼趴著,仿佛與水底的黑暗融為了一體,透著一股洪荒巨物般的沉寂與壓迫感。
這是什麼?不會吧,這邊還能釣到這種魚?
路遠心頭一跳。
他扯開嗓子,衝著門口的方向大聲喊道。
「老闆!」
「水池底下最大的那一尾魚,是什麼玩意兒?!」
老楊叔還沒來得及回答,趙培龍已經端著個搪瓷茶缸,溜達了過來。
盧正直和趙小二也好奇地把腦袋探了過來。
「什麼玩意兒大驚小怪的……」
趙培龍嘟囔了一句,也湊到缸邊,順著路遠的視線往下一瞧。
只一眼。
他臉上的隨意,就變成了幾分驚訝。
「喲!」
「老楊叔,你現在釣魚水平可以啊,這種寶貝疙瘩都給你釣上來了,看來距離你買船的日子不遠了呀!」
趙培龍咂了咂嘴,扭頭看向路遠幾個人,伸出手五指張口搖了搖,帶著幾分炫耀的口氣。
「你們幾個小傢伙,今天算是有眼福了,這可是鱘魚!聽說能賣這個數字呢!」
臥槽!
還真是野生中華鱘?!
不對,這東西也是能買賣的?不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嗎?
路遠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老闆把這個水裡的活化石釣出來賣釣,怕不是要把牢底坐穿了吧!
等等,現在可是1986年,到底現在算不算保護動物啊?
後世珍稀動物……竟然就這麼隨意地,被養在一個小飯館的水缸里,等待著成為別人的盤中餐?
這他媽也太玄幻了!
路遠上輩子,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釣魚了。
從裡面出來混得人憎狗嫌,基本就沒有朋友,唯一的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那根小小的魚竿了。
而且他尤其痴迷海釣,喜歡那種與大海搏鬥,與巨物周旋的征服感。
只可惜,後來身體垮了,關鍵還是兜比臉還乾淨,別說出海,就是買一盒像樣的魚餌都得猶豫半天,只能隨便挖點蚯蚓去小溪甩兩桿子,就這樣還不知道被人舉報了多少次呢。
多少個深夜,他只能躺在硬板床上,一遍遍地刷著抖音上的海釣視頻,看那些釣魚主播在海上乘風破浪,拉起幾百斤的金槍魚、石斑魚,羨慕得眼珠子都發紅。
他做夢都想親手釣上一條真正的大魚。
可他萬萬沒想到。
自己上輩子求而不得的夢想,竟然以這種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而且,還是一條傳說中的……野生中華鱘。
路遠死死地盯著水底那團黑影,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起來。
貌似自己這輩子可以和抖音裡面那些博主一樣,每天沒事情干就是全世界各地去釣魚了呢!
重生回頭他知道自己這輩子肯定會和上輩子的日子完全不同,但是賺錢之後的生活還有什麼直觀感受,這下子他一下就清晰很多了。
一時間荒誕,刺激的感覺在心裡蔓延開來。
盧正直和趙小二兩個人,可沒有路遠這份亂七八糟的複雜心緒。
他們的大腦里,全是趙培龍手勢。
五更手指,是五位數的意思?
一萬,還是九萬,那可是截然不同的,雖然他們都沒有見過,但是他們平時YY的時候可以是想過的!
在這年代,這一尾魚就是一個萬元戶是什麼概念?
兩個人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那不是好奇的光,而是被點燃的,赤裸裸的貪婪!
「我……我操!」
趙小二的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走了調。
「這……這魚是金子做的?」
盧正直更是直接,他整個人幾乎都快趴在了魚缸的邊緣,雙眼死死地盯著水底那團巨大的黑影。
那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狼,終於見到了毫無防備的肥羊。
他恨不得現在就跳下去,把那條「會走路的人民幣」給撈上來!
口水,幾乎都要順著他的嘴角,滴進那青石缸里。
「老闆!老楊叔!」
盧正直猛地回過頭,那張瘦削的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扭曲的笑容。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張黑得能擰出水來的臉。
老闆老楊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冰冷的警惕和壓抑的怒火。
財不露白!
這四個字,是他這種在底層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昨天釣上這條寶貝,他當天下午就讓兒子專門跑去給南通那邊專門收稀罕貨的大老闆打了電話,約好了今天就來取貨的。
今天之所以沒出海,就是怕人多眼雜,走漏了風聲,自己要在家裡看著。
誰知道,千防萬防,還是出了意外!
趙培龍這個大嘴巴,一句話就把他最大的秘密給捅了出來!
「看什麼看!」
老楊叔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沙啞而生硬。
「都給我散開!」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像趕蒼蠅一樣,用力地揮了揮。
「不吃飯就滾蛋!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
這突如其來的怒火,讓趙小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可盧正直的腦子,此刻已經被那「五位數」給燒昏了頭。
他非但沒退,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臉上那股子油滑勁兒又冒了出來。
「哎,老叔,別這麼大火氣嘛!」
「我們就是好奇,問問,就問問。」
他搓著手,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著,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這魚,您老人家賣多少錢啊?」
「還有,這是在哪片海釣上來的?您給指個路,回頭我們哥倆也去碰碰運氣,發了財,絕對忘不了您老的引路之恩!」
這話一出口,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路遠站在一旁,心中冷笑一聲。
蠢貨。
這是在打探別人的財路,跟刨人祖墳有什麼區別?
老楊叔的拳頭,已經攥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而就在這時——
趙培龍也終於反應了過來,自己嘴巴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