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顧淮不說話的沉默，她加上了最後一句。
他不會知道的。
開會時候那個毛遂自薦的環節，都是她爭取來的可能。
也不會知道，當她看到直播成這個樣子，幾乎是她的一己之力決定讓顧淮頂上。
如果這個時候他仍然回答自己是沒有信心，是拒絕機會。
那麼她會非常失望來到這裡。
非常失望再次見到他。
他根本就不是顧淮。
徹底安靜下來的辦公室，靜的仿佛連呼吸聲都不存在。
可是分明裡頭有著兩個人，還十分靠近的男女，卻不是情侶的關係。
的確。
自己真的很擅長讓人失望，人生中大部分的時刻都是如此。
父母從不肯定自己，卻又給自己立下無數的期許。
每一次的考試成績，每一次升學的時刻。
都是他最能感受到失望是什麼情緒的時候。
他們會對自己嘆息，會對親朋好友毫不留情的指責自己。
會一次一次看到自己沒有事乾的時候，把這些讓他們失望的經過拿出來舊事重提。
所以從來顧淮就認為自己是無法改變任何現狀，能力十分有限，再認真也比不過人家分毫的人。
可是快三十了。
還要這樣活著嗎？
還要過著這樣一眼能看到頭的生活嗎？
繼續接受現狀不可改變，庸庸碌碌的為了活著而活著？
蔡琰嘴裡的機會，自己依舊當成無法爭取的東西，依然事情還沒有開始就將結果幻想悲觀到極致？
他突然想到了睡眠艙。
想到了模擬。
自己在模擬里不是做到了嗎？自己不是可以揮出拳頭嗎？
自己不是認識到了那些幻想的可怕不是真的可怕嗎？
所以為什麼不把這次也當成模擬？乾脆就把現實生活也當成模擬一樣。
活著。
不能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顧淮深吸一口氣，在蔡琰的眼眸低垂，甚至都想要放棄逼迫轉身離開的時候站起身來。
「我試試，盡力做好。」
蔡琰愣了愣，才察覺到了此時面前這個男人似乎開始有些不一樣的氣質。
那是自己真正熟悉的，應該在他身上有的氣質。
冷靜。
冷靜到有種隨時會發瘋的既視感。
「真的？」
蔡琰不放心的確認。
顧淮點點頭，「我努力一下，失敗的話別笑我就好。」
「怎麼可能...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都在我腦子裡，現在準備也來不及，希望我的記憶力沒有退化。」
「好。走吧。」
蔡琰不知道他想了什麼做出了改變。
但是應該有自己的功勞吧？
女人轉過身，看似帶路，只是不讓顧淮看到她忍不住上翹的嘴角。
怎麼能在他面前破壞自己人設呢？多少年不見才有這麼一次重塑自己人設的機會，人生來不了幾次的。
當顧淮隨著蔡琰走出辦公室門。
帶著自己都沒有特地去看的妝容。
走向那正在忙活的工作間。
直播帶貨正在場間休息，等著都有些不耐煩的女主播看向帶人過來的蔡琰。
「到底還行不行了？都等這麼久了，再等下去直播間人都跑光了，實在不行要不你們就去找其他主播？連個靠譜的員工都找不來...」
蔡琰平靜的看著發牢騷的女主播。
女主播這才看向旁邊站著沒有說話的顧淮。
「他？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沒上一個好看是真的。你倒是挺好看的，要不你來？」
顧淮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傢夥。
靠著網絡吃飯的人現實都這麼真實嗎？客套都不客套一下的？
蔡琰卻笑著看向對方，「我昨天才來上班，其實也沒有那麼了解內容。這次你真的可以放心，他會配合的很好的。」
女主播似乎是沒有辦法了。
「好吧，反正產品是你們家的，錢也是你們給的，出了問題我不負責啊。來吧。」
「去吧。」
蔡琰對顧淮說。
顧淮看了看她，「後面是不是少皮卡丘三個字？」
蔡琰忍不住笑，「都能開玩笑了，看來是不緊張了。」
「沒事，我叫不緊張。」
「哈哈哈哈，少貧嘴，還都是些爛梗。去坐著吧，我等你直播結束。」
「...好。」
本來顧淮是想說沒有必要。
但是後來想想，她說這句話意思大概也不是說等自己忙完有什麼事跟自己說，應該是確保直播不會再出現狀況。
自己就沒有必要自作多情了。
將現實也當成模擬一樣對待，放棄那些不必要的焦慮和壓力是自己剛剛想明白的。但是也不能自戀到這個份上。
他坐在了女主播身邊的不遠處，看到了架起來的直播手機。
專門打燈光的主播助理就在身旁。
這是自己沒有經歷過的場合。
哪怕說服自己當成模擬，當成夢境就好，但是不可避免的心跳還是加速，呼吸還是凝重，甚至肚子都開始微微痛了。
旁邊的女主播問。
「準備好了？那就開播了。」
剛想回答，卻好像無名的東西堵住自己喉嚨。
他很熟悉，這是自己最經常遇到的緊張的感覺。
不敢表達，羞於表達的經歷在自己的人生中出現太多。
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優秀，而覺得自己說的話不會有人在意，不會有人願意傾聽，也不會有人覺得有趣的敏感常伴自己的人生。
他曾經不斷告訴自己。
上了初中就好了。
上了高中就好了。
上了大學就好了。
進入社會就好了。
卻不斷的發現根本沒有用，甚至想過，是不是上吊才會治好這一切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慢。
他在這個時候認可了人的思維快過一切。
或許這一切都不會治好，或許有些性格一輩子都難以改變。
那變瘋就好了。
像個神經病就好了。
這個時代，誰不是有病的人呢？不光模擬要發瘋，讓現實也變得瘋狂吧。
「準備好了，開始吧。」
顧淮點點頭。
重新看向手機的鏡頭。
他似乎進入了一種從未有過，難以言說的狀態。
聽得清楚旁邊女主播的每一個字，看得清楚彈幕上的每一條快速滾動的內容。
記憶里關於公司產品的一切信息都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自然而然的浮出腦海。
這感覺就像是上課的時候，老師突然問到了只有你知道答案的問題。
並且讓你站起來，面對所有同學的目光侃侃而談。
他們對你發出的只有讚嘆感慨的聲音。
「哇。」
「他這個都知道啊？」
「他怎麼這麼聰明啊！」
「真的好厲害，不愧是顧淮。」
誠然，這些聲音從未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過。
誠然，接受這些讚揚的人從來不是自己。
但是，他真的不是我嗎？
他不知道這一天對他後來的人生意義多大。
也不知道鏡頭裡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怎樣放鬆自然的模樣。
也不會知道，在他身後不遠處。
有個握緊了手放在唇邊，輕輕咬著指甲的人。
終於緩緩鬆開了她的拳頭。
舒展了她的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