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從窗縫擠入，捲起地上幾縷塵埃。
柳青瓷已沉沉睡去，呼吸綿長，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
陸然最後望了一眼熟睡的少女，悄無聲息地躍出窗欞。
該去辦正事了。
黑色的身影如一道輕煙，幾個起落間，便已穩穩立在了屋頂上。
放眼望去，秦淮河畔燈火如晝，畫舫朱樓間絲竹徹夜不歇。
達官顯貴一擲千金，富商巨賈夜夜笙歌。
好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之景。
卻不知，在璀璨華燈的盡頭，這座帝都尚有另一重截然不同的面貌。
棚戶犬牙交錯，陋巷幽暗匿光。無數襤褸身影蜷縮牆隅，以殘破草蓆抵禦著刺骨秋寒。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至於高牆之外，更是白骨盈野，餓殍載道。
「這世道，真是爛透了。」
「唉……」
一聲輕嘆在陸然心中響起。
這樣的世界，對他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壞在，眾生皆苦，連一隻貓的安穩日子都顯得奢侈。
好在，惡人遍地，為他這本《人間律》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養料」。
「算了，如今，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他不再多想，朝著京城府衙的位置奔去。
……
京城府衙，議事堂。
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捕頭坐在主位，燭火映照之下，面龐更顯陰沉。
堂下，十餘名捕快垂手而立，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然從敞開的窗戶躍入，尋了個房梁的陰影處蹲伏下來，將堂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張捕頭看著桌案上攤開的數份「內焚案」卷宗，煩躁地揉著眉心：
「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三法司那邊已經派人來問過了好幾回，附近的幾位大人也嚇得門都不敢出了，咱們再不破案……」
堂下幾名捕快囁嚅著開口：
「頭兒，我們把所有死者的生平都查了個底朝天，也派人去他們出事的地方打探了，可實在找不到任何共同點。」
「是啊，他們身份各異，住處分散，平日裡也無甚交集，根本無從下手。」
「這案子……邪門得緊啊。」
「恐怕已經不是咱們府衙能管的事兒了，要不……上報給【靖夜司】吧？讓他們來處理？」
捕快們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的卻都是些廢話。
張捕頭心煩，不禁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靖夜司？靖夜司是那麼好請的嗎！」
「難道真要寫個『邪祟作怪，無能為力』的摺子遞上去？」
「那咱們府衙的臉面往哪擱？怕是這身皂衣也要穿到頭了！」
……
房梁之上，陸然聽到「靖夜司」三個字，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又是這個名字。
穿越至今，他一直在暗中觀察，除了自己，這世界是否存在其他的超然力量。
他見過跳大神的巫婆，聽過走街串巷的方士吹噓降妖除魔，也從說書人嘴裡聽到過什麼出馬仙、魯班書之類的名頭。
但他始終沒親眼見到真正的神通術法，這些東西更像是市井間以訛傳訛的民俗怪談，當不得真。
「靖夜司」三個字，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從坊間的流言蜚語，到捕快的正式提議，看來，這確實是一股真實存在的力量。
日後要多留心一下了。
……
就在這時，堂內，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卑職……卑職這裡，或許有些發現。」
眾人齊刷刷地望去，只見是個名叫「王五」的年輕捕快移步而出，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草紙。
張捕頭抬起眼皮，語氣中不帶什麼希望地問：
「什麼發現？說。」
王五快步上前，將那張草紙恭敬地遞了過去：
「頭兒，您看這個。」
張捕頭接過來，借著燭光一看，發現上面抄錄著一首童謠。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首破童謠，能有什麼名堂？」
王五指著紙上的後兩句，解釋道：
「頭兒，您仔細看這兩句，『心口熱，爐火開。燒成灰，沒人埋。』這……這不就跟那些死者的死狀一模一樣嗎？」
「嗯？」
張捕頭聞言一怔，再次將目光落回紙上。
「心口熱，爐火開……燒成灰，沒人埋……」
這幾日驗屍的場景瞬間湧上了心頭。
那些屍體，可不就是五臟六腑被焚燒成灰，只留下一張空洞的皮囊嗎？
難道……內焚案和這童謠有關？
「拉勾勾，不許賴。誰耍賴，鬼來猜。」
「心口熱，爐火開。燒成灰，沒人埋。」
就在他念出最後一個字時，堂下，忽然生出了異樣。
「呃……啊啊啊……」
一名喚作李四的捕快，突然一聲悶哼，雙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胸口。
「李四？你怎麼了！」旁邊的同僚驚愕。
「啊啊……」
只見李四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絲絲縷縷的青煙正從他鼻孔、耳朵、甚至眼角里飄出！
他的皮膚迅速乾燥，緊繃，五臟六腑似燃著的木炭，映得血管骨骼如皮影般清晰可見。
到最後，整具身子軟倒在地，竟是化作了一灘冒著油膩焦味的皺巴人皮！
「啊——！」
「邪祟殺人了！」
議事堂內立刻亂作一團，膽小的捕快嚇得連連後退，險些撞翻了燭台。
「都別慌！」
張捕頭厲聲喝止，強壓心中的驚駭。
他盯著地上那灘爛肉，又猛地看向手中的童謠，腦中仿佛有電光火石閃過。
這首童謠，真是殺人的關鍵？
可為什麼偏偏是李四死了？
自己和堂上其他捕快也都聽到了，為何安然無恙？
這童謠殺人的道理是什麼？
「拉勾勾，不許賴……」
「誰耍賴，鬼來猜……」
耍賴？
李四他……
一樁陳年舊事，猛地從張捕頭的記憶深處浮現。
五年前，李四和另一個名叫趙鐵的捕快搭檔，追捕一名江洋大盜。
行動中，因李四的疏忽，導致趙鐵被大盜暗算，廢了一條腿，落得個終身殘疾的下場。
李四本該被革職，但為了保住這身皂衣，他當著眾人的面發誓，說一定會照顧好趙鐵的妻兒老小，彌補過錯。
可結果呢？
趙鐵一家後來過得是什麼日子，大家都有所耳聞。
李四……根本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
張捕頭的思路瞬間通透了。
他又想起了之前幾起案子的死者。
城東的潑皮孫六，南街的趙屠戶，還有那個錢莊掌柜，柳二爺夫婦……
這些人，多少都有過類似的行徑！
這詭異的童謠，竟是專殺此等無信無義之人？
張捕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快！傳我命令！」他對著已經嚇傻了的眾捕快吼道。
「啊？頭兒……什麼命令？」
張捕頭望了一眼外面的黑夜，深吸一口氣：
「今夜來不及了！明日一早，所有人立刻上街，給我嚴查這首童謠！」
「不許任何人再傳唱！無論是誰，見一個抓一個！」
「是！」
眾捕快雖然腦筋沒那麼靈光，卻總算有了主心骨，紛紛領命。
就在這時，又一名捕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頭兒！又……又出人命了！」
張捕頭的心猛地一沉，無力感涌了上來：
「還是……那種死法嗎？」
說實話，如果還是內焚案，他也沒必要再去現場了。
去了又能如何？
不過是再多看一具被燒空的皮囊罷了。
然而，那名捕快卻搖了搖頭，喘著粗氣說：
「不！頭兒，這次不一樣！」
「這次死的是個姑娘，被發現的時候，是……是溺死在護城河裡的。」
「溺死？不是燒死？」
「對，是溺死，剛撈上來的！」
難道是新的案子？
張捕頭立刻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備馬！立刻去現場！」
房梁之上，陸然的瞳孔微微一縮。
「有意思……」
他悄無聲息地跟在張捕頭的身後，一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