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前,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隊。
無數面容麻木的半透明魂魄,正一步一步地朝著巨門挪動。
「冥途……意思原來是通往陰曹地府的路途?」
「未入門,不是指道行未入門,而是指我……還未入鬼門關?」
陸然望著那些緩緩走進了巨門的魂魄,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門的那一邊,是什麼?
我進去了,還能回到陽間麼?
既來之,則安之,系統應該不至於坑我吧。
總要去看看的……
陸然邁開步子,想跟著隊伍,一同走進鬼門關。
然而,他剛一動,便感覺四肢像是灌滿了鉛,每挪動一步,都需耗費巨大的力氣。
那些魂魄行走時悄無聲息,如履平地。
而他,卻像是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生者與死者的區別嗎?」
他心念一動,朝著【冥途】一欄,投入了5點孽火。
隨著孽火的消耗,他立刻感覺到身上沉重的壓力減輕了許多。雖然依舊費力,但總算能正常行走了。
他再次邁開步子,朝著鬼門關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巨門的宏偉與可怖。
門的兩側,立著兩尊看不清面容的神像。一個似牛,一個似馬,手持枷鎖與鋼叉。
穿越鬼門關時,陸然只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他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加快腳步,跨進了門後。
就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而粘稠的水幕。
他周身一寒,識海中的《人間律》也發生了變化。
【冥途】一欄,「未入門」三字緩緩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個新的血色大字。
黃泉路。
入了鬼門關,便要走黃泉路了。
這相當於是新的……境界?
陸然感覺自己的五感被無限放大。
他能聽到遠處虛無中傳來的哭嚎與嗚咽。能聞到空氣中夾雜著絕望,怨恨與不甘的複雜氣味。
他甚至能「看」到飄過的魂魄身上,纏繞著一縷縷代表著生前執念的灰黑絲線。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
但他的肉體,似乎並沒有得到太大的增強。依舊是黑貓的身板,爪子還是那雙爪子,牙齒也還是那副牙齒。
「提升的並非肉身,而是神魂一類的東西?」
陸然試探性地再投入了10點孽火。
隨著新的孽火湧入,他終於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
皮毛變得更加堅韌,骨骼密度似乎在增加,爪尖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他飛快朝前走了幾步,為這一絲變化而欣喜。
但這時,詭異的呢喃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耳畔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從外界傳來,更像是直接從他靈魂的最深處滋生而出。
扭曲,混沌。
像是淬毒的鉤子。
要將他的理智從腦海中活活拖拽出來,撕扯成碎片!
陸然心中警鈴大作,猛地抬頭。
只見周圍本該麻木不仁,只知前行的魂魄,竟全都停下了腳步。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空洞無神的眼眶,「看」向了陸然。
「不好!」
再待下去,怕是要交代在這裡!
陸然不敢再有絲毫停留,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想要抽離意識。
「回去!」
「回去!」
伴隨著瘋狂的呢喃聲愈發清晰,周圍魂魄的注視也愈發具有實質的壓迫。
陸然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同化,侵蝕。
直到識海中的《人間律》突然金光大放,將他的意識包裹,猛地向後一扯!
眼前的景象再次化作了混沌的漩渦。
下一刻,陸然睜開雙眼。
他依舊蹲坐在樹上,冰冷的夜風吹著皮毛。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變。
但他能感受到,五感與體質的強化是實打實的。
「這冥途的修煉過程好像有風險……」
「不能瞎練,得想辦法系統了解一下這世界的修煉體系是如何運作的,怎麼感覺有點詭異呢?」
陸然打定了主意。
他弓起背,舒展筋骨,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滿口尖牙。
「喵~」
時候不早了。
夜已深。
該回去抱著那丫頭睡覺了。
……
轉眼間,五日過去了。
死於「怨燭血契」的負心者,已有十餘人。
雖然殺人的速度比不上「竅中燃芯」,但勝在「質量」頗高。
這些死者的家中多有資財,或是薄有權勢,自然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與那些潑皮惡霸相比,這些人的離奇暴斃,也更能刺激坊間的談資。
每多死一人,都能貢獻相當可觀的業力。
不過,業力的暴漲,還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那便是張捕頭的那道禁令。
府衙明令禁止傳唱所有童謠,反倒引起了百姓的好奇。
此地無銀三百兩。
順藤摸瓜之下,「童謠殺人」的規矩,很快就在暗地裡流傳開來。
只要有人想對付某個背信棄義的仇家,尋個機會,當著他的面,將那童謠一字一句地唱出來。
「拉勾勾,不許賴……」
那便是一道催命符。
是以,衙門的禁令非但沒能遏制詭案,反而成了最好的推手。
短期來看,陽壽的危機,算是解除了。
「喵……」
陸然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下,注視著院中那道忙碌的身影。
柳青瓷將那些小玩意兒變賣後,總算湊了些銀錢,暫時解決了溫飽問題。
但她沒有懈怠,第二日便去了護城河邊,挖回了一筐又一筐的黏土。
此刻,她正赤著一雙小腳丫,立在大木盆里,反覆踩踏著盆中冰冷黏膩的泥團。
膚色如玉的腳丫,尺寸嬌小,腳趾圓潤可愛,像是新剝的嫩筍尖兒,微微蜷著。
粗糲的灰黑陶泥沒過腳踝,襯得那皓白細膩的肌膚愈發晃眼。
每一次抬起,落下,泥漿便從趾縫間擠出。
這個過程是「練泥」,也叫「熟料」,是制瓷最基礎也最耗力的一步。
要將泥中的氣泡與雜質盡數除去,方能得到細膩勻潤的瓷土。
你要問陸然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這丫頭幹著活,嘴卻停不下來,絮絮叨叨說的唄。
「小黑,你看,這護城河的泥,雖比不上高嶺土,但也算不錯了。」
「爹爹說過,好的瓷土,要『手捏柔而不軟,棒擊聲脆而不浮』。」
「我踩了整整三天,把裡面的砂石都挑乾淨了,應該……應該能用了吧?」
她停下來,彎腰從盆里抓起一團泥,在手中反覆揉捏,感受著它的質感。
「等明日,我就開始拉坯。先做些粗陶的碗碟,拿到東市去賣。雖然賺得少,但總能餬口。」
「等攢夠了錢,我就去買些好的釉料。爹爹的『天青釉』配方我還記得,那可是咱們柳家窯的獨門手藝。」
「到時候,燒出來的瓷器,定能讓那些叔伯看傻了眼!」
「他們以為,沒了宗族,我就會餓死街頭。他們以為,沒了柳家窯,我就什麼都不是。」
「可他們忘了,我姓柳,我爹是柳家最好的窯匠,他的手藝,都傳給我了!」
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的院落里迴蕩,清脆而堅定。
「喵……」
陸然隨口一喵。
反正他是一隻小貓咪,不用每句話都回應,也不用像男朋友那樣給足情緒價值。
只不過,柳小姐能不能先別說話?本喵想睡個午覺來著……
陸然視線慵懶,不經意地掃過四周。
忽然,他發現不遠處另一座院落的屋脊上,蹲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不帶一絲雜色的貓。
眼睛還是罕見的異瞳,一藍一金,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四目相對。
一股被窺視的感覺,從陸然心底油然升起。
那白貓似乎沒料到自己會被發現,身子明顯一僵。
下一刻,它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一躍,消失在了重重疊疊的屋檐之後。
跑了?
陸然甩了甩尾巴,心中滿是疑惑。
那傢伙,是在監視自己?
同類之間,領地之爭倒是常見。
可那白貓的眼神,不像是在挑釁,更像是在……觀察。
「難道是……」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陸然腦海中冒了出來。
「難道是因為本喵長得太帥,氣質又如此卓爾不群?」
「莫非……是看上我了?」
陸然低頭看了看自己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以及那在夕陽下泛著淡淡金光的強健身軀,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唉,我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